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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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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微亮,沈家上下便热闹起来。
虽是军政大户的婚事,却并未大操大办,只在府内摆了几桌宴席,宴请亲近亲友部属。低调肃穆,处处透着高门规矩里的清冷。
丫鬟早早入了东厢房,伺候沈二妮梳洗上妆。
那身锦缎红嫁衣被平铺展开,流光婉转,红得端正庄重,不艳不俗。金线绣的缠枝海棠纹路层层叠叠,一针一线皆是精工细作,衬得满室喜气,却也压得人呼吸微滞。
沈二妮端坐在镜前,任由丫鬟替她挽发描眉。
镜中人眉眼干净,素日里常年劳作的脸颊透着健康的浅淡绯色,一身红衣上身,竟硬生生衬出几分温顺温婉的模样。没有娇俏灵动,只有沉淀下来的安稳沉静。
吉时一到,锣鼓轻响。
沈二妮捧着大红绸花,一步步踩着青石板,穿过层层庭院。
正厅宾客寥寥,皆是正装端坐,神色恭敬。
沈砚一身深色中山装,端正坐在轮椅上,肩头肩章利落规整,眉眼冷淡,不见半分新婚该有的暖意。他双腿覆着深色平整布料,遮掩着旁人忌讳的残缺,脊背挺得笔直,冷冽气场压得满室无声。
无人敢多看他的腿,亦无人敢随意言语。
拜堂礼简而庄重。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沈砚抬手,微侧轮椅,身姿从容有度。
隔着一寸红绸距离,沈二妮垂首躬身,礼数周全,温顺得体。
全程无言,无对视,无交流,是一场流于表面、形同应付的婚事。
礼毕,沈二妮被送入主院新房。
新房雅致沉静,红木家具规整端庄,窗棂贴着崭新喜字,案上红烛双双高挑,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可偌大屋子,半点烟火暖意也无。
丫鬟们伺候着褪去外衫、端来合卺酒,规规矩矩行礼退下,顺手合上房门,将满堂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下一室寂静。
红烛噼啪轻响,光影晃动。
沈二妮静静立在屋中,指尖攥着袖口边角,身姿端正,不急不慌,没有半分明日未知的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木质轱辘碾地声响。
轻微、沉稳,由远及近。
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独自推着轮椅入内,身后无人跟随。
夜色彻底沉落,庭院风声浅浅,屋内只剩红烛跳跃的轻响。
他停在离桌几步之遥的位置,抬眸看向房中一身红衣的少女。
沈二妮安静立着,红衣衬人,眉眼温顺,不卑不亢,不惊不怯。没有乡下姑娘的局促粗怯,也没有攀附高门的刻意讨好。
安静、本分、妥帖。
像一株默默生长、从不争艳的草木。
沈砚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清淡,打破一室沉寂:“害怕?”
沈二妮轻轻摇头。
入沈家、替姐嫁、配残疾孤僻的夫君,旁人眼里步步皆是险途,可于沈二妮而言,不过是换一处地方安稳度日。从前在家操劳半生无人惜,如今入府守礼安分,亦是一生。
沈砚目光淡淡扫过她泛红的衣摆,落在她安静垂落的眉眼上。
“可知旁人为何不愿嫁我?”他忽然发问。
世人惧他残疾,惧他性情阴冷乖戾,惧他手握权柄、手段狠厉,怕入了沈家院门,便是一生囚牢。
沈二妮垂眸,轻声应答:“各有取舍。”
姐姐贪荣华、惜自由、不愿委屈伺候残躯,故而不嫁。
沈二妮无依无恃、生来本分、只求安稳度日,故而愿嫁。
仅此而已。
沈砚看着她通透温顺的模样,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转瞬恢复冰冷平静。
他抬手,指尖轻叩轮椅扶手,声音淡漠疏离:“婚事是沈家礼数,对外体面周全。”
“往后在府,不必拘谨,不必刻意逢迎。”
“安分度日,我不亏待你,也不约束你。”
字字清晰,句句疏离。
是契约,是安顿,是相敬如冰的互不干涉。
这场婚事,于他而言,不过是长辈催婚、应付世俗的一场敷衍。谁嫁、谁留,于他本无区别。
沈二妮静静听着,微微颔首:“我记着。”
温顺听话,妥帖懂事。
沈砚看着她这般模样,眸色微沉。
乡下养出来的姑娘,太过懂得隐忍迁就,太过习惯逆来顺受。
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不必刻意伺候我。我的身子,无需你费心。”
外界人人传言他残废难养、性情阴鸷、喜怒无常,需人日夜小心伺候、百般迁就。
可他沈砚,从不需要旁人怜悯伺候。
沈二妮依旧温顺应声:“好。”
红烛燃过半截,烛泪层层堆积,滚烫落下,凝在烛台之上,层层叠叠。
屋内寂静无声,气氛淡得如水。
沈砚转动轮椅,行至窗边,背对着满室红喜,看向沉沉夜色。
“夜深了,歇息吧。”
他没有留居新房的意思,语气平静,疏离分明。
沈二妮站在原地,看着他清冷孤直的背影,安静未动。
片刻后,沈砚抬手取过桌边一件深色外衫,覆在膝头,淡淡开口:“我去外间书房。”
新房归她,他自避远居。
成全了她的名分体面,也守住了他的距离分寸。
沈二妮微微俯身行礼:“公子安歇。”
沈砚推着轮椅,默然离去。
房门轻合,彻底隔绝了屋外夜色与人影。
偌大新房,只剩摇曳红烛,和一室空荡荡的喜庆冷清。
沈二妮缓步走到床边,静静坐下。
大红锦被柔软崭新,铺得平整规整,是沈家给予正妻最体面的礼遇。
可这满室红妆、一世名分,终究是一场无人温热的空寂。
她抬手,从枕下摸出那块沉甸甸的怀表。
金属微凉,表盘干净透亮,指针稳稳走动,滴答、滴答,声响清晰落在寂静屋内。
想起昨夜海棠树下,沈砚掌心那块一模一样的怀表。
成双成对,落在两人手中,却隔着遥遥分寸,半点不相干。
烛火摇曳,映着沈二妮安静沉静的眉眼。
不怨、不惧、不憾。
从今往后,她是沈家名义上的大少奶奶。
无亲眷依仗,无夫君偏爱,唯有安分守己,安稳度日。
窗外晚风穿庭,海棠叶落簌簌,轻轻敲打着窗棂。
长夜漫漫,红烛寂寂。
沈二妮将怀表轻轻收好,静静坐在床边,望着跳跃烛火,安稳等候着来日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