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青池》冬杪安

23、违规 清晨

　　清晨，韩稚鱼披着宽松柔软的睡衣走下楼，睡眼惺忪，抬手掩住嘴，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鬓边几缕碎发从丸子头里散落下来，垂在脸颊两侧。
　　她原本以为客厅只会留九姨收拾妥当的早餐，池郁这个时辰，早就去公司了。可视线落到餐桌那一瞬，脚步下意识顿住。
　　池郁就坐在餐桌旁，一身灰调缎面家居服，料子顺滑地贴在肩背，添了几分松弛温润。晨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她肩头，安静垂眸看着面前餐盘，指尖轻搭在桌沿。
　　韩稚鱼恍惚眨了眨眼，疑心是睡眠没醒，生出了错觉。
　　听见脚步声，池郁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松松散散的丸子头、软乎乎的睡衣上，语调平稳清淡：“过来，一起吃早饭。”
　　韩稚鱼定了定神，缓步走向餐桌，一把椅子已经提前为她拉开。她顺势坐下，拿起小勺轻轻搅动碗里温热绵密的海鲜粥，抬眼看向身侧的人，语气带着一点无奈：“你今天不去公司？”
　　池郁拿起瓷勺抿了一口温水，神色并无波澜：“想和你一起吃早饭。”
　　勺子搅动粥底的动作骤然停下。韩稚鱼抬眸看向她，眉梢轻轻蹙起：“池郁，你这样真的有点违规诶。”
　　她实在摸不透眼前这个人。永远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脸上几乎看不出情绪，偏偏总能轻飘飘说出一句勾得人心神晃动的话，叫她无从招架。
　　池郁闻言，伸手拿起桌上一枚鸡蛋，修长的指尖稳稳捏住蛋壳，慢条斯理地剥着。蛋壳细碎剥落，露出内里圆润白皙的蛋白，她垂着眼，淡淡开口：“我陪我的妻子共进早餐，哪里算得上违规，韩小姐。”
　　韩稚鱼的视线不由自主黏在那双手上。指骨匀称修长，皮肤白皙，骨节分明，看着纤细，却藏着一股沉敛的力量。昨夜那个拥抱忽然撞进脑海，就是这一双手揽住她的腰，力道收得很稳，将她牢牢扣在怀里，隔着一层布料传来的触感，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心口仍泛起一阵微麻。
　　思绪飘得短暂，池郁已经察觉到她悄悄泛红的右耳。她将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放进韩稚鱼面前餐盘，抬眸看向走神的韩稚鱼，声线放轻少许：“慢点吃，别噎着，池太太。”
　　一声池太太拉回韩稚鱼飘远的思绪。她心底暗自吐槽这人称呼换得随心所欲，一会儿韩小姐，一会儿池太太。吃一枚鸡蛋尚且还要叮嘱，仿佛把她当成需要照看的小孩。
　　她低头咬下一口鸡蛋，蛋白温润。心底却冷静地给自己敲了警钟。她们本就是一纸婚约绑定的伴侣，这份关照，或许仅仅源于一份婚姻带来的责任感。换作任何人坐在这个位置成为池太太，池郁大抵都会这般妥帖周到。自己并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特别。
　　等韩稚鱼喝完小半碗粥，抬眼望向一旁座位，餐桌边上已经空了。
　　池郁乘车抵达恒愈顶层，电梯门缓缓滑开。
　　盛溪如正候在办公区门外，脚步来回踱着，神色带着几分为难，瞧见池郁走来，立刻迎上前低声汇报：“池总，朱小姐一早就过来了，已经在您办公室等着。”
　　“嗯。”
　　池郁淡淡应声，指尖拎着西装外套，迈步朝着办公室走去。心底掠过一丝冷浅的嘲弄，昨天是朱天海登门发难，今天轮到朱清黎找上门，这父女二人，倒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轮番来扰她。
　　推开办公室大门，视线一望过去，朱清黎竟是毫不客气地斜倚在她的办公椅上，一身张扬打扮，霸占了属于她的位置。
　　听见开门声响，女孩抬眼望来，眼底翻涌着一层玩味的笑意，起身快步迎上来：“姐姐，我好想你。”
　　池郁停下脚步，目光平静落在朝自己走来的朱清黎身上，语调听不出喜怒：“朱清黎，倒是很喜欢一口一个姐姐地叫我。”
　　“我是真的想你才过来的。”
　　朱清黎几步上前，直接绕着宽大办公桌，一步便将池郁圈在了桌沿与自己之间，狭小的范围把人牢牢困住。
　　池郁没有后退，就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
　　“你爸知道你跑到我这里做出这种举动？”
　　“姐姐，话说错啦，是我们的爸爸。”朱清黎弯了弯唇角，一条长腿轻轻抵进池郁两腿之间，身体再度往前凑近半寸，距离近得几乎能够交缠呼吸。
　　池郁视线垂下去，落在抵过来的那条腿上，眉峰微蹙：“朱清黎，倘若朱天海看见你这幅模样，少不了要管教你。”
　　听见这话，朱清黎没有继续往前逼近，反倒抬起手，指尖轻轻勾起池郁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扫过人的下颌：“姐姐，你身上好香。真想咬一口。”
　　池郁凝望着眼前这张和自己有着几分相像的脸庞，心底只觉得荒唐可笑。朱清黎是朱天海在外同第三者生下的私生女，偏偏这份偏执的心思，落到了她身上。
　　她抬手，稳稳攥住那只搭在自己下巴上的手腕，轻轻但不容挣脱地将那只手拽了下来，打断女孩肆无忌惮的试探。
　　“不好好在学校念书，跑到恒愈来，目的是什么。”
　　池郁抽开身，走到办公桌后方，落座在方才被占据的座椅里，抬眸打量面前的女孩。朱清黎刚升入大学，一头斑斓的彩虹发色格外扎眼，下唇嵌着一枚银色唇钉，穿搭随性张扬，浑身带着一股少年般痞气。
　　朱清黎站在桌前，视线黏在身着垂顺衬衫的池郁身上，目光灼热直白。心底的念头肆意翻涌，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幻想，想伸手解开那人衬衫的纽扣，把眼前清冷的女人按落在办公桌面上。
　　第一次看见池郁，还是初三那年。池郁前往学校替家里出席家长会。那日一眼，她便彻底栽了进去。女人身上清冽冷调的香气，遇事沉稳从容的处事姿态，一张清冷矜贵的脸庞，还有恰到好处的身段，自那时起，便牢牢刻在了她心里。
　　“就是太想姐姐了，想来公司见一见你。”方才还带着侵略感的女孩转瞬收了锋芒，垂下眼，装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池郁看着她这套变脸，只把她当成一时闹脾气、心思偏执的小孩子，谈不上深切的厌恶，却也半分接纳都没有。她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平直：“回学校去，安心读书。”
　　一句直白的驱赶砸下来。
　　朱清黎非但没有露出受挫生气的神情，眼底反倒泛起一层兴奋，被池郁冷淡呵斥的感觉，竟让她生出一阵隐秘的快意。
　　她笑了笑，朝着座椅上的人挥了挥手：“姐姐，那我们下次再见。”
　　说完，朱清黎不再纠缠，转身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办公室门合上，隔绝外面的动静。
　　池郁向后靠向椅背，抬手轻轻揉捏发胀的眉心。大清早便遇上这么一场闹剧，实在消磨心神。她伸手拿起桌边温好的茶水，抿下一口，清冷茶水滑过喉咙，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今早餐桌上，那个扎着丸子头、安安静静喝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