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棊城笔记》胡说

2、狗剩儿

　　阿七属狗，乃棊城屠狗世家牛氏之第七代孙。
　　阿七上头有六位姐姐，名字分别是：招娣，引娣，来娣，思娣，念娣，爱娣。
　　“想儿子想疯了。”有村人这样玩笑牛流六。
　　牛流六就是阿七的父亲。
　　牛流六就说：“是啊，我老牛家从祖上至我这一辈皆是一脉单传，怎么可以在我的手上断绝了牛家的香火呢？”
　　他就一直生。
　　谁知道一直生了六个女儿。
　　牛流六没有绝望，不生个儿子绝不罢生。
　　阿七出生的时候，牛流六正蹲在院里抽自家种植烤制的叶子烟。
　　很好的阳光，暖洋洋地抚在身上懒洋洋的安逸。
　　牛流六眯着双眼，轻烟断续地从他的口鼻中喷出，不断飞升，扩散，飘逝。
　　已经有了六次迎接新生儿的经历后，牛流六的心境已如古井一般不波了。
　　“倘若这一胎仍不是儿子的话，那就要等明年再生了。”牛流六心想：“虽然婆娘不大乐意，但那也由不得她，牛家的香火是绝不能在我的手上断绝的。”
　　“呵呵，生了生了生了……”这个时候，接生婆颠着一双小脚满面笑容地跑了过来。
　　“生了么？”
　　“生了呢！”
　　“生了个什么呢？”
　　“你猜猜看。”
　　“懒得去猜，你说吧。”
　　“生了个跟茄瓜一样的，呵呵。”
　　“跟茄瓜一样？”牛流六一愣。
　　“嗯呢。”接生婆点头应道。
　　“难不成跟茄瓜一般大小？”牛流六微微吃了一惊，叹道：“唉，也难怪，孩子她妈的身子原本就弱，怀上她后也没吃什么好东西，营养跟不上。”
　　接生婆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你再猜。”
　　“难道生了个畸形儿？”牛流六大吃一惊，道：“长得跟茄瓜一模一样？”
　　“净瞎说！”接生婆白了他一眼，斥道。
　　“那到底生了个什么？”牛流六不耐烦了，粗声吼道。
　　接生婆吓了一跳，忙道：“生了个跟茄瓜一样带把的，是个儿子。”
　　牛流流闻言大喜，哈哈一笑，道：“我老牛家终于有后了。”
　　牛流六就给这个“后”起名叫“阿七”。
　　他觉得阿七跟“七”挺有缘的。
　　“一，他是我牛家第七代子孙。”牛六流说。
　　“二，他上头有六个姐姐，所以他排行第七。”牛六流说。
　　“三，他老子我的名字里有个‘六’，所以他就是‘七’。”
　　牛流六每次跟旁人说完给儿子起名为“七”的三个缘由，都会哈哈大笑一番，甚是得意于他的起名学问。
　　其实只有他自己明白是因为他自己太懒，懒得去费心劳神的起名字，故随便给儿子整了个“七”。
　　当天夜里，雷电大作，暴雨倾盆。
　　一群狗子不知从何方钻了出来，团团围住牛家大屋，久久不肯散去。
　　阿七的六个姐姐吓得缩在墙角抖成一团。
　　阿七的母亲更是吓得心惊肉跳，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这个宝贝疙瘩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阿七却一点事儿都没有，不停地挥舞着白白胖胖的小手，朝着他母亲奶声奶气的笑。
　　牛流六急忙关闭了四处的门窗，取下闲置在墙上的祖传的打狗棒，脸色青黑地堵在自家大门前。
　　打狗棒在牛流六的手中蠢蠢欲动，棒身上下透射出一圈艳红的光晕，活泼泼地竟似耐不住寂寞一般想动作一番。
　　牛流六神情威猛，状若天神。
　　一夫当门，万狗莫开。
　　众狗俱都惧了牛流六和他手中的打狗棒的利害，不敢闯入，只围着狂吠成一团。
　　隔壁邻舍从未见过这等怪异场景，一个二个皆噤若寒蝉，躲在自家屋里，大气不敢喘。
　　人和狗就这么对峙着。
　　一直至深夜。
　　三更时分，老天爷似乎都看不下去了，轰然一个霹雳打将下来，一道闪电破空而至，将牛家门前那棵百年巨木拦腰劈成了两截，树干哗啦啦地向群狗压去。
　　狗群登时一阵慌乱，皆夹着尾巴屁滚尿流的一哄而散了。
　　牛流六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簌簌颤抖，浑身汗如雨下，半天站不起来。
　　打狗棒掉落于地，在夜色里尽数敛去了红光，悄无声息。
　　第二日，一只大狗不知从哪里窜了进来，叼了阿七便走。
　　阿七母亲被惊醒，大声疾呼。
　　牛流六正在抽烟，见此情形，又惊又怒，提起烟杆就追。
　　一直追啊追啊追，追到痛悔河畔。
　　牛流六飞起一烟杆，正中那狗脑门。
　　那烟锅大如拳头，乃生铁所铸，且又烧得通红发热，那狗吃痛不起，呜的一声惨呼，翻身到地。
　　牛流六急忙上前将阿七抢在怀里。
　　那狗转眼又跳了起来，却叼了牛流六的烟杆越河而逃了。
　　阿七虽然从狗嘴里夺了回来，然而左脚小脚趾却已经被咬不见了。
　　从此阿七就被人叫做了“狗剩儿”。
　　牛流六怒极，提了打狗棒遍地里寻那恶狗。
　　其间棊城附近一带又有不知多少狗子受到“株连”而惨遭牛流六怒杀。
　　那一年棊城的狗子锐减。
　　成群结队的狗子急急逃离棊城，亡命天涯——有人说成语“丧家之犬”便因此得来。
　　后来牛流六仍在痛悔河畔找到了那狗。
　　其时那狗正叼了烟杆在河畔走来走去，似在寻觅什么丢失的东西。
　　牛流六上去便是一棒。
　　那狗闷哼，倒地而亡。
　　双目却定定地盯着牛流六，仿佛要滴出血来，赤红。
　　自此这一双血红的眼睛便一直跟随着牛流六，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在牛流六的眼前。
　　牛流六不胜其苦。
　　他也因此而日渐变得狂燥，不安，易怒，夜不能眠，歇斯底里，直至失控，崩溃。
　　半年后的一个深夜，牛流六大叫一声从床上跳将起来，拿下墙上的打狗棒，口中大声呼喝着：“杀杀杀……”，狂舞着手中的打狗棒，破门而出，一头投进茫茫夜色里。
　　那夜，有人听见老爷山深处莫名折腾了半宿，有鬼夜哭，狼长嚎。
　　牛流六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