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棊城笔记》胡说

1、牛流六

　　牛家世代皆司屠狗，是棊城一带远近知名的唯一屠狗世家。
　　亦是那一带狗子们的眼中钉心头刺。
　　狗子们对牛家怀有深仇巨恨。
　　牛家世代单传，至牛流六这一辈已历六世。
　　《牛氏族谱》上记载：棊城古南牛氏始祖牛大成，字流长，原藉不详，半生飘泊江湖，中年携美眷牛陈氏定居城南。时恶狗横行，危及乡人，遂持棒屠之，雇人去毛剥皮设市售之。一生积有富余，乐施好善，时有扶危救困义举，甚得乡人敬重。
　　说斋居士所著《棊城笔记*异人篇》里写道：牛大成者，江南侠盗也，为人任侠好义，暗中除暴安良惩戒贪官污吏不下数十，后被官府通缉，却遭友人出卖，琅铛入狱。有江南某知府之女敬重其为人，临刑前夜，冒险将其救出，自此双双浪迹天涯，偶至棊城，喜其平静安逸，遂隐居于此，平淡一生。
　　……云云。
　　牛家祖上留传下来一根打狗棒，其长四尺有二，重三十三斤，其质却无人识得，似铁非金，坚硬无比，五行不伤，四时不损。
　　棒身色泽鲜红，胜火赛血，通体无暇，夜间悬于堂前，铮铮然红光灿烂，三尺之内事物明晰可辨，恶人睹之心惊，鬼怪见之隐形，邪魔望之远遁，狗子看之急急藏身。
　　有好事者道：此打狗棒乃棊城老爷山之绝顶天神峰上万年神木制成。神木名“降龙”，非有缘人不得。
　　降龙神木在棊城的民间传说里具无上神通，妙法自然，变化无端，可大可小，能长能短，可降龙伏虎，会镇妖除魔，神仙遇之亦要闪躲。
　　棊城民间传说中有三宝：降龙木，富贵鸟，万寿无疆不死草。分别代表了人们三种美好的梦想和向往：强权，富贵，长生。降龙木居其首。
　　但只是民间传说而已。
　　打狗棒究竟是否降龙木，却无从得知了。
　　也有人说那打狗棒之所以遍体通红，是因为杀的狗子太多，沾染的狗血所致。
　　反正众说纷纭。
　　那打狗棒传到牛流六手上已成了一个传奇。
　　牛流六屠狗是一绝，他从来不费什么力气和周章。
　　那狗子远远的见到牛流六持着打狗棒一路走来，便唬得走不动了，簌簌地抖成一团，自知命不久矣，瘫在地上，伏屠受死。
　　牛流六上去只消轻轻的一棒，便完事了。
　　却说这日，何家岗上的杨斜歪家养的那条大母狗忽然发了疯。
　　原来这母狗不久前刚生了一窝狗崽，可是没有几日杨斜歪便将它们卖到镇上一家狗肉火锅店里去了。
　　皆成了人们口中的美味。
　　自此这母狗便性情大变。
　　她终日赤红着双眼四处狂吠乱走，寻找她的狗崽子。
　　当然遍寻不着。
　　后来那母狗就发了疯。
　　逢人便咬。
　　一时之间，受伤者众。
　　怨声载道。
　　杨斜歪怒极，提刀欲毙之。
　　那母狗呜地一声低哼，暴跳起来，快如闪电地在杨斜歪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杨斜歪哇地怪叫一声。
　　刀就掉落在地。
　　杨斜歪转身一道烟的走了。
　　此事就传到了牛流六耳内。
　　牛流六听说了就大怒，他大叫道：岂有此理？！
　　提了打句棒便走。
　　刚至何家岗，便见一群人大呼小叫地四散奔逃。
　　看那装扮和面容，眼生得紧，皆是途经此地的旅人商客。
　　当地人悉知详情，早已绝迹此地。
　　一条恶犬在在人群之后狂吠猛追。
　　其中有位妇人身形臃肿，脚步蹒跚，已落在了人群之后，当下吓得无力，张口欲呼，却只喉咙荷荷作声，叫不出来。
　　那狗望空一跳，眼看着就要扑到那妇人身后。
　　妇人惊骇欲绝。
　　牛流六见状，奋力将手中的打狗棒凌空一击，口中吐气开声，大喝道：呔！那疯狗还不快快前来受死？！
　　那狗原本已经是跳在了半空中，闻听此言，登时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弓腰曲腿，凌空顿住。
　　过得片刻，直直跌落在地。
　　一动不动，无声无息，竟是死了。
　　后来有一乞丐路经此地，发见了死狗，就将其去毛剥皮剖切开来烧烤了吃，赫然发现那狗心狗肺狗胆俱都裂成了八瓣。
　　乞丐当时骇然色变。
　　牛流六见吓杀了那狗，正在冷笑的当儿，忽听一声喊，一群狗子不知从哪里窜将出来，团团将牛流六围住。
　　牛流六大吃一惊。
　　他看得真切，围住他的并不是一群狗子，而是一群人。
　　一群四肢着地壮若狗子一般伏地爬行的人！
　　一个二个皆面孔扭曲，眼睛血红，长舌伸吐呲牙咧嘴的样子，极是怪异。
　　竟都是曾被那疯狗咬伤过的人。
　　为首的居然是杨斜歪！
　　疯狗变？
　　疯狗变！
　　牛流六登时觉得嗡的一下脑袋变得奇大无比。
　　他记得儿时曾听村里的老人说起过，在很久以前，一个饥荒的年代里，棊城就有一个小镇遭遇过“疯狗变”。
　　现在那个小镇已经永远的从棊城的版图里消失不见了。
　　他至今还依稀记得那个老人在讲述那场疯狗变事件时，面上无比惊骇和恐惧的神色。
　　没料到传说中的事情竟教他今日遇上了。
　　杨斜歪汪的一声犬吠，眼睛直直的看着牛流六登，竟而裂嘴一笑，却比哭还难看，忽然之间面容和眼色一变，疯狂而迷乱，口中汪汪汪的狂吠三声，又作人言，嘶声厉叫道：杀了这些丑陋的人类！
　　四下里犬吠大作，群魔乱舞。
　　牛流六内心虽然惊骇无比，却不慌乱，他猛地将打狗棒一横，以一夫当关之势立在道中央，向众人喝道：大伙快走！我来断后！
　　众人齐发一声喊，四下里奔逃，作鸟兽山散了。
　　杨斜歪四肢在地上用力一撑，弹跳而起，向牛流六扑来。
　　牛流六将心一横，呼的一声，打狗棒迎头向杨斜歪痛击去。
　　杨斜歪将头一偏，左肩上正着，重重一棒，登时令他左肩胛骨碎裂开来，从此一条左臂作了废。
　　杨斜歪将惨叫一声，翻身跌落在地，接连翻了几个跟斗，跳将起来，落荒而逃了。
　　自此遁入深山老林。
　　不久之后，就传说棊城东南老爷山一带出了一只三脚狼，狡猾凶狠，专伤过往行人。
　　当地猎人多次组织人手进行围剿，皆无所获，反倒折了不少人马。
　　渐渐地，老爷山城了人迹罕至之地，后来，据说，就成了动物们的乐土。
　　棊城的人们常在无眠的夜里听到从老爷山深处传来动物们欢快的歌声，宁静祥和，无忧无虑。
　　《棊城地方志》上游正式文字记录了此次“疯狗变”事件，最终当地政府动用了骑兵的力量才将这一恶性事件弹压了下去，救出了苦斗中的牛流六。
　　自此之后，牛流六便变得沉默，他可以整日整夜不说一句话，终日蹲在门槛上，叭哒叭哒地抽自家种植烤制的叶子烟。
　　打狗棒是许久都不曾动用了，就悬挂在堂屋正中的那面墙壁上，在牛流六无休无止的叶子烟熏烤下，黯淡了颜色，失去光彩。
　　牛流六总是直勾勾的盯着那打狗棒发呆，脑中苦苦思索着一些他以前未曾想过而现在却怎么也弄不明白的问题。
　　“我是否杀生太多，所造的杀孽深重？要不然为何我至今不得一子，一连生了六个女儿呢？难道是天要我断子绝孙？”
　　“祖上传下来的打狗棒和屠狗技艺难道注定要在我的手中失传么？我怎对得起列住列宗？”
　　“丑陋的人类？杨斜歪变成狗了，却说我们时丑陋的人类？”
　　“丑陋么？”
　　“不丑陋么？”
　　“我可以不杀狗么？”
　　“狗可以不咬人么？”
　　“人和动物可以和平共处么？”
　　……
　　牛流六深皱着眉目，思绪伴随着他口中吐出的烟圈慢慢飘远。
　　有些事情他永远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