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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土 牧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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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马人车厢里有股机油混着皮革的味道,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烟草味,是谷雨常年抽云烟熏出来的。
张栖迟坐上副驾的时候动作很轻。后背那几道口子被戒部随队的人草草处理过,撕开一片碘伏棉,贴了两张创可贴,敷了点不知名的药膏,凉丝丝的。可他一靠上椅背,那片薄海绵座垫就把伤口压得一跳一跳地疼。
他“嘶”了一声,往前坐了坐。
“疼就疼着。”谷雨发动车子,头也不回,“报身以下的伤,靠肉长。你现在连报身都不是,别指望有人给你续那口炁。”
张栖迟没接话。他知道谷雨说的是实话。他这一身「须臾」听着唬人,其实底子薄得很,蜉蝣堂本来就不经打,再这么一折腾,明天怕是要疼上一整天。
牧马人从太古里那条青石步行街的尽头拐出去,压过一段刚修好的柏油路,车身晃得厉害。这车悬挂硬,减震差,坐着像坐一头脾气不好的骡子。张栖迟被颠得龇牙,忽然很没出息地想:谷雨老师这辆车,跟她这个人一个德行,就没打算让坐的人舒服。
他偏头看了一眼车里。中控台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停车缴费单,副驾脚垫上滚着两个空的红牛易拉罐,还有半盒没抽完的云烟,塑封被撕开了一角。仪表盘的时钟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
成都的深夜比白天更像它自己。二环高架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往车后倒,橘黄色的光扫过谷雨的侧脸,一明一暗。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根烟叼上了,没点,就那么叼着。
“去玉林。”她说,“你东西不是没收拾吗。”
张栖迟愣了一下。他没告诉过谷雨他住哪儿。
“典部的档案。”谷雨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你脱了校服,可你炁牒没销。你揣着那枚铜钱在成都晃了一年,走到哪儿典部清清楚楚。"她顿了顿,吐字很平,“你以为你藏得多好。这世上没人能把自己藏干净,栖迟,你只是把自己埋了,埋进土里的人还在土里,又不是不见了。”
张栖迟没说话。他想起一年前她在山门口说的那句话:“你不是逃出来了,你是把自己活埋了。”
原来这一年,她真的在等他。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这两样东西堵在嗓子眼,最后什么都没出来,只化成一口很长的气,从鼻子里泄出去。
玉林离太古里不远,穿过桐梓林那片老小区,再拐两个弯就到。这一带白天是全成都最会过日子的地方,苍蝇馆子、串串香、藏在梧桐树影里的小酒馆,可到了这个点,全歇了。卷帘门一家家拉下来,只剩巷口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兰州拉面还亮着灯,玻璃上贴着“清真”两个红字,一个戴白帽的师傅趴在收银台上打盹。
牧马人开不进那条窄巷,谷雨把车横在巷口,压着大半个人行道,熄了火。
“我上去拿东西。”张栖迟推开车门。
“我陪你。”
“不用。”他说,“就几件衣服。”
谷雨没坚持,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嗒”地点着了那根一直叼着的烟。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快点。天亮前我要上山”
张栖迟一个人钻进巷子。
八平米的隔断间在三楼。石膏板墙,一开门先闻到一股捂了一年的霉味,混着楼道里不知谁家泡菜坛子的酸气。他没开大灯,就着窗外一点路灯的光,把那个下山时背来的、洗到发白的双肩包从床底下拖出来。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件灰卫衣,去年冬天在春熙路打折买的,领口已经松垮下来。两条换洗的内裤,几双袜子。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缸沿磕了个口。牙刷牙膏塞进一个超市塑料袋。他把这些一样样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谁收拾遗物。
最后他的手停在桌上。
桌上就摆着一样东西:一枚做旧的方孔铜钱。
炁牒。
这一年他每天出门揣上它,回来往桌上一撂,从没细看过。此刻他把它捏在手心里,铜钱是凉的,比这屋里的空气还凉几分。他借着窗外的光,第一次认真去看那上头的纹路,"熙宁重宝"四个字,边缘被人为磨得很旧,可他能感觉到,那四个字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绵软的东西,像一层裹在骨头外面的棉花。
谷雨说得对。他脱得掉校服,脱不掉这枚铜钱。他以为自己这一年是个自由人,其实典部一直隔着这枚钱看着他,看他理货,看他找零,看他半夜蹲在膳堂……不对,那是很久以前了,看他半夜蹲在便利店后台,把关东煮的汤一遍遍换掉。
他把铜钱塞进裤兜。这一次,他没像往常那样随手一揣,他是特意找了个贴身的兜,把它按了进去。
拉上包链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薄荷。
微信语音,就一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什么酒吧:“迟哥,听说你今晚在太古里干了票大的?谷雨老师那辆破车我在春熙路口都认出来了!你他妈是不是要上山了?等我,我这就过来!”
张栖迟看着那条语音,站在黑漆漆的屋里,没回。
他不知道薄荷是怎么知道的。多半是戒部那边有他家的人,成都这地界,薄家的耳朵伸得比谁都长。他能想象薄荷此刻从九眼桥某个卡座里蹦起来,撂下满桌的人往外冲,把那辆保时捷开得飞起,一路闯黄灯来见他。
他终究还是回了两个字:“上山。”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背起那个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分量的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年的隔断。八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架。他在这里睡了三百多个白天,做了三百多回同一个梦。梦里永远是那间锈铁皮的厂房,永远是那根停在鼻尖三寸的骨刺,永远是温热的血顺着下巴往领口里钻。
他关上门的时候想,这地方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可他一点都不留恋。要说这一年他学会了什么,就是学会了不留恋。
下到巷口,谷雨那根烟已经抽到了头。她把烟蒂在牧马人的轮胎上摁灭,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准。
“就这点东西?”她瞥了一眼他那个瘪瘪的包。
“就这点。”
“上车。”
牧马人重新发动,往城西开。过了三环,路灯就稀了,两边渐渐从楼房变成田地,再变成起伏的山影。天还没亮,可东边那片天已经从死黑褪成了一种很深的靛蓝,像一块被水泡开的旧蓝布。
薄荷的电话追着打了三个,张栖迟一个都没接。第四个来的时候,谷雨忽然开口了。
“接了吧。”她说,“那小子从小到大,就没求过谁。他求你,你别不识好歹。”
张栖迟顿了顿,还是没接。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他不是不识好歹,他是没法在这个时候听薄荷那把嬉皮笑脸的嗓子。他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他已经一年没在任何人面前绷不住过了,他不想现在破功,尤其不想在谷雨面前。
谷雨也没再劝。她似乎很懂这种沉默,就像她懂那辆车该怎么颠、那根烟该什么时候点。
车子开始上山了。
青城山的雾是从涧底往上爬的。张栖迟太熟悉这种雾了。它先漫过山脚那几片竹林,再漫过盘山公路的护栏,最后连车灯打出去的两道光柱,都被它吃得发虚。牧马人的引擎在爬坡时发出沉闷的嘶吼,车厢里那股机油味更重了。
一年了。
他靠在椅背上,后背的伤还在跳着疼,可他这会儿反倒觉得那点疼是踏实的。他想起谷雨在便利店里问他:"我尿裤子了没有。"他当时那么问,是真的怕。他怕自己又跟一年前一样。
可他没有。这一次,他迈出去了那半步。
半步而已。他在心里冷笑自己:张栖迟,你他妈用了整整一年,就为了迈这半步,你可真是个天才。别人一步跨过去的坎,你得先在土里躺满三百六十五天,被人挖出来,抖抖身上的土,才敢挪半只脚。
可他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很陌生,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嗓子都哑了:
半步,也是往前的。
雾越来越浓。车拐过最后一道弯,谷雨松了油门,牧马人慢慢停下。
前方,两根被雾气泡得发暗的石柱撑着一道飞檐的山门。门楣上有两个字,此刻被爬上来的雾吃掉了半截,只剩上半边的笔画,虚虚地悬在那片靛蓝的、快要透出鱼肚白的天底下。
问真。
张栖迟隔着起了雾的车窗,看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跟这座山两清了。
谷雨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她扭头看他,那张刻薄的脸在晨雾的微光里,头一回显出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累,还是别的什么。
“下车之前,我把丑话说前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回来,不是回来当那个百年一遇的天才的。张栖迟你现在就是一废物,爱尿裤子的废物。”
张栖迟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过,我会让你重新变回天才的”谷雨盯着他,一字一句,“至少今天没尿,救了那姑娘,还算你是个人,算了,半个吧。还有,你要是还惦记着那个死人的名头,趁早,我这就掉头送你下山。”
张栖迟没说话。他望着那两个被雾吃掉半截的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拉开了车门。
山里的风灌进来,是凉的,带着竹叶和湿泥的腥气。他一脚踩上那片被雾打湿的青石台阶,背上那个空荡荡的包,一步一步,往那道门里走。
雾很大,走到第三级台阶,他就快看不见谷雨的车了。
也是在这时候,他看见山门内侧的檐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没开刃的练习刀,他不知在这雾里站了多久,藏青色的立领外套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水汽。
姜叙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隔着满山的雾,隔着一年的时间,看着张栖迟一步一步走上来,那眼神里烧着的东西,比一年前更沉了。
张栖迟停下脚步。
两个人就那么在雾里看着对方,谁都没先开口。
远处山脚下,两千万人的成都还在沉睡,交子金融城那几栋玻璃楼的灯早熄了,太古里的橱窗暗着,只有兰州拉面馆那盏灯,还孤零零地亮在巷口。而在这座山上,雾正一寸一寸退下去。展露出它本来的面貌。
张栖迟深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顺着他一年没怎么动过的炁沟,缓缓往下沉。
姜叙浑身气血翻涌,暗绿色的炁顺着他的眉心开始向两侧蔓延,一直延伸至胳膊,再来是小腿,那暗绿色的纹路夹杂着金色,很快,他手中的刀变了模样......
张栖迟一脸便秘的表情,心想:我靠,这货脑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