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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一瞬有多长   雨是在 ...

  •   雨是在过了三环之后彻底停的。
      停得没有道理,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下阀门。云还压着,铅一样沉,可雨就是不下了,只把满城的路面泡得发亮,一盏盏路灯落进积水里,被车轮碾开,又慢慢合拢。张栖迟靠在车窗上,看那些破碎又重圆的光,心里没由来地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母亲说,成都的雨最是缠人,说停不停,说走不走,像个舍不得客人的主人。
      那时候他七岁,母亲还活着。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蜉蝣堂的人最怕想起旧事,旧事都是沟,想得多了,炁就往那儿淌,人会陷进去,出不来。
      前排的陆时衍还在哼歌。他五音不全,哼的调子谁也听不出是什么,可他哼得很高兴,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打拍子,指节随着节奏轻轻磕着车门。温窈坐在张栖迟旁边,从上车起就望着窗外,一句话没说。她的侧脸在流动的路灯下明一阵暗一阵,睫毛很长,垂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张栖迟的思绪随着歌声飘到了一个平凡普通的早晨。
      “起来起来,”陆时衍隔着被子拍张栖迟,力气大得像拍一头牛,“太阳都晒屁股了。哥今天教你个新东西。”
      “……才五点半。”张栖迟闷在被子里。
      “五点半怎么了,五点半的炁最干净。”陆时衍一把掀了他被子,笑得没心没肺,“你不是天才吗,天才还赖床?走走走,练武场,我等你三分钟。”
      张栖迟认命地爬起来。整个问真书院,敢这么拎他起床的只有陆时衍一个。别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喊一声“栖迟”,语气里带着点对着未来要接玄一道长班的敬。只有陆时衍,一口一个“迟哥”“迟哥”地喊,喊得亲热又没大没小,好像他不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天才,就是个需要人管着起床、管着吃饭、管着别熬夜的臭小子。
      练武场上没别人,就他俩。陆时衍教他的是止戈堂的护体诀,虽然张栖迟是蜉蝣堂的,用不上,可陆时衍说,多学一样傍身,多一分活命的本钱。
      “你们蜉蝣堂啊,”陆时衍一边给他掰姿势,一边絮絮地说,“看得远,算得准,就是不经打。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你那个「须臾」再厉害,也得有个能扛的身子替你顶着。”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口,咧嘴一笑,“比如哥这样的。”
      张栖迟当时只当他吹牛。
      练到日头升起来,温窈拎着早饭上来了。三个人的份,豆浆油条,还有她自己买的、书院食堂没有的钟水饺。她把张栖迟那份往他手里一塞,顺手就替他把练歪了的衣领扶正,这是她的老毛病,看见谁领子歪了都要伸手,尤其是张栖迟。她说他这人心思都用在算账上了,连自己领子歪没歪都不知道。
      “衍哥又欺负你了?”温窈坐下来,看着张栖迟一头汗,语气很淡,眼睛里却带着笑。
      “他自己要学的。”陆时衍抢答。
      “我没有。”张栖迟。
      “你看,”温窈慢条斯理地咬了口油条,“说谎的时候,你左边眉毛会动一下。骗不过我的。”
      张栖迟就没赢过她。观照堂的人最讨厌了,你心里想什么,还没等你自己想明白,她先看穿了。可温窈从不说破,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你,像看一件很远的东西,然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轻飘飘地递给你一句刚刚好的话。
      “衍哥,”开车的育部老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将张栖迟的思绪拉回到现在,“到地方先别急着动手,等我把结界的边界给你标出来。城郊人少,但架不住有夜里翻墙进去捡废铁的。”
      “晓得晓得。”陆时衍摆手,“一个出窍没出成的,能有多大本事。我上去把他罩住,你们几个在外头看着,长长见识就行。”
      出窍。
      这两个字一出来,后座五个刚满十七的少年都不自觉地坐直了。张栖迟也是。他们在书院里听过太多回,却谁也没亲眼见过。炁在自己身上打转的时候,人叫应化身,那还算个人。可一旦想把炁推出体外,去够别人、够外物,那一瞬识海的门户大开,人这一辈子最深的那道沟就整个暴露在天地之间,扛得住,你就是报身,从此隔空取物、结界伤人,脱了凡胎,扛不住,那道沟里埋了什么,就有什么反噬上来,把你活活拖回去。
      “出窍失败会怎么样?”问话的是坐在最里头的女生,声音发紧。
      “会疯。”温窈忽然开口,还是望着窗外,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这辈子最执的那样东西,会反过来把他吃掉。他不再是他自己了,他成了那道执念。你们等下看见的,不是个人,是一团活着的、还没散的、很痛的念头。”
      车里静了一下。
      张栖迟侧过头看她。他忽然觉得温窈今天有点不对,她话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像是在讲课,倒像是在替谁送行。可他没多问,观照堂的人本来就爱说些没头没尾的话,看多了别人心里的东西,嘴上就容易漏。
      “别自己吓自己。”陆时衍回过头,咧嘴一笑,那笑容真是好看,眉眼舒展,像是天底下就没有他撑不住的事,“有我在呢。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让人在我眼皮底下出过事?”
      没有。张栖迟在心里替他答。真的没有。去年雪崩,二十几个学弟妹连同半个食堂被埋在雪里,是这个人一个人撑开结界站了四个钟头,眉毛上都结了冰,出来第一句话还是问别人冷不冷。整个书院信他,信得踏踏实实,连张栖迟这种从不信运气的人,都信陆时衍这三个字,等于安全。
      薄荷的保时捷远远缀在后头,车灯一晃一晃。这人不肯跟大部队挤,说他的车金贵,蹭了心疼。其实张栖迟知道,他是嫌育部那辆旧面包车里味道大。
      废弃的纺织厂到了。
      那是一片二十年前就停了工的老厂区,锈铁皮的屋顶塌了一半,墙是灰的,墙上还留着当年的红漆标语,字掉了大半,只剩几个残笔,像谁没写完就走了。厂门口的水泥地裂着缝,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雨珠,风一过,簌簌地抖。
      炁很浊。
      一下车张栖迟就感觉到了。应化身的人对炁的感知本就比常人敏,何况他是蜉蝣堂。这地方的炁是乱的,红里透黑,一股一股地从厂房深处涌出来,像血泡在水里化不开。他甚至不用「须臾」,光是站着,就觉得那浊气钻进鼻子里,腥,像铁锈,又像别的什么,他不愿意去想的什么。
      “在里头。”老师压低声音,抬手在空中虚划了一道,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从他掌心荡开,罩住了整片厂区,“结界立好了。衍哥,进去吧。你们几个,”他回头看那五个学生,“跟在最后,脚步轻点,别出声,出了任何岔子,往我这边跑。”
      陆时衍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他往厂房走的背影很稳,宽肩膀,长腿,校服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张栖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踏实,他想,等这事完了,晚上真该去吃那顿火锅,太古里那家,温窈定的。
      后来他把这一分钟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他想,如果那时候他多留个心,如果他早半步开了「须臾」,如果他看见温窈扶正他领子时那一眼里到底藏了什么,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他十七岁,从没输过,他甚至有一点点隐秘的期待,期待看看真正会死人的地方,他的「须臾」能算到什么地步。
      那东西是从二楼掉下来的。
      没有征兆,没有声音。张栖迟只觉得眼前的光暗了一下,抬头,一个人影从塌了半边的楼板上直直坠下来,落在陆时衍和他们这群人之间。
      说是人,已经很勉强。那具身体佝偻着,皮肤下头有暗红的纹路在爬、在动,像是有活物顺着血管游走。它的脸是空的,五官都还在,可那后面没有人了,只有一团痛,一团大到装不下、正在往外炸的痛。它的右手正在变形,皮肉裂开,白森森的骨头从里头生长出来,抽长,变尖,眨眼就成了一根三尺来长的骨刺。
      张栖迟的「须臾」,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开了。
      世界慢下来了。
      慢到那些还悬在半空的雨后残滴,一颗一颗停住,像被谁用线串起来的、透明的念珠。慢到陆时衍回头的动作被拉成了一格一格,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嘴刚张开半个字。慢到那根骨刺离开地面的每一寸轨迹,都清清楚楚地铺在张栖迟眼前,弧度、角度、力道,快慢,落点。
      落点是他。
      那根骨刺,笔直地,冲着他张栖迟的心口来。
      这十七年里,张栖迟第一次,用「须臾」,处理了“我会死”这三个字。
      不是模拟舱里那种“淘汰出局”,不是分数榜上掉下去一名。是死。是这根骨头捅穿他的胸口,是他识海底下那道最深的沟永远地干掉,是明天的火锅他吃不上了,是他再也见不到温窈扶正他领子,是妈妈那句“成都的雨最是缠人”,成了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后一句囫囵话。
      十七年来,他的天赋头一回,没给他找出那条路。
      它只是把死,掰开了,揉碎了,一帧一帧,冷冰冰地,喂进他脑子里。
      他看清了。他把每一种“他们本来不必死”的可能都看清了。他看清了自己只要往左跨半步就能避开;看清了他若此刻推陆时衍一把,陆时衍来得及运炁开金身;看清了他喊一声,温窈就不会扑上来。他什么都看清了。
      然后他一样都做不到。
      他的腿不听他的。他的手不听他的。他蹲在那里,牙齿磕得咯咯响,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一股温热从下身涌出来,顺着腿往下淌,他闻到自己身上一股尿骚味。成都育部百年一遇的天才,问真书院所有人都笃定要接玄一道长班的那个张栖迟,在真正的死跟前,尿了裤子,动都动不了。
      时间恢复流速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
      他没有等到那一下贯穿。
      他听见的是一声闷响,很沉,很钝,像一整袋米从高处砸在水泥地上。
      他睁开眼。
      陆时衍站在他面前。
      那根骨刺从他后心透进去,从前胸穿出来,尖上滴着血,就停在离张栖迟鼻尖三寸的地方。金身没开。张栖迟后来才想明白,他冲得太急了,急到来不及运炁,他是拿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防护的血肉之躯,替他挡下来的。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截骨刺,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他回过头,冲张栖迟笑。
      “迟……哥……”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一下子溅了张栖迟满脸,“没事……哥在……”
      温的。
      那滩血是温的,带着体温,溅在脸上的时候甚至有点烫,顺着他的下巴,钻进校服领口。
      张栖迟这一辈子,都记得那个温度。
      就在他以为陆时衍要倒下去的那一刻,陆时衍没有倒。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受伤的兽在跟自己身体里正在熄灭的东西较劲。张栖迟眼睁睁看着他浑身的皮肤,从胸口那个血洞开始,一寸一寸地变了颜色,变成一种暗金的、像浇了一层铜水的质地。那是金身。开晚了整整一步的金身。它没能挡下这一刺,可它此刻疯了一样往那个贯穿的伤口上收,收得那么急,那么狠,硬生生把两个血洞的边缘封成了金铁,把本该喷涌而出的血,死死地、一滴不漏地固在了身体里。
      金身是用来挡的,是用来护别人的,从来没人拿它这样护自己,拿一层本该向外的护体炁,反过来箍住自己一个已经致命的洞。这么用,等于把自己活活焊在“将死未死”的那一线上,每撑一息,炁就烧掉一分,人就离那道识海底的沟近一寸。
      可陆时衍就这么干了。
      他伸手,一把攥住那根从自己胸口穿出的骨刺,暗金的手掌握上去,发出金铁交磨的刺响。他猛地往前一送,把整根骨刺、连着那具佝偻的失控者,一起从自己身体里推了出去。骨刺脱体的一瞬,那本该决堤的血,被金身死死锁在断口上,只渗出细细的一线,顺着他的校服往下淌。
      “迟哥。”陆时衍没回头,声音已经不太稳了,可那语气还是他平时那个样子,甚至还带着点笑,“看好了。哥不是教过你护体诀吗。”
      “记住了没有。”
      张栖迟蹲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记住了,”陆时衍替他答,“就好。”
      那失控者被推出去几步,重新站定。它的脸转过来对着陆时衍,那张空空的、还残留着一点中年男人憨厚的脸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那不是笑,也不是嚎,那是一团太大的痛在往外找出口。它的整条右臂重新炸开,白骨疯长,这一次长出来的不是一根刺,是一整片,像一具骨头拼成的、张开的手掌,五根骨指每一根都是一柄矛。
      它扑上来了。
      真正会死人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张栖迟这一次,从头到尾,睁着眼看清了。
      他还是动不了。「须臾」时开时合,一阵一阵地把这场架拆成慢镜头喂进他脑子,又一阵一阵地放他回到真实的速度里,快得他这双凡眼跟不上。他就在这两种速度之间,看着他的学长,一个胸口贯着洞、靠金身把自己焊在生死线上的人,跟那团痛,打了起来。
      陆时衍不躲。他没法躲了,固血的金身把他的动作拖得很沉,快不起来。他就那么正面迎上去,用一双暗金的手,去接那五柄骨矛。骨矛砸在金身上,火星四溅,发出的声音像有人拿铁锤砸铁砧,一下一下,砸得张栖迟心口发闷。陆时衍每接一下,脚下的水泥地就裂开一道缝,他被砸得连连后退,退到把张栖迟和那几个孩子牢牢护在身后,就再不退了。
      “往老师那边跑!”他背对着孩子们吼,声音里已经有血沫的黏音,“愣着干什么,跑啊!”
      那五个孩子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结界边上的育部老师那儿冲。张栖迟想跟着跑,他脑子里一千个声音在喊跑,可他的腿还是不听他的,他被钉在原地,钉在离这场架最近的地方,一寸都挪不开。
      骨矛越砸越密。陆时衍的金身开始出现裂纹,那些暗金的甲片一片片崩落,露出底下惨白的、正在往外渗血的皮肉。他一个人,挡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温窈。
      她不该来的。她是观照堂的,这辈子没打过一次架,她的本事是看穿别人心里最怕的东西,她的手能拂过你的眉心,让你看见你藏得最深的那个噩梦,可那对一具已经被痛吃空了的躯体,能有什么用。
      她冲到陆时衍身侧,什么武器都没有,她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遥遥地对准了那团失控者的额头。
      “衍哥,”她的声音发着抖,脸白得像纸,“它还在里头。那个人,还在里头。给我五秒。”
      张栖迟的「须臾」在这一瞬彻底张开了,慢到极致。他看见温窈的指尖和那具躯体之间,牵起一道几乎透明的、极细的丝。他看见观照堂的炁,顺着那道丝,钻进了那团痛的最深处。他更看见,那一瞬,温窈的脸上血色尽褪,她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映出的,不是眼前的厂房,是别的东西,是一个失控者临死前,识海底最后没散尽的一点念头。
      张栖迟隔着「须臾」,听见了。
      那团痛,那具躯体,那个再也不是人的东西,用一种破碎的、几乎不成声的调子,从温窈的喉咙里,替它,说出了它这辈子最后放不下的那句话。
      “……我娃……还在等我……接。”
      它顿住了。
      就那么一瞬,那疯长的白骨停在了半空,那团一直往外炸的痛,被温窈生生按住,按在了它源头那点最柔软、最像人的地方。观照堂的能力,不能杀人,可它能让一个执念,想起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衍哥!就是现在!”温窈嘶声喊。她的鼻血已经流下来了,一道,两道,观照一个失控者的识海,等于把手伸进一炉正在烧的火里,她的炁在飞快地被那团痛反噬、吞掉。
      陆时衍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没有再守。他这辈子都在守,守别人,守书院,守他护在身后的每一个人。可这一刻,他弃了守。他把最后一点撑着金身、固着血的炁,全收回来,全压进了自己那双手里。暗金褪去,剩下的皮肉在颤,可那一拳里,是他一整条命。
      他一步跨到那停滞的躯体面前,双臂一环,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它。
      “对不住了老哥。”他附在它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气,“你娃,我托人替你养。这话,我陆时衍……应下。”
      他运尽了最后一口炁,双臂猛地一收。
      金铁绞碎骨头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那具佝偻的、痛了不知多久的躯体,连同那疯长的白骨,在他怀中,一寸一寸,碎成了齑粉。
      厂房里,忽然静了。
      温窈松开了手,那道透明的丝断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往后倒去。
      而就在这静下来的一息里,张栖迟的「须臾」,给他看了最后、也是最残忍的一帧。
      那具躯体碎裂之前的最后一瞬,它疯长的白骨里,有最后一根,脱离了那团溃散的身体,借着最后一点没散尽的、痛的惯性,笔直地、无声地,弹了出来。
      不是冲陆时衍。
      是冲温窈。
      张栖迟张开了嘴。他想喊。他什么都看清了,他看清那根骨刺会从哪个角度、以多快的速度、扎进温窈的哪里。他看清了只要他现在喊一声,温窈就能偏开半寸。
      他喊不出来。
      他的喉咙,跟他的腿、他的手一样,不听他的。
      那根骨刺,从温窈的喉咙里,穿了出去。
      她仰面倒下去。陆时衍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炁,固血的金身尽数散去,那两个被焊住的伤口同时决了堤,血一下子涌出来。他踉跄着,扑过去,在温窈落地之前,用自己血肉模糊的身子接住了她。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那滩混着骨粉和血水的水泥地上。
      陆时衍的手,还护在温窈脑后,怕她磕着。如果说陆时衍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没能保护好他的青梅竹马,也没能对他说出“我喜欢你”,全书院都知道陆时衍喜欢温窈,但就温窈不知道。陆时衍最后看的,不是自己胸口的血洞,是张栖迟。他嘴唇动了动,血从齿缝里往外冒,那句话张栖迟没听见声音,可他隔着慢下来的时间,看清了他的口型。
      没事。哥在。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就那么,一点一点,灭了。
      温窈的手,在最后,极轻极轻地,抬了一下,像是想再替谁把领子扶正,可那只手抬到一半,就落下去了,落在陆时衍已经不动的胸口上。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很轻,很细,落在锈铁皮的屋顶上,落在那两个已经不动了的人身上,落在张栖迟满是血污的脸上,凉丝丝的,一点一点,把那点温热冲淡。
      远处,隔着一整座城,交子金融城那几栋玻璃楼还亮着冷蓝的光,太古里的橱窗换了当季的新款,麦当劳店里灯火通明,炸鸡的香气从店里飘出,两千万人的成都在暮色里翻涌成一条发光的河。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需要知道,就在这座城的东边,一间锈迹斑斑的旧厂房里,两个本来能护住他们一辈子的年轻人,刚刚死了。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天才,在这一天,废了。
      薄荷的保时捷是在十三分钟后开进厂门的。他跳下车,看见那一地的血,看见张栖迟坐在血泊正中间,睁着眼,一动不动,像是魂被人抽走了。薄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张栖迟只知道曾经如亲人般的两人死了,自己当时什么也没做,他以后又回到了一个人。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青城山山门口,姜叙正一个人对着雨练刀。他不在名单上,没能来。他也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练着练着,忽然停住了,虎口那道刚结痂的裂口,无缘无故地,又渗出血来。
      他抬头,望向城的方向,心里没来由地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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