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收银台没有须臾 成都的 ...
-
成都的九月还没退暑,太古里的青石地砖被白天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也不肯凉透,往上返着一层温吞吞的燥气,里头掺着不远处火锅店飘来的牛油味。张栖迟站在罗森便利店的玻璃门里头,隔着一条不宽的步行街,望着对面那家爱马仕。
那年橱窗里摆的是一只橘子色的包,搁在一块打了灯的鹅卵石上,供着,像庙里的一尊小佛。他不知道那包值多少钱,只见过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在里头站了半个钟头,末了空着手出来,脸色难看得像是被谁拒了亲。后来他才从常来买烟的代购嘴里听说,那种包不是揣着钱就能买走的,要配货,要排队,还要看店员脸色。他当时就想,原来这世上到处都是排队和看脸色的事,有钱人也逃不掉,那他这种没钱的,倒也没什么好委屈的了。
他就这么看着。看橙色的光里有没有虫子飞过,看偶尔停下拍照的姑娘举着手机换角度,看保洁阿姨推着车从橱窗底下走过,头也不抬。他现在很会看这种没用的东西了。一整个夜班,八个钟头,除了理货、热关东煮、扫码、找零,剩下的时间他全用来看这些不要紧的、看了也不会死人的东西。
“张栖迟,第三排的关东煮该换汤了。”
店长在里头喊。他应了一声,回力鞋的胶底在地上蹭出一点闷响,转身回去。围裙是店里发的,蓝白条纹,洗得起了球。围裙底下那件优衣库的灰卫衣穿了快一年,领口松垮下来,是去年冬天他在春熙路的店里挑的最便宜那一件,打折,六十九块。裤子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水洗牛仔,膝盖磨得发白。这一身加起来,还买不起对面橱窗里那条丝巾的一个流苏。
他不在意。他现在很擅长不在意。
换汤的间隙,进来个客人,二十出头的男的,喝多了,脸红得像刚从火锅里捞出来。他扶着货架晃到收银台,往台面上拍了包烟的空壳子。
“老板,来包……嗝……宽窄,软的。”
张栖迟从背后的烟柜里抽出那包蓝壳的宽窄递过去。这烟成都人抽得多,一条街上十个买烟的有六个要它,壳子上印着宽巷子窄巷子的青瓦飞檐,十几块钱一包,便宜,顺口,是这座城市自己的味道。他自己不抽别的,也抽这个,兜里那半包就压在围裙口袋最底下,捏得有点软了。
“十五。”
“扫这个。”男的把手机怼过来,屏幕亮得晃眼,二维码半天对不准。张栖迟没催他,就那么举着扫码枪等着。等了大概有十秒。
搁在一年前,他等不了这十秒。搁在一年前,他一眼就能算出这人的手会往哪个方向偏、什么时候能对上焦,甚至能算出这人今晚会不会吐在哪个路口。他那时候有这个本事,天大的本事。
现在他不算了。现在他就站着,举着扫码枪,像一根插在收银台后面的、还剩一口气的桩子。
嘀。付款成功。男的拎着烟摇摇晃晃出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外头的燥气和牛油味又关回了夜里。
店里就剩他一个。冰柜嗡嗡地响,头顶的日光灯白得没有一点温度。张栖迟靠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宽窄,抽出一根,没点,就叼在嘴里,用舌尖抵着过滤嘴那点微苦。店里不能抽烟,他知道,他只是需要嘴里有点东西。
对面的橙色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来,就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从山上下来的。
那地方一到这个季节就起雾,连山门上“问真”两个字都吃掉半截。山下人只知道那是所贵得离谱的私立学校,叫青城书院,招牌上烫着一行看不太懂的英文,一年学费顶普通人家小半套房。里头确实有真读书的富家子弟,成绩单、升学率、外教,一样不缺,是养在明面上的一层壳。壳底下那些人,才是真的在“问真”。
那身校服他到现在还记得手感。藏青色的立领外套,袖口滚一道极暗的青边,不细看看不出来,胸口左侧绣着各自堂口的徽记。他是蜉蝣堂,绣的是一只振翅的蜉蝣,朝生暮死的小虫,偏偏最想留住时间。第一次穿上那身衣服的时候他才十五,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身藏青衬得郑重起来,好像从此以后要去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确实差一点就要去做了。
书院里有句话,学生私底下传的,叫“怕什么,来什么”。说的就是炁。你这辈子最执的那样东西、最深的那道伤,成全你,也吃你。用得越多,那道执念的沟就越深,深到最后会漫出来,顺着皮肉往外爬,在你身上结出一层暗色的纹路。教习管那个叫炁蚀。到那一步,人就不再是人了,是一团活着的、还没散尽的执念,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
去年那个把陆时衍和温窈钉死的疯子,就是炁蚀到了头。张栖迟后来才从卷宗上看到,那人本来是城郊一个工厂的看门大爷,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是二十年前走丢的一个女儿。他想她想到把自己的识海凿穿,想到出窍,想到炁纹爬满了半张脸,最后连“找女儿”这三个字都撑不住他自己,整个人就塌成了一团痛,见谁咬谁。
谷雨老师跟他说这些的时候,是在他递交退学申请那天。
那是个下雨的下午,育部的办公室里点着一盏很旧的台灯,谷雨老师坐在灯底下,手里夹着一根云烟,烟灰积了很长也不弹,就那么看着他。她是书院里出了名的刀子嘴,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可那天她没骂他,只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说。
“你知道你走了,就再进不来了。”她把烟按灭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育部不会给一个自愿退出的人留位置。你这一身天赋,够十个人抢破头,你说扔就扔。”
他没说话。他能说什么呢。他没法告诉她,他现在连闭上眼睛都会看见那根骨刺停在自己鼻尖三寸的地方,血是温的,一滴一滴往下淌。他没法告诉她,他那门被全书院捧上天的「须臾」,如今成了他最怕的东西,因为它太清楚了,清楚到会把每一种“他们本可以不死”的可能,一遍一遍放给他看。他更没法告诉她,他坐在共业堂里,看着姜叙那种拿命去换的人,心里想的是:这脑残,就这样夹着尾巴逃走了,真是个屌丝。
谷雨老师看了他很久,久到台灯的光都好像凉了下去。最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他当时没读懂、后来才明白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她自己也曾经在某个雨天,坐在别人对面,说过一样的话。
“行。”她说,“东西收拾收拾,下山吧。”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背后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栖迟,能看清路的人,未必就该走那条路。可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账,躲一躲就算了的。我不拦你。人各有命。但我把话撂这儿,你不是逃出来了,张栖迟,你是把自己活埋了。哪天你自己受不了了,想爬出来,来书院找我。这话,我等你一年。”
那时候他没懂。他只当是老师最后的场面话。他背着一个书包下了青城山,雾还是照旧从涧底往上爬,一点一点把那两个字吃掉半截。他没回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跟那座山、那身藏青校服、那门叫「须臾」的本事,就此两清了。
出门的时候,他在共业堂的檐下碰见了姜叙。
姜叙手里还是那把没开刃的练习刀,虎口的茧裂了又结。他看着张栖迟,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那件已经不属于这座山的、脱了校服换上的便装,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很淡,里头烧着的那点东西却比骂人还重。
“你就这么走了。”姜叙说,“老天爷把饭喂到你嘴里,你嫌烫,吐了。”
张栖迟没接话。他知道姜叙恨他,恨了两年多。可他那天忽然特别想跟姜叙说一句:你恨错了。你以为我端着一碗你抢不到的饭,其实那碗饭里是我妈的血,是衍哥的血,是窈姐的血,是我一个人蹲在血里尿了裤子的那个傍晚。这碗饭你要,我给你,我求你替我吃了。
他没说。他只是拎着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行李袋,从姜叙身边走过去,走进雾里。
薄荷在门口等他,他穿着一件prada的羊毛大衣,边上停着一辆沾满泥的路虎。
“迟哥,我送给你。”
“谢了薄荷,以后别叫哥了,听着不得劲。”
“哈哈,行吧,下山了别忘了兄弟,我请你吃饭”
薄荷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木质调的,浑身上下散发出贵公子的范儿,张栖迟没有再接话,转身上了那辆路虎。
一年。
张栖迟叼着那根没点的宽窄,忽然想,今天,好像就是那一年的最后一天了。
他没觉得难过,也没觉得该回去。他只是觉得,谷雨到底还是说对了。他现在看什么都不要紧,做什么都无所谓。对面那面橙色的光亮不亮,进来的醉汉吐不吐,第三排的关东煮换不换汤,都一个样。他把自己活埋得很好,土拍得很实,一年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底下埋的这个人,本来就该是个便利店夜班的收银员,本来就没什么了不起。
就在这时候,对面出事了。
他先是眼角瞟到的。爱马仕橱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男的,穿得很体面,一身剪裁合身的高定西装,站得笔直,可就是不动,直勾勾盯着那面亮着的橙色橱窗,盯了很久。太久了。久到张栖迟这一年来早就钝掉的那点感觉,忽然“嗡”地一下醒过来。
那人身上的炁,是浊的。红里透黑,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像血泡在水里化不开。
跟一年前那间旧厂房里,一模一样。
张栖迟嘴里那根烟掉在了地上。
他不想看。他这一年最会的就是不看。他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磨白了的回力,告诉自己那不关他的事,戒部会来,总有人来,从来都不该是他。他只是个收银员,他连报身都不是,他冲过去只会多送一条命,他上一次冲过去,是别人替他死了。
可他的「须臾」,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开了。
一年了。它睡了整整一年,此刻却像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兽,猛地睁开眼。
世界慢下来了。
慢到日光灯下浮动的尘埃,一粒一粒停在半空。慢到刚才那个醉汉丢在门外的烟头,那缕青烟凝成了一根笔直的、不动的线。慢到对面那个西装男抬起手臂的每一寸轨迹,都清清楚楚地铺在张栖迟眼前。他看见那人的指甲正在变黑、变长;他看见橱窗里那个没有脑袋的模特,下一秒会怎样被掀翻;他看见玻璃碎裂的方向,看见碎片会飞向哪几个还没散去的路人,看见那个正举着手机拍照的姑娘,她的脖子,恰好在碎片飞去的那条线上。
他全看清了。
跟一年前一样,他把每一种“他们本来不必死”的可能,都看清了。
然后,跟一年前一样,他的腿开始发抖,那股熟悉的、冰凉的东西从脚底往上爬,牙齿咯咯地磕。收银台后面这根桩子,眼看又要在死亡跟前,钉死在原地。
“不要。”他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半个字,抖得不成调。
就在这时,罗森的自动门“叮咚”一声,开了。
夜里的风灌进来,把地上那根烟头吹得滚了半圈。一个人逆着对面那片橙色的光,走进了这间惨白的便利店,脚步很慢,很稳。她手里夹着根云烟,烟头明明灭灭。
张栖迟被拉长的时间“啪”地断了,世界一下子恢复了流速。他猛地抬头。
谷雨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掉在地上的烟,看着他抖得像筛糠的两条腿。她把烟在门框上摁灭,弹进门外的垃圾桶,然后开口,声音跟一年前在那道山门口一样低,一样不客气。
“一年到了。”她说,“我来问你答案。”
“不过在那之前。”她偏了偏头,朝对面那面正在崩裂的橙色扬了扬下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打算就这么站着,看它再死一个人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