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青池》冬杪安

19、微凉的水 车子驶

　　车子驶入云湾别墅的庭院，铁门缓缓合拢。踏进屋内，餐厅暖黄的吊灯倾泻下柔和光晕，九姨早已备好一桌温热的晚饭，菜品荤素搭配，口味恰好贴合韩稚鱼的喜好。
　　两人落座餐桌，奔波折腾了整整一日，韩稚鱼早就饥肠辘辘，拿起筷子便安安静静吃了起来。饭菜适口，一口下去，白日里在工作室、派出所积攒下的紧绷戾气，不知不觉消散大半，吃得眉眼都舒展开来。
　　池郁握着筷子，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还微微浮肿的左半边脸颊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怜惜，思绪又落到韩稚鱼刚刚起步的珠宝工作室上。她指尖动作不停，将壳剥得干干净净的大虾放进韩稚鱼的碗中，虾肉颗颗饱满莹白。
　　“韩小姐，你需要我的帮助吗？”池郁的声音平缓沉稳。
　　韩稚鱼垂眸看着碗里堆起的虾仁，微微一怔，心底泛起细碎的讶异。她没有想到池郁会默默替她剥好了虾。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碗沿，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池郁，我自己可以应付的，我想慢慢来。”
　　这个答复，池郁似乎早有预料，没有勉强，只是又夹了一筷子清炒青菜，妥帖放进她碗里。
　　“逞强可以，但遇到搞不定的事，记得来问我。”
　　韩稚鱼轻轻颔首，低头继续进食。今日和李年一行人对峙，接连动手，她可使了不少劲。暗自庆幸大学时期一时兴起接触过拳击，私下练过许久，不然单凭自己，根本没办法将那几个成年男人压制住。
　　一餐饭接近尾声，韩稚鱼放下碗筷，池郁已经将折叠整齐的纸巾递到了她手边。
　　韩稚鱼伸手接过纸巾擦净唇角，心底默默感慨。老一辈果然更疼人，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可惜，池郁如果是男人就好了。
　　她伸手想去够桌边的水杯，刚要端起，池郁的声音适时响起。
　　“刚吃完饭不要立刻大量饮水，最好间隔半小时之后再喝。短时间大量灌水，会稀释胃液，加重肠胃负担，也会增加循环系统的压力。小口润润唇可以，切忌猛灌。”
　　池郁看着韩稚鱼缩回的手。
　　韩稚鱼乖乖收回伸出去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听说池郁以前是当医生的，她感觉就是了，方才说话的时候还真像医院里面的医生。
　　饭毕，九姨上前过来收拾餐盘。池郁起身，拿过方才从医院带回来的药膏，放在餐桌边缘，抬眼看向韩稚鱼。
　　“脸上的挫伤，记得按时上药。”
　　餐桌上的碗碟被九姨有条不紊地收走，餐厅只剩下暖融融的灯光。
　　韩稚鱼靠在餐椅椅背上，左脸还带着闷闷的钝痛，只是饭菜填饱了胃，整个人松弛下来，倦意一阵阵往上涌。
　　池郁拿起桌边那支消肿药膏，拧开白色的管盖，淡淡的药香漫开。她看向瘫在椅子上懒洋洋的韩稚鱼，声音放轻：“过来，帮你涂药。”
　　韩稚鱼愣了愣，身子微微往后缩了半寸。被打的地方一碰就发酸，她有点怕疼，却又不好拒绝，只能慢吞吞挪过去，侧过受伤的半边脸朝向池郁。
　　池郁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两人距离一下子挨得很近，韩稚鱼能闻到她身上清冽冷调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消毒药水味道。
　　池郁指尖沾了薄薄一层药膏，指腹微凉，轻轻落在韩稚鱼浮肿的脸颊上。
　　刚触碰到淤伤的瞬间，韩稚鱼下意识嘶地抽了一口冷气，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忍一下。”池郁的语调很低，动作放得更轻，小心翼翼打圈把药膏揉开，避开嘴角破损的细小伤口，“软组织挫伤，今晚敷完，明天肿胀会消下去一些。”
　　韩稚鱼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个不停，视线落在池郁的下颌。方才吃饭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又浮上来，可惜池郁不是男人。可肌肤相触的温热触感实实在在，这个想法冒出来，反倒让她耳尖一点点烧起来。
　　“今天动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自己会受伤？”池郁一边上药，漫不经心地开口问话。
　　“想过，”韩稚鱼小声嘟囔，“但他们闯进来毁我工作室，还先动手打我，我总不能站着白白挨欺负。还好大学练过拳击，不然今天我就要吃亏了。”
　　池郁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练拳击，是为了今天用来对付商业对手？”
　　“那倒不是，就是解压玩的。”韩稚鱼扁扁嘴，“谁知道真派上用场了。”
　　药膏涂抹完毕，池郁把药膏盖子拧紧，放到茶几上。
　　“工作室那边，李年寻衅私闯的笔录已经生效。后续他不敢再轻易上门骚扰你。”池郁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恒愈法务发来的消息，“我让法务帮你盯着租赁合约和供应链。不会直接替你摆平，但可以给你提供法律咨询渠道，选择权依旧在你手上。”
　　池郁不会直接把一切铺好递到韩稚鱼手里，而是递出工具、指引方向，等着韩稚鱼自己往前走，是引导，而不是包办。
　　韩稚鱼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身子陷进柔软的布艺坐垫，心里清清楚楚池郁的用意。她不想活在池郁的庇护之下，可这份恰到好处的支撑，又让人很难不心头一动。
　　“池郁，”韩稚鱼偏过头看她，“你其实可以不用去警察局的，就因为邱叔一通电话？”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半明半暗落在池郁脸上，银框镜片反射着柔和的光。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我不希望你孤身一人去面对那些烂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花哨的情话，却沉甸甸落进人心底。
　　韩稚鱼心口轻轻一颤，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抬手挠了挠发烫的耳朵，岔开话题：“对了，我的裸石采购现在被璀璨明珠卡得死死的，很多供货商都不敢和我合作。”
　　提到工作，池郁神色恢复成商业谈判时冷静的模样，从容分析：“珠宝裸石渠道不止南城本地这一批。恒愈有不少海外合作的医疗机构，合作方附带海外彩宝资源人脉。我可以把对接人联系方式推给你，要不要接触，怎么谈，全部由你自己来。”
　　韩稚鱼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正是她眼下最棘手的难关，池郁没有出钱，没有直接帮她拿下货源，只是把一扇门推到她面前，剩下的路，要她自己走。
　　“那我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韩稚鱼弯起嘴角笑，牵扯到脸上的伤，又疼得嘶了一声，连忙收敛笑意。
　　池郁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指尖极轻碰了碰她还泛着红肿的脸颊，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提醒：“别大笑，会拉扯淤伤。”
　　韩稚鱼安静坐着，落地灯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毯上。
　　她想起车上那个猝不及防落在脸颊的吻，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心里又冒出那个调皮的念头，她微微侧过身，故意往池郁的方向靠过去一点，嗓音软软拖长：“池郁，药涂完了，是不是还差一个止痛的亲亲？”
　　池郁抬眼看向她，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韩稚鱼。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韩稚鱼身子微微往池郁那边靠过去，眼尾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本是借着玩笑继续撩拨，等着看一向冷静自持的池郁手足无措的模样。
　　可这一次，池郁没有俯身靠近，也没有顺着她的玩笑接话。
　　她收回了落在韩稚鱼脸颊边的手，脊背坐得笔直，神色褪去方才的几分柔和，变得格外认真，目光沉沉落在韩稚鱼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韩稚鱼，我知道你喜欢男人。我们这段婚姻本就是隐婚，用来应付家族与各方利害。婚内这段时间，你私下想怎么生活都可以，就算交往男朋友，我也不会干涉。”
　　轻飘飘的几句话，像一盆微凉的水，直直浇灭了韩稚鱼方才所有撩拨玩闹的心思。
　　那点跃跃欲试的趣味瞬间戛然而止。
　　韩稚鱼僵在原地，心底忽然空落落的。她恍然记起，自己在旁人眼里本就是直女，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是应付家里的权宜之计，等到风波过去，两个人随时都可以体面离婚。是自己一次次肆无忌惮地去逗弄池郁，反倒忘了这份关系最开始的底色。
　　她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敛干净，指尖无意识攥紧沙发柔软的布料，轻声发问：“池郁，你为什么要说出这些话。”
　　落地灯的光晕切割开房间，一半落在池郁身上，一半沉进阴影。她眉眼依旧清淡，听不出半分委屈或者赌气，只有一份体谅的从容。
　　“我只是希望你不必被这层婚姻身份束缚，只管做你自己，活成你想要的样子，过得开心就够。”
　　说完这句，池郁不再多言，起身从沙发上站起，转身便朝着二楼楼梯走去。脚步声平缓，一步步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韩稚鱼一个人，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可心里却莫名闷得发慌，一点也提不起兴致。
　　方才开玩笑的劲头彻底消散，脸上淤伤的钝痛反倒清晰地传了过来。她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仰头望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明明是池郁大度，不约束她的选择，是情理之中的说法，可韩稚鱼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嘴都很硬 其实小郁只是想让小鱼看清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