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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高悬
诊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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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的门被推开时,陆清寒正在写处方。
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对面的病人,说“先吃一个月,下个月复查”。病人接过处方,说了声谢谢,走了。门没关,下一个人已经站在门口。
是陈屿。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份病历。
“上午还有几个?”
“三个。”陆清寒翻了一下桌上的登记本,“你那边呢?”
“五个。有个从外地来的,儿子带着,已经中晚期了。”陈屿顿了一下,“儿子在外面哭半天了。”
陆清寒没接话。他打开电脑,调出下一位病人的档案。陈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是陆清寒在神经内科的第十年。他专攻阿尔茨海默症,从住院医做到副主任,经手的病人不下几百例。早期、中期、晚期,什么样的都见过。他有一套自己的问诊流程,从认知量表到影像学检查,每个步骤精确到分钟。病人家属哭的时候,他不劝,递纸巾,等人哭完,继续讲。
诊室外面有人叫他。护士探头进来说:“陆医生,那个外地来的家属想跟你聊两句。”
“让他进来。”
进来的男人五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长期在外面跑的人。他手里攥着一叠检查报告,站在桌子前面,没坐。
“陆医生,我妈这个病,还能治吗?”
陆清寒看了一眼报告上的名字,张秀兰,六十七岁。核磁显示海马体萎缩明显,认知量表评分很低。他沉默了两秒,说:“阿尔茨海默症,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药物可以延缓,但不能逆转。”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问:“那她还能记得我吗?”
陆清寒看着他。这个问题他回答过无数遍。有时候家属要问好几遍,好像多问一遍答案就会变。他说:“记忆会逐渐衰退。到了后期,可能认不出家人。”
男人的眼眶红了。陆清寒从桌角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放在他面前。男人没拿纸巾,而是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说:“我妈这辈子没享过福,好不容易我条件好了,想接她来城里住,结果她谁都不认识了。”
陆清寒没说话。他拿起笔,在处方单上开始写。药名、剂量、服用方法。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完之后,他把处方递过去,说:“先吃这个,三个月后复查。”
男人接过处方,折了两折,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点什么。陆清寒看着他,没有催。过了十几秒,男人说:“谢谢医生。”转身走了。
门关上。陆清寒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份病历。
中午休息的时候,护士小周在茶水间跟他说:“陆医生,你刚才那个家属,在走廊哭了好久。”
陆清寒倒了杯水,说:“嗯。”
小周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满:“你就不能安慰两句?哪怕说句‘别太难过’也行啊。”
陆清寒喝了口水,说:“安慰解决不了问题。他母亲的病不会因为他哭就好转。”
小周撇了撇嘴,没再说话,端着杯子走了。
茶水间安静下来。陆清寒站在窗前,把水喝完。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他看着那片灰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下午五点四十,他下班。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住六楼,电梯上去,掏钥匙,开门。门一推开,有饭菜的味道。
苏明月在厨房。她穿着一件灰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炒菜。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陆清寒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他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肩膀很窄,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锅铲还在她手里,油在锅里响。
“今天有个病人。”他说。
“嗯?”
“他问我,他妈还能不能记得他。”
苏明月没接话。她用锅铲翻了翻菜,然后说:“然后呢?”
“我说可能认不出了。”
“他哭了吗?”
“哭了。”
苏明月把火关小了一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灯光照进去,像里面有水。她说:“那你呢?”
“我没哭。”
她笑了,说:“我知道你没哭。你从来不哭。”
陆清寒没说话。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是柠檬味的,用了好几年,一直没换。
晚饭是三菜一汤。苏明月做的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陆清寒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小禾呢?”
“在她房间画画。叫她吃饭。”
陆清寒走到小禾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门没关严,他推开一条缝。小禾趴在书桌上,面前铺着一张画纸,手里捏着一支蜡笔。她六岁,是苏明月和前夫的孩子。前夫三年前病逝,陆清寒和苏明月结婚后,小禾就跟他叫“陆叔叔”。
“小禾,吃饭了。”
“等一下,我快画完了。”
陆清寒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画。画上是一只猫,橘色的,很胖。猫的旁边有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再旁边,有一个女人,头发长长的,在笑。最右边,是一个男人,个子很高,戴眼镜。
“这是谁?”陆清寒指着那个男人。
小禾抬头看他,说:“是你啊。”
“你怎么把我画这么高?”
“你本来就很高。”
陆清寒没再问。他拍了拍她的头,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苏明月给小禾夹了一块排骨。小禾啃了两口,突然说:“妈妈,今天美术课,老师让我们画自己的妈妈。”
“你画了吗?”
“画了。”小禾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老师说我画得特别好。”
“那待会儿给妈妈看看。”
小禾点头,继续啃排骨。苏明月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对陆清寒说:“今天有个客户,让我画一幅月亮。”
陆清寒夹了一筷子西兰花,说:“什么月亮?”
“就是那种,很亮的月亮。月光照在地上,所有东西都能看见。”苏明月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停在碗边,像是在想什么,“我画了一下午,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就是……月光照了所有地方。但有一小块,是黑的。”
陆清寒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他说:“可能是云挡住了。”
苏明月摇头:“没有云。就是黑的。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陆清寒没接话,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小禾去写作业,苏明月洗碗。陆清寒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今天的医学期刊。客厅不算大,沙发对面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幅画是苏明月画的。画名叫《明月高悬》。一片银白色的月光铺满整个画面,田野、树木、房屋,所有东西都被照得很清楚。但在画的右下角,有一小片阴影。不大,大概只占整幅画的十分之一。那片阴影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黑。
陆清寒每天坐在这里都会看到这幅画。他知道那片阴影在那里,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就像他知道客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有一片阴影,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苏明月洗完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拿起茶几上的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东西。陆清寒继续看期刊,偶尔翻一页。
过了十几分钟,苏明月说:“你当初怎么想到画那片阴影?”
她停了一下,笔没停,说:“随便画的。”
“随便画的?”
“嗯。就是觉得月亮太亮了,需要一点暗的地方。”
陆清寒没再问。他继续看期刊,翻了一页。苏明月继续画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九点半,苏明月去哄小禾睡觉。十点,她从房间出来,去卫生间洗漱。十点半,她躺到床上,翻了两页书,关了灯。
陆清寒还在客厅。他把期刊看完,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苏明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去,到客厅,站在那幅画前面。
月光、田野、树木、房屋。还有那片阴影。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只是画布粗糙的纹理。他把手收回来,站了两分钟。然后关了客厅的灯,回了卧室。
躺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没有解锁。
闭上眼。
脑子里出现今天那个家属的脸。黝黑的皮肤,发红的眼眶,折了两折的处方单揣进外套内侧口袋。
然后出现苏明月吃饭时说的那句话:月光照了所有地方,但有一小块是黑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明月。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陆清寒闭上眼。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刚好落在床尾。很淡,看不太清楚。
他睡着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一片月光底下,很亮,什么都看得见。他往前走,走到那片阴影的边缘。他站在阴影外面,往里看。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想走进去,但脚迈不动。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站在光里。阴影离他很近,就在一步之外。但他迈不过去。
他醒了。
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苏明月还在睡。他躺在那儿,听着她的呼吸,一直到天亮。
起床的时候,他去厨房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苏明月从卧室出来,看到桌上的早饭,说:“你今天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
她坐下来,吃了一口鸡蛋,说:“今天我要画完那幅月亮。”
“嗯。”
“你要不要看?”
“晚上回来看。”
她笑了一下,说:“好。”
陆清寒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明月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牛奶杯,冲他摆了摆手。
他关上门。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六跳到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打开着,空的。他锁了屏,走进地下车库。
那天上午的门诊,他看了十四个病人。第十五个是初诊,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女儿陪着来的。女儿说母亲最近老是忘事,钥匙忘带,煤气忘关,刚说的话转头就不记得了。
陆清寒一边问诊一边在电脑上敲字。敲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忘关煤气。
他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继续敲,写完病历,开完检查单,把单子递给那个女儿。
“先做检查,结果出来再看。”
女儿接过单子,道了谢,带着母亲走了。
陆清寒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开了一半的处方,光标在剂量那一栏闪。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苏明月在厨房煎鸡蛋。锅是热的,油在锅里响。她拿着锅铲,旁边是切好的葱花。她煎完蛋,关了火,端着盘子走出来。
火关了。
他亲眼看见的。
陆清寒把光标移到下一栏,继续开处方。写完之后,他点了保存,然后打开手机,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文件夹。
光标在文件夹名称那一栏闪。
他打了两个字:明月。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苏明月。
又删掉。
他看着空白的名称栏,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门外护士叫:“陆医生,下午第一个病人到了。”
他站起来,说:“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