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青池》冬杪安

20、不想做替她遮风挡雨的围墙

　　清晨的晨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漫进餐厅，桌上依旧摆着九姨准备好的丰盛早点。
　　韩稚鱼拉开椅子坐下，手里捏着筷子，下意识开口问：“池郁不吃早餐吗？”
　　九姨正收拾着一旁的餐盘，闻言温和回道：“夫人，池总这个点早就动身去公司了，恒愈那边一早有高管会议。”
　　韩稚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看向面前的餐盘。
　　脑海不受控制地晃过昨夜的画面，餐桌上池郁静静替她剥好的一颗颗饱满虾仁，饭后第一时间递过来的纸巾，还有明明手握资源，却不直接替她摆平麻烦，只把门路摆在她面前，引导她自己往前走的模样。
　　此刻餐桌对面的位置空空荡荡，少了那道清冷的身影，明明只是一张空位，心底却漫上来一丝淡淡的不适应。
　　韩稚鱼飞快压下这股莫名的情绪，在心里暗自辩驳自己。不过才在一起吃过一顿晚饭而已，自己未免也太容易被一点温柔打动。
　　她敛了敛心神，安安静静把桌上的早餐吃完，没有再多想昨夜客厅里那番令人心口发闷的对话。
　　收拾完毕，韩稚鱼换好外出的衣服，拎上背包出门，驱车赶往自己新租下的珠宝工作室。
　　新场地还处在筹备阶段，地面散落着少量装修物料，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油漆与木料混合的气味。工作室面积开阔，落地大窗采光极好，站在窗边，能够俯瞰到南城大半街景。
　　这是她千挑万选定下的地方，是属于韩稚鱼自己的起点。
　　只是刚踏入工作室，手机便弹出来几条消息，是租赁中介发来的。
　　对方语气为难，告知她，有投资方出面，想要加价拿下这间工作室的场地，房东那边已经开始动摇，有意想要违约收回铺子。
　　韩稚鱼指尖捏着手机，眉头微微蹙起。不用多想，十有八九又是李年在背后搞小动作，处处都要给她使绊子。
　　她站在空旷的房间中央，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脑海里莫名浮现池郁昨晚说过的话，资源我可以推给你，但是怎么做，选择权全部都在你。
　　她没有立刻拨通池郁的微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她想试着自己先解决。
　　韩稚鱼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翻出租赁合同，一字一句仔细阅读条款。
　　房东如果单方面解约，需要赔付违约金，可麻烦在于，就算拿到赔偿，短时间之内，她很难再寻到一处位置、采光都如此合心意的工作室。筹备进度一旦被打断，前期耗费的时间精力全部白费。
　　中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语气越来越委婉，暗示李年那边出价很高，房东已经动了心。
　　韩稚鱼靠在冰凉的玻璃窗边，心底清楚，这就是李年的手段。打供应链行不通，就从场地入手，想方设法断她起步的根基。
　　她点开微信，聊天框停留在和池郁的对话框。
　　昨夜客厅里那番话又回响在耳边：你只管做你自己，成为你自己。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把想要求助的字句全部删掉。
　　池郁愿意给她人脉渠道，是引导，不是让她一遇到困境就伸手等待庇护。若是这点麻烦都要立刻去找池郁，那她出来创业的意义就大打折扣。
　　韩稚鱼收起手机，拨通中介的电话，声音冷静平稳：“麻烦转告房东，合同具备法律效力，我不会主动解约。如果他执意违约，我会按照合同走法律途径维权。”
　　挂断电话，可心里明白，光靠合同只能守住当下，李年财力摆在那里，后续还会生出别的刁难。
　　她坐在还未摆放家具的地板上，打开笔记本，翻看着池郁之前发给她的海外彩宝对接人的联系方式。
　　比起纠结场地，不如两手同时推进。就算这里真出变故，她手上也要握好别的底牌。
　　她编辑好邮件，正式向海外彩宝合作方发出合作问询。
　　“稚鱼，听说李年到处在放你的新黑料，网上说你创业拿了大人物的资源，靠别人靠山才开工作室，说你的设计根本不值一提。”徐之樱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气，“现在不少珠宝圈子都在传这个闲话。”
　　韩稚鱼垂着眼，指尖捏着笔记本的边角。
　　别人口中那个所谓的“大人物靠山”，指的便是池郁。
　　恒愈集团顶层办公室。
　　池郁坐在宽大办公桌之后，屏幕上，盛溪如刚刚整理好关于网上流言、工作室场地纠纷的简报，摆到她面前。
　　“阿郁，李年这一手，是想彻底困住韩稚鱼的起步。”陈最开口，“我们要不要出手，直接压下舆论，把场地的事情摆平。”
　　“池总，我也这样想的。”盛溪如在一边点头。
　　池郁指尖捏着钢笔，目光落在简报上韩稚鱼三个字，长睫轻轻垂落。
　　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要直接替她摆平。”
　　陈最微微一怔。
　　池郁抬眼，望向窗外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把房东那边的背景资料，还有网上发帖几个匿名账号的溯源证据，整理好，匿名发给她。路要她自己走，但工具，我可以给到她手上。”
　　她不想做替她遮风挡雨的围墙，只愿意做递到她手里的一把伞。
　　盛溪如了然点头，转身出去处理。
　　池郁走到落地窗前，她脑海里，又浮现昨夜客厅，韩稚鱼带着玩笑凑过来的模样，还有自己说出那番放手的话之后，女孩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韩稚鱼正对着电脑屏幕翻看亮宝合作的往来邮件，手机顶端弹出一条陌生邮箱的附件消息，发件人空白无署名。
　　她心头微疑，点开下载文件，里面整整齐齐罗列着房东背后被李年重金收买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连带网上抹黑她的几条匿名爆料账号的注册溯源、IP地址证据一并打包在内，条理清晰得像是专业团队整理出来的。
　　文件里没有半个多余的字，纯粹把能反击的底牌送到她手边。
　　韩稚鱼指尖顿在屏幕上，第一反应就联想到了池郁。
　　可她又很快压下这个念头。外界没人知晓她和池郁隐婚的关系，两人在外半点交集都无，恒愈集团深耕医疗器械领域，和珠宝圈子八竿子打不着，旁人根本不可能将她们捆绑在一起。
　　方才徐之樱打来电话时，那些流言也只含糊说她攀上不知名的靠山，没人猜得到靠山会是池郁。
　　她攥紧手机，心底五味杂陈。昨夜池郁冷静疏离的话语还萦绕耳畔，说着不会约束她的私生活，放任她随心交友，摆出一副划清界限的姿态，背地里却默默把能解围的证据递到她手上。
　　明明嘴上放她自由，行动上却又忍不住插手。
　　韩稚鱼点开房东的聊天框，将转账截图、违约追责条例一并发送过去，语气淡然强硬：“合同具备法律效应，你收受第三方利益蓄意违约，现在和解还能私下解决，执意收回场地，我会拿着全部证据起诉。”
　　房东那边没过几分钟就慌了神，连连发来消息道歉，表示绝不会再配合李年收回铺子。
　　场地的危机顺利化解，可网上的抹黑舆论还挂在社交平台零星发酵。韩稚鱼翻看着手里的账号溯源资料，冷静规划反击的步骤。
　　她没有主动去微信找池郁问一句“是不是你帮我”。知道池郁摆明了只想暗中递工具，不愿直白出面包揽麻烦，本意是让她自己站稳脚跟。
　　盛溪如折返回来汇报进度：“资料已经匿名发送，房东那边服软，不敢再动工作室的场地。另外网上抹黑的帖子，我按照你的吩咐，只预留了举报通道，没有直接下架压制。”
　　池郁淡淡应声，指尖轻叩桌面：“嗯，剩下的交给她自己处理。”
　　“外界没人清楚你们的隐婚关系，李年就算想查背后帮忙的人，也绝对牵扯不到恒愈头上。”陈最沉吟道，“只是你明明上心，昨夜偏要说出那番放任她交往旁人的话。”
　　池郁垂眸看着桌角摆放的一份珠宝设计行业调研文件，是她抽空让人整理的韩稚鱼创业可用的行业行情。
　　“我若是事事替她摆平，她永远学不会独当一面。”她嗓音平缓，藏住心底细碎的别扭，“我说的话作数，不会干涉她的私人生活，可有人刻意刁难，我不会坐视不理。”
　　她嘴上划开距离，实则牢牢护住她起步的路，又不肯暴露半分牵连，只因这段隐婚不能公之于众，一旦外泄，不仅会打乱韩稚鱼创业的节奏，还会给她扣上攀附豪门的污名。还有是韩稚鱼亲口说的婚姻关系不外漏。
　　韩稚鱼收拾好手里的证据，坐在空旷的工作室落地窗前，犹豫许久，终究只是给池郁发去一句简单的微信：谢谢。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拆穿暗中帮忙的事，两个人都默契守住隐婚的秘密，心照不宣。
　　消息发送出去半晌，对面才回复简洁的两个字:无妨。
　　韩稚鱼盯着屏幕上冷淡的回复，心头那点刚泛起的暖意又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