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末班公交还有六分钟 司机把手挡 ...
-
司机把手挡在读卡器前:“先生,刷卡。”
卢西恩站在车门中央:“让开。”
“刷卡,或者下车。”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克莱尔已经走进车厢,又被迫退回来:“你没交通卡?”
“没有。”
“现金呢?”
“没有。”
司机上下打量他那身足够买下一辆公交的西装:“手机支付。”
卢西恩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交通应用。平时把设备递给本尼迪克特的习惯,在这里派不上用场。
“本尊可以买下——”
“不许。”克莱尔用自己的卡替他刷了一次,“两块四,记得还我。”
“本尊给过你没有额度的卡。”
“我没收……往里走,别堵门,后面还有人呢。”
卢西恩走了两步,车门外还有十几个人。最后上来的老妇人指着他:“年轻人,排队。”
“本尊已经上车。”
“刚才插队上来的。”
“我在前面。”
“你站在旁边,不算排队。”
克莱尔抓住扶手,累得额角直跳:“道歉。”
卢西恩转头:“为何?”
“你插队。”
“他们动作太慢。”
“这辆车不会因为你活了几百年就给你优先权。”
他盯着那位老妇人。对方被看得有点发怵,仍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前提了提:“长得再好也得排队。”
“抱歉。”卢西恩说。
两个字硬得像从石头里凿出来。老妇人哼了一声,算是接受。
车里只空着一个靠门座位。卢西恩坐下时,旁边站着一名拄折叠杖的男人,裤脚还沾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克莱尔指了指座位:“起来。”
“本尊先坐。”
“他腿受伤了。”
“与本尊无关。”
受伤男人连忙说不用,手却一直抓着吊环,公交一动便站不稳。克莱尔压低声音:“你要学普通生活,就从别把所有东西都当成先到先得开始。”
“座位本就是先到者使用。”
“也可以让。”
卢西恩起身,把位置空出来。受伤男人道谢,他没有回应,只站到克莱尔旁边。
车里再无空位。克莱尔挤到中门附近,卢西恩跟来后,原本紧贴在一起的人群硬是让出半圈。没人知道他是谁,身体却比脑子更早避开危险。
“站远一点。”克莱尔说。
“已经没有位置。”
“你身后还有半步。”
“那里有人。”
一个背书包的男孩被点到,抬头看了看他,抱着书包往旁边缩。克莱尔马上说:“你别吓小孩。”
“本尊没有说话。”
“你那张脸已经说了很多。”
男孩的母亲把孩子拉过去,给卢西恩空出位置。车启动时,他站在克莱尔侧后方,双腿岔开半步,一只手也没扶。转弯、加速、变道都没让他晃半寸,肩背像钉在车厢里;周围乘客反而不断撞向他,又在碰上那层看不见的阻力前停住。
一枚硬币从老人的袋口掉出来,滚到他鞋边。
卢西恩低头:“你的。”
老人弯腰去捡,公交正好过减速带。克莱尔扶了她一把,右手伤口被购物袋刮到,疼得松开。
卢西恩的手抬到她肘边,又停住。
“别用那种眼神。”克莱尔说,“我没掉下去。”
“你的伤口裂开了。”
“回家换药。”
“可以现在处理。”
“车上处理?你准备把手伸进我袖子?”
她卷起袖口时露出一小截旧伤,卢西恩把“不行”改成了:“可以。”
克莱尔把手藏到身后:“不可以。”
公交经过商业区,乘客越来越多。有人从后门挤上来,肩膀顶到克莱尔后背。她向前半步,鼻尖几乎撞上卢西恩的衬衫,胸口的热度隔着衣料压过来。她立刻退,可身后已经没有位置,只能侧身卡在他与人群之间。
“你可以让他们离远一点。”卢西恩说。
“怎么让啊?叫所有人下车?”
“可以。”
“不准清场,不准买车,不准传送,也不准让司机改路线。”
“这就是你所谓普通生活?”
“对。人多,晚点,没座,还要两块四。”
“毫无价值。”
“我每天靠这个回家。”
“所以本尊要更换。”
“你再说买,我让你下一站下车。”
卢西恩不说了。车里广播报出下一站,一名年轻女人从他们旁边挤过,香水味很重,手掌为了站稳按到卢西恩胸前。
她碰到衬衫的瞬间,卢西恩整条手臂绷紧。
女人连忙道歉。他后退时撞到克莱尔身前,宁愿贴近她,也不肯让那只手再停一秒。
克莱尔记起薇薇安碰他衣领时的反应,马上往旁边挪。她不想替这种排斥赋予任何意义,更不想在拥挤车厢里跟他的身体讨论距离。
“站好。”她说。
“这里令人厌恶。”
“你可以下车。”
“你还在。”
司机突然踩下刹车。
前方有人横穿车道,整辆公交向左急甩。乘客的喊声、刹车摩擦和玻璃震动撞在一起。克莱尔抓着的扶手被人从后面撞开,她身体朝车门甩过去,额角正对一根松脱的金属横杆。
所有声音消失了。
半空中的硬币停在老人膝前,没扣紧的水瓶悬着一串水珠。男孩的书包离开肩膀,拉链上的小熊挂件横在空中。克莱尔保持着失去平衡的姿势,只有眼睛还能移动。
卢西恩站在她身后。
他的手已经伸到她腰前,掌心离外套只剩一指宽。契约纹从腕骨爬出,黑色灼痕沿指节收紧。
他没有碰下来。
金属横杆仍朝她额角逼近,速度被拉得极慢。卢西恩越过她肩膀抓住杆身,手指收拢,粗硬钢管在掌中弯成一道弧,避开她的脸。
声音重新灌进车厢。
克莱尔撞到车门,卢西恩的手撑在她耳侧,前臂因折弯钢管而绷紧,横杆卡在两人之间。四周乘客东倒西歪,只有他们站在原地;车门、他的胸膛和那条手臂把她困在一块窄得没有地方呼吸的空隙里。
有人在后面骂司机。男孩捡回书包,抬头说:“妈妈,他们是不是要亲了?”
他母亲一把捂住他的嘴。
克莱尔推卢西恩胸口,手掌刚碰到布料就想起契约限制的是他,没限制她。她还是立刻收回:“退开。”
卢西恩向后退了半步。
“再退。”
身后全是人。他转过身,周围乘客又挤出一小块位置。他真退开了。
司机把车停到路边检查。那根被折弯的金属杆引来一圈议论,有人说急刹把它甩坏了,有人摸了摸钢管,问什么撞击能把实心金属折成这样。
刚才弯腰捡硬币的老人撞到了膝盖。克莱尔挤过去扶她坐下,男孩的母亲拿出纸巾,司机则不停解释前方自行车突然变道。卢西恩站在车门边,黑焰已经从鞋底往外爬。
“收回去。”克莱尔说。
“那个人险些伤到你。”
“司机已经报警,路口也有监控。”
“本尊可以现在把他带来。”
“然后呢?烧掉?”
“若他故意。”
“先让警察判断。他可能只是摔了,可能根本没看见车。你连人都没看清。”
黑焰停在车门边缘。卢西恩朝前方路口看了一眼,火退回鞋底。
司机检查完车辆,说横杆损坏需要登记,所有乘客可以换乘下一班。卢西恩从口袋里拿出黑卡递过去。
司机不敢接:“公司会处理。”
“他把杆弄弯了。”克莱尔说,“正常赔偿,别买公交公司。”
卢西恩报出姓名和联络方式。本尼迪克特不在,他只能自己听司机解释事故单、维修估价和保险流程。司机说了三遍,他才在电子表格上签名。
克莱尔袖口已经被冷汗浸湿。她记得停在腰前的那只手,也记得那层黑色契约纹。只要卢西恩碰下来,她不会因为救命责怪他;可他没有替她决定。
这件事反而让她不舒服。
十分钟后,调度允许原车低速开回总站,乘客不用换乘。公交重新启动时,克莱尔仍站在老人座位旁,确认她能自己下车才回到中门。卢西恩没有再靠得太近,也没有让任何人给他让位置。
到格林街,克莱尔提前按铃,从后门下车。夜风吹到脸上,她才敢把一直憋着的气吐出来。
卢西恩跟下来,走在她身侧三步外。
“刚才那是什么?”她问。
“时间停滞。”
“全车人都停了?”
“短暂。”
“你可以一直停?”
“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用它解决所有事?”
“世界停住时很无趣。”
他说得像在评价一杯坏酒。克莱尔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收回。
“你刚才可以扶我。”
“你禁止触碰。”
“遇到要撞上铁杆的时候,也可以先保命。”
“契约没有例外。”
“你总能给契约找漏洞,这次怎么这么老实?”
卢西恩走近半步,又停在三步的位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街上的车声几乎盖住后半句。
“本尊刚才想抱你。”
“想也不等于可以。”
“本尊知道。”
克莱尔盯了他两秒,转身走进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