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着了》安承禧

7、第 7 章 此生无遇，

　　暮秋的风掠过墓园的青松，吹散了最后一点余温。

　　夕阳沉落，余晖褪尽，天地间漫开一层清冷的暮色。

　　许书寄在墓碑前坐了整整一下午。

　　地上散落着几颗剥开的橘子糖，甜香清淡，是刻进他骨血里的味道，也是这世间再也寻不到的温柔。

　　他没有起身，就那样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温妍的名字，一笔一画，温柔得近乎虔诚。

　　八年光阴，弹指而过。

　　世间人事更迭万千，身边人来了又走，市井烟火岁岁不休，唯有他的执念，停留在二十岁的盛夏，从未动摇过半分。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远处传来轻微的车鸣。

　　苏聿辰的车子停在墓园路口，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等候。

　　他太了解许书寄了。

　　八年以来，每一年的这一天，他都会陪着许书寄来墓园，看着他独处、看着他缅怀、看着他把所有温柔都留给逝去的故人。

　　世人看见的是许总杀伐果断、冷静无情。

　　只有他看见，这个人的心底，永远住着一个柔软易碎的少年，守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爱恋。

　　良久，许书寄缓缓起身，久蹲的双腿发麻，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抬手拍了拍衣角的落叶，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重新覆上世人熟悉的淡漠疏离。

　　只是那眼底深处的荒芜，从未散去。

　　走出墓园，晚风刺骨。

　　苏聿辰替他拉开车门，低声道：“回去吧，天凉了。”

　　车内安静无声，只有空调低低的风声。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滨江大道，江风卷着夜色扑来，两岸灯火璀璨，霓虹万丈，映照着整座繁华滚烫的城。

　　这座他们曾经并肩走过无数次的城市，如今车水马龙，岁岁繁华，却再也没有那个会挽着他的胳膊、笑着喊他书寄的小姑娘。

　　苏聿辰目视前方，犹豫许久，还是缓缓开口：

　　“下周的行业峰会，结束之后有个私人酒会。圈内很多前辈都在，还有不少世家的长辈，依旧想给你牵线。”

　　这些年，圈内从未断过给许书寄介绍联姻、相亲的人。

　　家世匹配、容貌出众、品性端庄的名门淑女数不胜数，所有人都觉得，以许书寄的身份地位，理应拥有最圆满的世俗人生。

　　可无人知晓，他的圆满，早在八年前的病房里，彻底破碎。

　　许书寄靠着车窗，目光淡漠掠过窗外流动的夜景，语气清淡，没有一丝波澜：

　　“推了。”

　　又是简单冰冷的两个字，和过去八年的每一次拒绝，一模一样。

　　苏聿辰轻叹一声：“书寄，你到底要守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

　　许书寄回答得极快，没有丝毫犹豫，字字笃定。

　　“我这一生，娶妻只认温妍，心动只给温妍，余生只念温妍。”

　　“遇不到了。”

　　“这世间万人千面，山河万里，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温妍。”

　　再也遇不到那个忍着病痛、还在叮嘱他好好长大的女孩。

　　再也遇不到那个穿着白纱、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再也遇不到那个陪他熬过青涩贫穷、爱他纯粹热烈的温妍。

　　苏聿辰沉默无言。

　　他知道，劝不动，也不必劝。

　　有些人，入了心，就是一生。

　　回到老旧的出租屋时，夜色已深。

　　楼道灯光昏黄温暖，推门而入，依旧是八年未变的模样。

　　干净、温柔、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许书寄换了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涌入房间，带着深秋的凉意，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很多年前的夜晚。

　　那时候温妍还在。

　　她会搬着小凳子坐在窗边，吃糖、吹风、叽叽喳喳和他聊着未来，说等他们毕业，就安稳工作，攒钱买房，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那时的他们，年少意气，满心期许，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岁岁相伴。

　　谁也未曾料到，命运残忍，世事无常。

　　他的来日方长，终究变成了大梦一场。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助理小唐发来的工作报备。

　　【许总，明日的行程我已全部核对，衣物、休息室的用品都已更换完毕，双人睡衣已备好，车里的橘子糖也补满了。】

　　八年，小唐从未问过缘由，只是默默守住他所有的执念与习惯。

　　许书寄看着消息，指尖微顿，回复了一个字：【好。】

　　这些无人知晓的细碎温柔，是他偷偷留给温妍、留给旧时光的偏爱。

　　他可以对外冷漠、对事业狠绝、对世俗淡然。

　　可唯独关于温妍的一切，他岁岁坚守，从未敷衍。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许书寄坐在床边，再次拿出那个珍藏多年的旧相册。

　　里面全是他和温妍年少的合照。

　　梧桐道的牵手、图书馆的侧脸、操场的晚风、食堂的笑脸……

　　每一张照片，都鲜活热烈，岁岁青葱。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里女孩弯弯的眉眼，喉间微哑，轻声呢喃：

　　“妍妍。”

　　“我见过世间所有温柔风景。”

　　“看过山海辽阔，看过人间烟火，看过万人奔赴。”

　　“可从我失去你的那天起，世间所有美好，皆为将就。”

　　窗外月色皎洁，洒满空荡的小屋。

　　整座城市万家灯火通明，无数人相拥相守，岁岁团圆。

　　唯独他，孤身一人，守着回忆，守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思念。

　　隔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温柔落在床尾叠放整齐的白纱上。

　　许书寄照常早起，洗漱、换衣、准备出门。

　　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拿了两颗橘子糖，一颗放进自己口袋，一颗轻轻放在床头温妍曾经睡过的位置。

　　八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楼下，张阿姨早早买完菜回来，看见他，依旧忍不住轻声念叨：

　　“小许，阿姨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你这么痴情的孩子。”

　　“妍妍是好孩子，可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许书寄微微垂眸，眉眼温柔：

　　“阿姨，我就是在为自己活。”

　　“好好活着，带着她的期许，守着她的温柔。”

　　“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圆满的活法。”

　　他的人生，早已和温妍的痕迹融为一体。

　　她活在他的岁岁年年里，活在他的一茶一饭里，活在他余生所有的思念与执念里。

　　驱车去往公司的路上，阳光明媚，车流不息。

　　车载广播轻轻放着温柔的情歌，歌词字字戳心。

　　【世间千万人，人海千万次，唯独你，是我此生唯一执念。】

　　许书寄目视前路，眼底清寂，无波无澜。

　　他早已通透。

　　他这一生，事业登顶，名利双全，风光无限，赢过世俗，赢过命运，赢过所有坎坷磨难。

　　唯独输了她。

　　也甘愿输她一生。

　　这辈子，人海浩荡，人潮汹涌。

　　他会遇见无数人，听闻无数故事，走过无数山河。

　　可此生无遇，再无温妍。

　　无人似她，无人及她，无人能替她半分。

　　办公室落地窗前，男人身姿挺拔，俯瞰着整座繁华都市。

　　风掀起他衬衫衣角，清冷孤绝。

　　他轻轻开口，对着空荡的风，许下一生承诺：

　　“温妍。”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我岁岁安好，唯念你终生。”

　　“此生余下岁月，无欢无爱，唯你永存。”

　　——世人万千，皆为过客。

　　——唯你一人，归我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