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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不信 陆 ...


  •   陆清寒花了三天时间说服苏明月去做检查。

      他说是年度体检,单位福利,不去白不去。苏明月没怀疑,换了衣服跟他出门。车开到医院,陆清寒没去自己科室,带她去了影像科。苏明月问怎么来这儿,他说今年加了脑部检查。她哦了一声,跟着他走。

      抽血、核磁、认知量表。一整套下来,花了三个多小时。苏明月做认知量表的时候,陆清寒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她。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张卡片,医生让她辨认。她拿起一张,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动作很慢,像在思考。

      他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画画,线条很快,一笔下去不带犹豫。她说过,画画靠的是直觉,想太多反而画不好。现在她做每一道题,都要想很久。

      陈屿在办公室等他。

      陆清寒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屿正对着电脑。听到声音,陈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办公桌上摊着两份片子,还有一叠量表结果。

      “出来了?”陆清寒问。

      陈屿没说话,把片子推过来。

      陆清寒坐下来,看片子。海马体,轻度萎缩。颞叶,代谢减低。量表评分,比正常值低了一个标准差。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拿报告。

      陈屿按住了。

      “师兄。”

      “我自己看。”

      他把报告从陈屿手里抽出来,对着光。上面的字他都认识,每一个术语他都熟悉。他写过无数份这样的报告,给无数家属解释过里面的每一个数据。现在他拿着自己妻子的报告,手在抖。

      “早期。”陈屿说,声音压得很低,“但位置不好,萎缩主要在海马体和内嗅皮层,进展可能会比一般情况快。”

      陆清寒没说话。他把报告折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在处方单上写字。

      陈屿看了一眼他写的药名,说:“这个药不在医保。一个月两万。”

      “我知道。”

      “师兄,早期干预的效果因人而异。这个药——”

      “我知道。”

      “没用的。”

      陆清寒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处方单上方。然后他继续写,写完剂量和用法,签了名。

      “我知道没用。”他说,“但我要开。”

      陈屿没再说话。他把片子收起来,放进档案袋。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都没开口。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过了很久,陈屿说:“师兄,你父亲当年——”

      “别提我父亲。”

      陈屿闭了嘴。

      陆清寒站起来,把处方单折好,和报告一起放进口袋。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陈屿。”

      “嗯。”

      “别告诉任何人。”

      他推开门,走了。

      苏明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看到他出来,她站起来,问:“怎么样?体检结果。”

      “没什么事。”他说,“有点贫血,开了一些补铁的药。”

      “严重吗?”

      “不严重。按时吃就行。”

      苏明月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陆清寒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看着他,说:“陆清寒。”

      “嗯?”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你昨晚睡得很好。我醒的时候你还在打呼。”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说:“那就是今天门诊累了。”

      她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臂很轻,搭在他的臂弯里,像一片叶子。

      “贫血严重吗?”她又问。

      “不严重。”

      “那为什么要吃两万块的药?”

      陆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怎么知道药价?”

      “处方单在你口袋里,露出一角。我看到了。”她说,“陆清寒,我不是傻子。”

      他没说话。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旁边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走进去,有人拎着药袋走出来。没有人注意他们。

      苏明月松开他的胳膊,把手插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她看着马路对面,那边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她说:“回家吧。”

      “明月。”

      “回家再说。”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一直没有停。陆清寒跟在后面,离她三步远。她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他没注意,差点撞上她。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陆清寒,你跟我说实话。”

      他张了张嘴。

      “是不是阿尔茨海默?”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陆清寒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重。他看着她,说不出话。他想说“不是”,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是医生,他这辈子没对病人说过假话。

      苏明月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很稳,不快不慢。陆清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走到停车场入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走不走?”

      他走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停车场。上车之后,苏明月系好安全带,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陆清寒发动了车,没开出去。

      “你想问什么?”他说。

      “不想问什么。”

      “明月——”

      “我说了,回家再说。”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陆清寒看了她一会儿,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苏明月一直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睁开。陆清寒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全是那张报告单上的字。

      到家的时候,苏明月先下了车。他停好车,上楼,推开门。她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那袋药,还有一张处方单。她已经把口袋里的报告拿出来了,摊在桌上。

      “陆清寒,过来坐。”

      他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那张报告,还有那袋药。药盒上写着药名,字很小,但她应该已经看过了。

      “多久了?”她问。

      “什么多久了?”

      “你怀疑。”

      他沉默了一下,说:“关水龙头那天。”

      “九月十二号。”

      “嗯。”

      “到今天,一个月零三天。”她说,“你瞒了我一个月。”

      “我不想让你——”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什么。你不想让我害怕,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觉得我是你的病人。”她看着他,语气很平,“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妻子。我有权利知道。”

      陆清寒低下头。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

      苏明月说:“这个病,平均八到十年。我还有时间。”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哭,没有崩溃。就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你查了。”

      “做完核磁我就查了。你当我傻?脑部检查加认知量表,还能是什么。”她说,“我查了药,查了病程,查了所有我能查的东西。”

      “你应该等结果出来再——”

      “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她指了指那张报告,“你揣在口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陆清寒,你从来不把东西折两折放口袋。你连钱包都放得整整齐齐。”

      他说不出话。她总是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

      苏明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她靠着灶台站着,喝了一口水,说:“陆清寒,我有三件事要跟你说。”

      他看着她。

      “第一,别把我当病人。我还没到那个程度。该做饭做饭,该画画画画,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好。”

      “第二,别瞒我。任何事。忘了关水龙头也好,忘了你名字也好,我自己能感觉到的,你别帮我粉饰。”

      “好。”

      “第三。”她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如果你有一天觉得撑不住了,告诉我。别自己扛。”

      陆清寒看着那杯水。杯子里的水很满,放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他说:“好。”

      苏明月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把手放在他手上,手心是温的。她的手很小,能盖住他的手背,但手指头短一截。她握了握,说:“你手好凉。”

      “嗯。”

      “冷吗?”

      “不冷。”

      她没再问,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那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厨房里的灯没开,整个屋子浸在灰色的光线里。

      过了很久,苏明月说:“我今天不想做饭了。叫外卖吧。”

      “好。”

      “小禾快放学了。你去接她。”

      “好。”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去拿手机点外卖。陆清寒坐在餐桌旁边,看着那张报告单。苏明月走过来,把它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自己口袋里。

      “这个我收着。”她说,“你别老看。”

      “好。”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陆清寒,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会。”

      “那你说。”

      他看着她的脸。灯还是没开,她的轮廓在灰暗中有点模糊。他说:“苏明月,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她说:“你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跟念病历一样。”

      “我念病历的时候,不看人。我看你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色的,光线暗的时候几乎看不出瞳孔在哪。她看了几秒,说:“行吧。信你了。”

      外卖到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顿很安静的饭。小禾在房间里写作业,没出来。吃完饭,苏明月去收拾,陆清寒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坐在那儿,视线又落到那幅画上。月光、田野、树木、房屋。那片阴影还在,右下角,黑黑的一小块。

      他想,那片阴影到底是什么。

      苏明月从厨房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画。她走过去,站在画前面,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想那片阴影?”

      “嗯。”

      她沉默了几秒。

      “我画那幅画的时候,我们刚结婚。”她说,“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你在旁边睡得很沉。我看着你,觉得你这个人特别亮。像月亮一样。所有人都能看见你,你也能照亮所有人。”

      她停了一下。

      “但你照不到我。”

      陆清寒看着她。她站在画前面,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小,被墙上的月光映着,显得更小。

      “我那时候想,你是个好人,好医生。你对所有人都好。但那种好,是一种医生的好。你知道我意思吗?就是那种,对谁都一样的,很正确的好。我有时候觉得,我只是你众多病人中的一个。”

      “明月。”

      “你听我说完。”她转过身来,“我不是在怪你。你是那种人,天生就是。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冷,但你冷得让人放心。可有时候,冷就是冷。”

      她说完,走到沙发前,坐在他旁边。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你那种好,是藏着的。你从来不说好听的,但你记得我怕黑,记得我吃荠菜饺子不放香菜,记得我画画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这些事你从来没说过,但你全记得。”

      “所以画那片阴影,是赌气?”他问。

      “也不算赌气。”她说,“就是觉得,月亮照不到的地方,也得有人画出来。不然那地方就不存在了。你看,我现在画出来了。你天天看着,你就知道了。”

      陆清寒看着那幅画。那片阴影。他看了两年,今天才真正看见。

      “陆清寒。”她说。

      “嗯。”

      “如果我以后真的忘了你。你就看那幅画。那片阴影里,我还在。”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灰暗中很亮。他说:“你不会忘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

      他伸出手,把她搂过来。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搂着她,不说话。

      那天晚上,苏明月睡着之后,陆清寒坐在书房里,打开备忘录。他写:“2024年10月3日,确诊。早期。开了药。她知道了。她说那片阴影里她还在。”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我记住了。”

      他锁了屏,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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