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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快的没道理   张栖迟 ...

  •   张栖迟这辈子说过很多回“这货脑残吧”。
      大半是在心里说的,对着姜叙说得最多。
      一年前在共业堂,姜叙练了整整一个暑假,冲上来一连三刀,刀刀落空,最后脱力跪在地上喘。那会儿张栖迟坐在窗边,连汗都没出,心里翻来覆去就这四个字:这货脑残吧,一个动作练一万遍图什么,我看一眼就赢了。
      现在他站在山门内侧的雾里,看着姜叙眉心那道暗绿的炁纹一路爬到手腕,看着那把没开刃的练习刀在他手心里慢慢变了模样,钝掉的刀脊上浮起一层夹着碎金的绿光,像淬过什么东西的竹叶。张栖迟脑子里又不合时宜地冒出这四个字。
      这一回,他刚冒完就后悔了。
      因为姜叙动了。
      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三米,可姜叙那一步跨出来的时候,张栖迟眼前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让出一条道。
      他的「须臾」自己开了。
      睡了一年,昨晚又硬凿开一寸去挡玻璃,这门本事此刻累得像条老狗。世界慢下来了,可慢得断断续续,一格一格地卡,像信号不好的时候刷短视频,画面停一下,跳一下,再停一下。
      就在这卡顿的缝里,张栖迟看清了。
      他看清姜叙的刀走的是上路,斜劈,落点在他左肩到锁骨那一线;他看清自己只要往右沉半肩,就能让开这一刀;他甚至看清了,姜叙这一劈之后收势会慢半拍,那半拍够他反手扣住对方手腕。
      一年前的那个下午,是他站在姜叙要去的地方,等着他。
      今天反过来了。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该在的位置”,看见了那条活路,看见了自己该怎么动。
      然后,跟一年前那间锈铁皮厂房里一模一样,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腿是软的,肩是死的,那道该往右沉的半肩,纹丝没动。他就那么睁着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看清的那条生路,从指缝里漏掉。
      时间“啪”地恢复了流速。
      张栖迟只觉得眼前绿光一闪,后颈一凉,然后是天旋地转。他没看清姜叙是怎么绕到他身后的,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在那片被雾打湿的青石台阶上了,下巴磕在石棱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那把变了形的刀,钝钝的刀脊,正贴在他后颈上。
      凉的。
      从头到尾,也就一个眨眼。
      秒杀。
      张栖迟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头,看见台阶缝里长着一小丛青苔,绿得发暗,上面挂着几粒昨夜的雨珠。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空白里飘着一个特别没出息的念头:这青苔长得真好,山下从来见不着这么绿的。
      他就靠这种念头活着。溺水的人乱抓稻草,抓着什么不重要,手里得攥点东西,才不至于一下子沉下去。
      “起来。”姜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平,一点起伏都没有。
      张栖迟没动。倒不是硬气,是他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赢了的时候他懂得怎么办,输了……他上一次这么彻底地输,是在一个傍晚,输掉了两条命。
      “我说,起来。”姜叙把刀脊往上抬了半寸,“你倒是躲一下啊。你不是最会躲吗。一年前我三刀砍不着你一根头发,你连屁股都懒得挪。今天你怎么不躲了。”
      张栖迟撑着胳膊,慢慢跪起来。碘伏棉底下那几道玻璃口子被这一摔震得裂开,后背火辣辣地烧。他抬起头,看着姜叙。
      姜叙比一年前高了些,也瘦了些,颧骨绷得更紧,那身藏青校服的立领笔挺,胸口执刀堂那柄没有柄的刀绣得一丝不苟。他眉心到手腕的暗绿炁纹还没退干净,在雾里泛着幽光,煞是唬人。
      他出窍了。张栖迟想。一年不见,这货真的成报身了。
      “恭喜。”张栖迟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你出窍了。”
      姜叙盯着他,那眼神里烧着的东西比一年前更沉,可这会儿沉底下又浮起一层别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
      “恭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很难听,“张栖迟,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多,我把执刀堂那本破诀背到能倒着念,我出窍那天在识海里差点没爬出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在你面前,让你也尝一次砍不着人、只能干看着的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结果呢。结果你自己先废了。你连躲都不躲。你趴在那儿看地上的草。”
      姜叙收了刀,那把变形的练习刀上的绿光一寸寸褪回去,重新成了一根平平无奇的、没开刃的铁疙瘩。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转身要走,背对着张栖迟撂下一句,“这叫我连赢你都赢得没意思。看来那碗饭,你是吐得干干净净。现在我站在这儿,手里攥着我拿命换来的刀,对面站着一个连饭都不肯吃的人。你说我图什么。”
      张栖迟没接话。
      他想说:你恨错了,你以为我那碗饭多香,其实那碗饭里全是血。可这话他一年前在这道山门口就想说,没说出口,今天照样说不出口。说出来干什么呢,姜叙的恨是真的,姜叙的两年也是真的,他张栖迟把这些都搅黄了,他有什么脸解释。
      姜叙走进雾里,那道藏青色的背影很快就淡了,只剩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湿石阶上,越来越远。
      雾里静下来。
      张栖迟跪在原地,后背疼,下巴疼,膝盖也磕青了。他忽然很想笑。就一年,他从那个坐在窗边连汗都不出、心里说着“这货脑残吧”的天才,变成了一个跪在山门口、被人一刀撂倒、连躲都不会躲的废物。
      风水轮流转,转得可真他妈快。
      “看够了吗。”
      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
      张栖迟回头。谷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倚在那道被雾泡得发暗的石门柱上,手里那根云烟已经烧到了一半。她那件磨得起毛的圣罗兰机车皮衣领子竖着,八孔的马丁靴踩在青石板上,她就那么看着他,从头看到尾,看他磕破的下巴,看他渗血的后背,看他跪在地上的那副德行。
      她刚才一直在那儿。从姜叙拔刀,到把他撂倒,到那一番话,她全看在眼里,一步没上前。
      张栖迟忽然懂了。她是故意的。
      “你为什么不拦。”他问。
      “拦什么。”谷雨吐出一口烟,雾里又添了一缕更淡的白,“拦着不让人打你?张栖迟,我把你从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捞回来,不是捞回来当祖宗供着的。你以为这山上还有人拿你当那个百年一遇的天才?”
      她把烟摁灭在门柱上,弹进旁边一个锈了边的铁皮垃圾桶,动作很准。
      “姜叙那一刀,替我省了半个月的话。”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须臾」开了没有。”
      “开了。”
      “看清了没有。”
      “看清了。”张栖迟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往右沉半肩就躲开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
      “然后我没动。”
      谷雨没说话。她蹲下来,跟他平视。晨雾的微光里,她那张出了名刻薄的脸上,头一回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沉的、像是从很久以前打捞上来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执刀堂。那会儿我出刀比姜叙快十倍,成都戒部抢着要我。我也看得清,我看清了一刀下去人会怎么倒、血会溅到哪儿。有一回我看错了。我把一个不该杀的人,当成了该杀的,一刀两断。那人死之前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站起来,伸手把张栖迟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不像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从那以后,我就转了堂。从执刀转到止戈,从砍人的转成护人的。”她拍了拍他后背上没受伤的那一块,拍得他一趔趄,“转堂是什么滋味你不懂,那等于把自己识海底下那道沟填了,重新凿一道。疼得我三个月没下床。可我认了。因为我看清了一件事:能看清,跟敢动手,是两码事。你缺的从来不是那双眼睛。”
      张栖迟站在她面前,后背的疼一阵一阵往上冒,下巴的血顺着脖子往领口里钻。
      温的。
      他又想起那个温度了。
      “你缺的是,”谷雨盯着他,一字一句,“输了以后,还爬得起来。”
      雾在这时候开始退了。
      它一寸一寸地往涧底缩回去,先让出了山门上那两个字的下半截,再让出上半截,最后整个山门都从白茫茫里显了出来。飞檐上的水汽还在往下滴,滴在门楣的旧木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问真。
      张栖迟仰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一年前他背着个书包从这里下去,头也没回,以为跟这座山两清了。今天他又站在这儿,被人一刀撂在地上,输得比谁都难看。
      他想起谷雨在便利店里说的话:你不是逃出来了,你是把自己活埋了。
      也想起薄荷那条没回的语音,那小子这会儿多半正把那辆保时捷开得飞起,一路闯着黄灯往山上赶。
      他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看了看掌心那点暗红,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
      “老师。”他说。
      “嗯。”
      “我刚才那一下,”张栖迟盯着自己手心的血,“摔在地上的时候,看见台阶缝里长了丛青苔,绿得特别好看。”
      谷雨愣了一下。
      “我这人是不是没救了。”张栖迟说,“都被人秒了,还有心思看草。”
      谷雨看着他,那张刻薄的脸慢慢松开,露出点很淡的、张栖迟一年多来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没救的人不会自己嫌自己没救。”她转身往山门里走,皮衣下摆在退去的雾里扫出一道弧,“进来。从今天起,你跟我。别的先不学,我先教你一件事。”
      “什么。”张栖迟跟上去。
      “怎么挨打。”谷雨头也不回,声音飘在渐渐散开的雾里,“你这辈子光会赢了,赢得太顺,顺得连怎么好好输一场都不会。姜叙那一刀,往后你还得挨上千八百回。挨够了,你自然就知道,什么时候,那半肩,该往右沉了。”
      山门里传来早课的钟声,一声,一声,很沉,撞在青城山的雾气里,荡开去,惊起竹林里几只早起的鸟。
      张栖迟一脚踏进那道门。
      门槛很高,他抬腿的时候,后背那几道玻璃口子又扯着疼了一下。他龇了龇牙,心里那个陪了他一年的、爱说风凉话的声音又冒出来了:张栖迟啊张栖迟,人家上山是来当天才的,就你,是来学怎么挨打的。
      可这一次,那声音说完,他没觉得凉。
      他觉得,这话说得,好像还挺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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