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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步 ...

  •   第四章半步
      张栖迟没有回答谷雨。

      他答不上来。舌头黏在上颚,喉咙里像塞了团泡过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得先在胸口打个转,才肯漏出来一点。他只能看着她。

      一年了。她一点没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那天在山门口她穿的是件灰扑扑的呢子外套,今天不一样。她套着一件黑色的圣罗兰机车皮衣,领口的皮子磨得起了毛边,像是被人穿着睡过无数个晚,里头一件洗到发灰的白T恤,下身是条Acne Studios的直筒牛仔,膝盖那儿有一道自然磨出来的白痕,脚上一双八孔的马丁靴,鞋头蹭得发亮。她整个人往罗森那扇玻璃门边一靠,比店里所有当季新品都更像一件不肯降价的旧货。

      玻璃门外歪歪扭扭停着一辆哑光军绿的牧马人,两个轮子压着盲道,车屁股翘在消防通道口,一副“我知道这里不能停,但我就停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架势。

      张栖迟脑子里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念头:谷雨老师这辆车,比她这个人还欠揍。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能想这些。

      后来他想明白了。人到了真正撑不住的关口,脑子反而会去够那些最没用的东西。就像溺水的人乱抓稻草,抓住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手里得有点东西攥着,才不至于一下子沉下去。

      这一年,他一直在攥稻草。

      罗森的关东煮汤要每四个小时换一次,萝卜煮到第几个钟头会发面,白玉贡丸放久了会浮起来一层白沫,这些他门儿清。他能背出货架上每一种烟的价钱,能在客人把手机怼过来之前就知道对方要扫哪个码。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一台不会算命、只会算账的机器。这样很好。机器不做梦。

      他不是没做过别的。

      刚下山头两个月,他去送过外卖。第三天,一辆电动车逆行冲过来,他明明看得见,他要是肯睁开那只眼,他能把那半秒钟掰成一炷香那么长,从从容容躲过去。可他没有。他就那么让那辆车结结实实撞了上来,人飞出去,小腿骨裂了一道缝,躺在春熙路的天桥底下,看灰扑扑的天,心里居然是松的。

      原来我也会疼啊。他当时想。原来这具身体还是会疼的。他有点高兴。

      那阵子他就靠这个活着。他需要证明自己还是个会疼、会流血、会被一辆破电动车撞飞的普通人,而不是那个站在血泊正中央、连尿裤子都没知觉的怪物。

      腿养好了,他就来了罗森。夜班。

      选夜班是有讲究的。夜里不用睡。他一睡就回到那间锈铁皮的厂房,回到那三寸远的骨刺尖上,回到那滩温热的、顺着下巴往领口里钻的血。所以他把觉挪到白天睡,拉严了出租屋那床挡不住光的窗帘,戴上耳塞,让自己在两千万人都醒着、都在过日子的大白天里,睡得像个死人。

      出租屋在玉林。八平米的隔断间,房东用石膏板隔的,隔壁小两口半夜吵架他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一张床,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那件优衣库的灰卫衣,打折买的。桌上摆着一枚做旧的方孔铜钱,那是他的炁牒,典部发的,脱不掉,也懒得脱。他每天回来把它往桌上一撂,第二天出门再揣上,像揣一把不知道锁着什么的钥匙。

      薄荷来看过他几次。

      第一次是他刚租下那间隔断的时候,薄荷开着那辆保时捷卡在门口,进不来,只好把车扔在外头,自己拎着两袋东西挤进那条只容得下一辆电瓶车的窄巷。他站在张栖迟那八平米的门口,从上到下看了一圈,木质调的香水味在这满是霉味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一箱牛奶,一大兜的水果,还有一沓不由分说塞过来的钱。

      “迟哥,你缺钱说话。”

      “不缺。”

      “你这叫不缺?”

      “我有工资。”

      薄荷看着他,那双一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张栖迟读不懂的东西。他没再劝,把钱又收了回去,只留下牛奶和水果,临走时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想吃火锅了,”他忽然说,“太古里那家,哪天你想吃了……”

      张栖迟没接话。

      薄荷也就没再说下去。他懂。那顿火锅这辈子都吃不成了,留着位子的不是那家店,是他们几个心里谁都不肯拆的一炷香。

      一年就这么过来了。张栖迟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土拍得很结实,结实到他自己都快信了,底下埋着的这个人,本来就该是个便利店夜班收银员,本来就没什么了不起。

      直到今天晚上,对面那点橙色的光底下,站了一个不肯走的人。

      那人身上的浊气越来越重,红里透黑,一股一股往外涌,涌到最后,连太古里那些精心打过的暖光都被压得暗了一层。张栖迟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磨白的回力,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关你的事,谷雨会出手,戒部会来,从来都不该是你。

      可他的「须臾」,不听他的。

      它睡了整整一年,此刻却像被人踩了尾巴,猛地睁开眼。

      世界慢下来了。

      慢到日光灯下的尘埃一粒一粒停在半空,慢到那个西装男抬起的手臂裂开一道口子,指甲变黑、变长、变成一截乌沉沉的骨。张栖迟看清了橱窗玻璃碎裂的方向,看清了那些碎片会往哪儿飞,看清了……

      那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姑娘。

      她大概二十岁,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正踮着脚,想把那只橘子色的包和头顶的射灯一起框进镜头里。她笑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不知道,她脖子的位置,恰好在那片碎玻璃飞去的线上。

      张栖迟看清了她会怎么倒下去,看清了血会从哪里涌出来,看清了那件鹅黄色的裙子会变成什么颜色。

      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腿开始抖。那股熟悉的、冰凉的东西又从脚底往上爬,牙齿咯咯地磕,膀胱那儿一阵发紧。

      “他妈的,又来了。张栖迟你个废物,一年了,一年了你还是这副德行。”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冷笑:躲什么呢,你早就习惯看别人替你死了,不是吗。

      时间恢复流速的前一刻,谷雨动了。

      她把叼在嘴角那根还没点的云烟往地上一吐,人已经贴着玻璃门冲了出去。皮衣的下摆在风里翻起来,那一下张栖迟才看清,她瘦,可她动起来一点都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倒像一把出鞘的、上了年头的旧刀,刀身钝了,杀气还在。

      她冲的是那个男人。

      那是全场最重的威胁,是源头,不摁住他,今晚这条街上要倒下的就不止一个。谷雨选了对的那个。她是止戈堂的,可她年轻时是执刀堂的杀神,冲上去的那一下狠得没有半分犹豫。

      可她冲向了源头,就没法同时护住那个姑娘。

      碎玻璃已经炸开了。

      那片璀璨的、要人命的光,朝着鹅黄色的裙子飞过去。

      没有人来得及了。谷雨来不及,戒部来不及,全世界都来不及。

      离那姑娘最近的,只有一个人。

      张栖迟。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一条不宽的步行街,隔着那扇“叮咚“响过的自动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像一年前那样,钉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牙齿在打颤。腿在抖。恐惧像一只手,从背后死死攥着他的后颈,把他往地里按。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的。

      是陆时衍的。

      那是个太阳还没爬上来的清晨,练武场上没别人,就他俩。陆时衍掰着他的姿势,絮絮叨叨:你们蜉蝣堂啊,看得远,算得准,就是不经打。多学一样傍身,多一分活命的本钱。他拍着自己厚实的胸口,咧嘴一笑:比如哥这样的。

      那天陆时衍教他的,是止戈堂的护体诀。他一个蜉蝣堂的,用不上,学了也白学。

      看好了。哥不是教过你护体诀吗。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张栖迟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他心里想的,还是他真的喊出了声。他只知道,他的腿动了。

      不是不抖了。他抖得更厉害了,膀胱那股发紧的感觉还在,眼泪莫名其妙地糊了满脸,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点熟悉的、快要失禁的骚气。恐惧一点没走,它还牢牢攥着他的后颈。

      可他就带着这只手,往前迈了出去。

      半步。

      一年前他没能迈出去的那半步。

      他撞开罗森的玻璃门,冲进那条泡得发亮的步行街,一头扎向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他不会打架,他连报身都不是,他冲过去唯一能做的,就是陆时衍那天做的事,用自己这具会疼、会流血的身体,替她挡在前面。

      他想起那口清晨的炁最干净的诀窍,想起陆时衍掰过的姿势,把心里那道埋了一年的沟,狠狠地凿开一寸。

      炁,第一次不情不愿地,顺着那道沟,漫上了他的皮肤。

      他一把将那姑娘扑倒在地,整个人罩在她身上,后背朝着那片飞来的碎光。

      护体诀没开全。他生疏了,慌了,那层炁只在后背薄薄地凝了一层,像一层没干透的漆。碎玻璃砸上来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几片穿透了那层漆,扎进肉里,一阵一阵地烧。

      疼。

      真的疼。

      张栖迟趴在那姑娘身上,闻着她头发上桃子味的洗发水,感觉着后背上那几道火辣辣的口子,忽然,很没出息地,笑了。

      原来这一下,是我在替别人疼。

      不是别人替我。

      是我。

      对面,谷雨已经瞬身到那男人跟前。她的炁从她的身体里漫了出来,泛出幽蓝色的光,缠绕在周围,谷雨出刀的速度极快,准确来说那并不是普通的拔刀斩,她挥出去的刀,像一条散发着幽光的小蛇,小蛇的眼睛发出亮金色的光,精准的咬向那男人的脖颈。那男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浑身那股红黑的浊气,像被人拔了塞子,肉眼可见地泄了下去。

      戒部的车,是三分钟后到的。

      蓝色的警灯在雨里一晃一晃。他们的人从车上下来,开始了他们的工作,他们是负责善后的,但有能力的人通常叫他们“收尸队”,其实收尸队就相当于警察,圈子里的警察,他们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杀死那些不正常的人,如果来晚,风头被其他人抢了。就像今天,那么他们只需要擦掉,张栖迟刚才溅在麦当劳广告单上的血,哦对了,还得让他们队里那些有手段的人,复原现场,修改在场所有普通人的记忆,比如,小三被正宫抓包,当街扭打起来,再比如,某某明星耍大牌,当众推搡粉丝,而明天,网上就会刊登出标题为“震惊!罗森门口竟发生了真样的事”之类的新闻。大家在评论完:“我去,真的假的?”“我亲眼所见......”“扣1,比火箭快”后都会忘掉,继续看下一个视频。

      有人把张栖迟从姑娘身上扶起来。

      刚才那男人把路边的消防栓搞坏了,现在一直喷水,水很细,落在张栖迟后背那几道口子上,凉丝丝的,一点一点,把那点烧灼冲淡。

      谷雨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低头看了看他后背,又看了看他那张糊满眼泪鼻涕、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发白的血污的脸,忽然从皮衣兜里摸出那包云烟,抽出一根,这回点着了,雾气缓缓的从她嘴里喷出。

      “这就是你的答案?”她问。

      张栖迟被人架着,站都站不稳,后背疼得他直吸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的,想说点像样的,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我尿裤子了没有?”

      谷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是张栖迟一年来,头一回见她笑。烟雾从她鼻子里喷出来,被水一打,散得很快。

      “没有。”她说,“这回,你没有。”

      她把烟递到他嘴边,让他叼上。

      “东西收拾收拾。”谷雨说,语气还是那么不客气,可那里头有了点别的东西,“跟我回山上。”

      对面那扇爱马仕的橱窗,玻璃碎了一地,那只橘子色的包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橙色的光却还亮着,一点没灭,固执地照着这一地的狼藉。

      张栖迟叼着那根烟,笑了,望着那点橙色的光,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有个人跟他说过。

      如果奇迹有颜色,那大概,就是这种颜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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