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我还》晚楹

2、第一片阴影 那

　　那天晚上陆清寒回家，推开门，脚底踩到了水。

　　他低头一看，水从厨房漫出来，沿着地砖缝往客厅渗。他赶紧脱了鞋，蹚着水往厨房走。苏明月站在水槽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水槽满了，水溢出来，淌到台面上，再滴到地上。

　　她就那么站着，盯着水龙头看。

　　“明月。”

　　她没反应。

　　“苏明月。”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满地的水，说：“我好像忘了什么。”

　　陆清寒伸手把水龙头关了。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他看了看水槽，里面泡着一只碗，碗里是没吃完的泡面。面已经泡发了，涨得很大，筷子横在里面。

　　“你吃泡面了？”

　　“嗯。”

　　“晚饭就吃这个？”

　　“我不饿。”

　　陆清寒没再问。他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开始拖地。水很多，拖了四五遍才弄干净。苏明月站在旁边，一直说对不起。他说没事，我来。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那个杯子是空的，她刚才接了半天水，一口没喝。

　　拖完地，陆清寒把那只泡面碗倒了，洗了碗。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昨天剩的排骨，还有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他拿出排骨和鸡蛋，做了个蛋炒饭，热了排骨。

　　端上桌的时候，苏明月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空杯子，盯着电视。电视没开。

　　“吃饭了。”

　　她走过来，坐下。陆清寒把筷子递给她，她接了，低头吃饭。吃了半碗，她说：“我刚才是不是站了很久？”

　　“有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停了一下，“我拿着杯子，想接水。然后我就……忘了。”

　　陆清寒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说：“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因为确实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小禾已经睡了。苏明月在卫生间洗漱，陆清寒坐在卧室床上，翻手机。他打开搜索栏，输入“忘记关水龙头”，又删了。输入“执行功能下降”，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苏明月从卫生间出来，躺到他旁边，翻了两页书，关了灯。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陆清寒睡不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在自动分类。忘记关水龙头，忘记拿杯子在做什么，站着发呆。这些症状，他在诊室里听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会问家属：这种情况多久了？还有没有其他表现？有没有影响日常生活？

　　现在这些问题，要问他自己了。

　　他翻了个身。苏明月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很简单，民政局领证，然后请陈屿吃了顿饭。苏明月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说“我比你大三岁，你不介意吧”。他说“不介意”。她说“我还有个女儿”。他说“我知道”。

　　那天她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说：“陆清寒，你这个人真冷。”

　　他说：“嗯。”

　　她说：“但你冷得让人放心。”

　　他当时没懂这句话。现在也没懂。

　　凌晨一点，他起来了。去客厅倒了杯水，经过那幅画的时候，停了一下。月光、田野、树木、房屋。那片阴影还在，右下角，黑黑的一小块。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在黑暗中有点刺眼。他打开备忘录，找到那个空的文件夹。光标在名称栏闪。

　　他打了两个字：明月。

　　这次没删。

　　然后他点了新建记录。光标在正文栏闪。他打了几个字：2024年9月12日，忘记关水龙头。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按了保存。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着，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亮。他坐在暗处，看着那块亮。

　　脑子里又出现了今天诊室里那个家属的脸。黝黑的皮肤，发红的眼眶。男人问他“我妈还能记得我吗”。他说“可能认不出”。男人哭了。他递了纸巾。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发现自己连问都不知道该怎么问。问谁？问苏明月“你还记得我吗”？她当然记得。她今天还叫他陆清寒。但明天呢？下个月呢？明年呢？

　　他不知道。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走出书房，经过客厅，看了一眼那幅画。月光照在所有地方，唯独那片阴影，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了卧室。苏明月还在睡，姿势都没变。他躺下来，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苏明月已经起床了。厨房里有声音，是油在锅里响。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到她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

　　她的动作很稳。打蛋、翻面、关火、装盘。把盘子端到桌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醒了？吃早饭。”

　　盘子里是两个煎蛋，一个有点焦，一个刚好。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

　　“你昨晚是不是去书房了？”

　　他抬头看她。她喝了一口牛奶，表情很平常。

　　“你怎么知道？”

　　“杯子。你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了。”她说，“你平时不放在那儿。”

　　他没说话，低头吃煎蛋。焦的那个咬起来有点硬，但他没说。吃完之后，他起身穿外套，准备出门。

　　“陆清寒。”

　　他站在玄关，回过头。

　　苏明月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牛奶杯。她看着他，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说：“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做荠菜饺子。”

　　“好。”

　　他出门了。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条记录还在：2024年9月12日，忘记关水龙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那天门诊，他一直心不在焉。有个病人的药量他算了两遍才确认。陈屿中午来找他吃饭，他说不饿。陈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走了。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他坐在诊室里，没开灯。窗外的天暗下来，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他拿起手机，又打开那个备忘录。光标在第一条记录下面闪。

　　他打了一行字：她今天煎蛋，有一个焦了。

　　然后又删了。

　　锁屏，收进抽屉，穿上外套，下班。

　　到家的时候，苏明月正在厨房包饺子。荠菜剁得很碎，和肉馅拌在一起，闻起来很香。她手上沾着面粉，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回来了。洗手，帮忙包。”

　　他洗了手，站在她旁边。她擀皮，他包。他包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馅还露出来一点。苏明月笑他，说：“你包的是饺子还是烧麦？”

　　“都是面皮包馅，差不多。”

　　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肩膀在抖。他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他很久没笑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小禾吃了两碗，说妈妈做的饺子最好吃。苏明月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吃的是馄饨”。小禾说“馄饨也好吃”。苏明月笑了。

　　陆清寒坐在对面，看着她们。碗里的饺子冒着热气，荠菜的香味混着醋的味道。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吗？”苏明月问。

　　“好吃。”

　　“你每次都只说好吃。”

　　“因为就是好吃。”

　　她没再追问，低头吃自己的。他看着她，看着她夹饺子的手，看着她咀嚼的动作，看着她偶尔抬头跟小禾说两句。她的表情很平常，就像无数个平常的晚饭一样。

　　但他在她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东西。一种他以前没注意过的，很淡的茫然。就像她夹起一个饺子的时候，会停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动作是对的，确认自己确实是在夹饺子。

　　他放下筷子。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去拿点醋。”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2024年9月13日，包饺子，她包得很好。但她夹饺子的时候，会停一下。”

　　他盯着这行字。然后锁了屏，拿了醋瓶，回到餐桌。

　　苏明月正在跟小禾说学校的事。他坐下来，把醋倒进碟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