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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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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邺天和十三年,冬。
北境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能带下血丝。晏宸掀开帐帘时,雪沫子扑了他满襟,身后跟着的斥候单膝点地,盔甲上凝的冰碴磕出几声脆响。
“说。”
“回将军,黑石隘以南三十里,发现灰衣人的尸体,三具,都冻硬了,身上没伤。”
晏宸解护腕的手一顿。“没伤?”
“查过了,不是咱们的人做的。倒像是……中毒。”
帐外又有脚步声,亲卫掀帘探头。“将军,黎姑娘来了,说有要事。”
晏宸把护腕扔在案上,指尖弹了弹上面的雪。“让她进来。”
黎晞进帐时,带进一股寒气,鼻尖冻得发红,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她没行礼,径直走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才转身看他。
“你派去南边的人,被截了。”
晏宸挑了挑眉。他今早才遣出三个信使,走的是三条不同的路,消息不该这么快传回来。
“你怎么知道?”
黎晞从袖中抽出一截竹管,抛给他。“你的信使,有一个把信送到了。另外两个,一个死在沽水渡口,一个死在青石驿后巷,都是被自己带的信毒死的。”
晏宸接住竹管,没急着看。“信上有毒?”
“没有。”黎晞摇头,“信是干净的。但每个信使出发前,都在你营中喝过水,对不对?水里加了东西,不算毒,只是一种引。真正要命的,是那封信上的墨。墨里掺了另一味药,两样遇上,才会发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营里有内鬼。而且,他想让你死在路上。信使一死,消息断了,你孤军悬在北境,回头路就断了。”
帐中静了一瞬。火盆里枯枝爆了个火星,“啪”地一声。
晏宸把竹管随手搁在案上,低头系紧腕甲,动作不紧不慢。“所以你千里迢迢跑到北境,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是为了告诉你另一件事。”黎晞往前走了两步,靴尖几乎碰上他的靴尖,仰头看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你父亲晏阁老,十天前在朝上参了临安王一本,弹劾他勾结北狄,私贩铁器。圣上没有当场发落,但当晚,临安王府走水,烧了半座园子,账册全没了。”
晏宸系腕甲的手指停了半拍。
“你父亲递的折子,当天就被人抄了副本送到北境。”黎晞退后半步,声音低下来,“晏宸,你爹在朝中已经成了靶子。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守这个隘口,是活着回京。”
她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有人在京里布局,要拔晏家的根。拔根之前,先要断臂。晏宸就是那条臂。
火盆的光明明灭灭,在他半边脸上画出锋利的阴影。他没接话,过了很久,才从鼻腔里笑了一声。
“黎晞,你什么时候管起我的闲事了?”
“我不是管你。”她转身往帐外走,到帐门口停住,没回头,“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付解咒的钱。”
掀帘出去时,风把帐布吹得猎猎作响。
第二天一早,晏宸拔营南归。
他带的人不多,三百轻骑,昼伏夜行,绕开官道,走的全是荒山野径。黎晞跟在他马后,骑一匹青骢,裹着件灰鼠皮氅,一言不发。
第三天夜里,他们过沽水。
渡口早被前几日的大雪封死了,船冻在岸边,绳缆绷得像铁。晏宸下马踩着冰面走了几十步,回来踢了踢岸边的石头。
“冰不够厚,马过不去。”
亲卫牵马凑上来。“将军,咱们绕上游?”
“绕上游要多走两天。”晏宸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极低,后半夜怕还有雪。“黎晞。”
她从马上下来,靴子踩进雪里,陷下去半尺。“嗯。”
“你那些瓶瓶罐罐里,有没有能让冰化得慢点的东西?”
“有。但我为什么要给你?”
晏宸偏头看她。月色被云遮了大半,雪地反而泛着幽幽的冷光,她整张脸埋在氅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你到底跟来做什么?”他问。
“你不是说了吗?”她踩实了脚下的雪,往前走了两步,“生死劫。我总得盯着我的劫,别半路让人截了。”
晏宸盯了她两息,忽然笑了一声,转头上马。“走吧,绕上游。”
马队掉头,沿着河岸往北折。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谁在撒盐。行了约摸半个时辰,前面的斥候忽然勒马,抬手示意停。
晏宸驱马靠前。“怎么了?”
斥候指着前方山坳。“将军,那里有火光。”
雪夜里,一片混沌的白茫茫中,那点橙色火光像一颗断线的珠子,滚在山坳凹处,若隐若现。
晏宸眯眼看了一会儿,回头朝亲卫递了个眼色。亲卫立刻带了几个人从侧翼摸过去。黎晞催马走到晏宸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可能是猎户。”
“猎户不在这种天烧火。”晏宸的手搭在刀柄上,“雪天烧火,烟是往低处走的。这个火堆的位置在山坳底部,烟散不开,是故意的。”
“故意引你们过去?”
“引的是路过的人。”
斥候很快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将军,火堆边躺着个人,还有气,但身上全是鞭伤,被扒了半身衣服扔雪里。看装束……像是咱们的人。”
晏宸面皮紧了一下,翻身下马,大步往山坳走。黎晞跟在他后面,脚踩进雪里,深一脚浅一脚。
火堆旁果然趴着一个人,背上的皮肉被抽得稀烂,血凝成黑紫色的痂,糊在破布似的衣裳上。人冻得蜷成一团,但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晏宸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一张年轻的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是今早派出去的信使之一,走沽水渡口那条路的。
“水……水……”
信使半睁着眼,嘴唇干裂,气若游丝。晏宸解下腰间水囊,托着他的头喂了一口。那人呛了一下,猛地攥住晏宸的手腕,指节发白。
“将军……走……临安王的人……在沽水下游设了伏……三百人……都带着弩……”
晏宸把水囊塞回腰间,声音很稳。“我知道了。你还能走吗?”
信使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在脸上冻成两道冰痕。“将军……属下没用……信……信被搜走了……”
“人活着就行。”晏宸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叫亲卫,“把他扶上马,裹严实了,别冻死。”
亲卫应声过来架人。黎晞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晏宸站起来拍膝盖上的雪,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走过去,递了颗黑色药丸给他。“给他吃了,止血的。我只有一颗。”
晏宸接过去,没道谢,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药丸塞进信使嘴里。
“你看。”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药末,“我说了吧,是劫。”
黎晞把药瓶收回袖中,垂着眼。“嗯,是劫。你打算怎么办?”
“不绕了。”他抬脚把火堆踢散,火星溅进雪里,“嗤”地灭了几点。“他们既然守在沽水下游,就以为我一定走下游。那我偏走上游,但走之前——”
他转头看她,眼尾被火光映得有一点暖色。
“得先把你送走。”
黎晞愣了一下。“我不走。”
“黎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你跟在我身边,一来碍事,二来——”他顿了一下,“你身上那个咒,每月十五发作一次。今天是十二。三天后你发作起来,我拿什么保你?”
黎晞不说话。雪落在她睫毛上,凝成极细的白色水珠。
“往东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林渡,我在那里有人接应。你去了之后,等我消息。”他说完,转头喊人,“备一匹马,两个护卫,送黎姑娘去柳林渡。”
黎晞上了马,缰绳攥在手里,低头看他。“晏宸。”
他仰头。“嗯?”
“你欠我一颗药。”她说,“回头还我。”
他笑了笑,退后半步,拍了拍马颈。“行。记着。”
马蹄踏碎积雪,沿着河岸往东去了。晏宸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点青灰色的影子消失在雪幕里,才转身走回马队。
“传令下去,全速北上。到望云岭之前,不准歇。”
三百轻骑在雪夜里悄无声息地掉头,像一把收拢的刀刃,斜插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黎晞在柳林渡等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她倚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看着街面上稀疏的行人,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像有人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往下一拽。
咒发作了。
她扶着窗框慢慢蹲下去,咬住自己的手腕内侧,牙尖陷进皮肉里。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下颌滴到衣领上。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炸的疼,每一下心跳都像有人拿钝刀在剜。
“笃笃。”
有人在叩她的房门。
她没力气应声,整个人蜷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桌腿,指节攥得咔咔响。叩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被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人是客栈的掌柜,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到黎晞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把汤碗放在桌上,弯腰来扶她。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黎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别碰我……”
但那妇人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就在这一瞬间,黎晞腕间那条乌沉沉的手串忽然亮了一下,像暗夜里擦过一块火石。妇人“啊”了一声,猛地松开手倒退两步,掌心一片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烫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蜷在地上的黎晞,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害怕,又像——惊喜。
“你……”她退到门口,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你是,你是那个……”
话没说完,她转身就跑。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很快消失在客栈一楼的人声里。
黎晞疼得几乎要昏过去,但那妇人的反应让她残存的理智绷紧了一根弦。
不对。
这镇子上的人,不该认识她。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壶里的水是凉的,她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意识清楚了一些。
楼下忽然传来嘈杂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人高声呼喝。
黎晞把茶壶放下,走到窗边,侧着身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来了二十几个人,都是短打的劲装汉子,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揣了家伙。为首的那人仰着头,正一间一间地看客栈二楼的窗户。
掌柜的站在他身边,指着上面,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
黎晞心下一沉。她缩回身子,背靠着墙壁,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串乌沉沉的珠子。珠子此刻安安静静,像一串寻常的木头疙瘩,看不出任何异样。
楼下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很急,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嘎吱嘎吱。
她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床和桌子没有别的出路。窗子朝街,跳下去不死也残,而且下面都是他们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黎晞深吸一口气,拔下头上的银簪,握在掌心,退到门后的死角。
门被一脚踹开。一个人冲进来,她手里的银簪刚要刺出去,手腕就被人攥住了。那人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发酸,银簪“叮”地落在地上。
她抬头。
晏宸站在她面前,盔甲没卸,肩头全是雪,睫毛上凝着一层冰霜,呼吸还没平,胸口起伏着。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掌心烫得像烧红的铁。
楼下那些人的呼喝声还在,但离得远了,似乎被他的亲卫拦在了街口。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咬破了,唇角有一丝血迹。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开半步,把门在身后合上。
“来晚了。”他说,“路上被堵了一截。”
黎晞靠在墙上喘气,疼劲刚过去,声音还是哑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身上那个咒。”他靠着门板,抱臂看她,“我能感应到。你发作的时候,我胸口也疼。三天前你说要解咒的钱,我还没给,账不能赖。”
黎晞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房间里的烛火,一跳一跳的。
“楼下那些人是谁?”
“临安王的私兵。”晏宸说,“这个镇子,从你踏进来那天就被盯上了。我的人今早才截到消息,赶过来正好撞上他们要围客栈。”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凉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走吧。”他放下杯子,“此地不宜久留。”
黎晞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簪,重新插回发间。“去哪?”
晏宸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楼下的情形,又把窗合上。
“回京。我爹在朝里撑不住了,三天前被下了诏狱。罪名是通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他握着窗沿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黎晞看着他的背影,把腕间的珠子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晏宸猛地转头。
惨叫声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伴随着兵刃相交的脆响和马蹄踏地的闷响。有人在喊“退”,有人喊“围住”,混乱中夹杂着一种很轻的,弓弦弹动的嗡鸣。
晏宸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推开窗。
街面上已经乱了。他留在楼下拦人的十几个亲卫,正被三倍于己的人马围在中间。而街角那个方向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排黑黢黢的影子,手里端着弩。
弩箭破空的声音极短,“咻”地一下就钻进了谁的喉咙。一个人倒下去,又一个人倒下去。
晏宸翻窗就要往下跳,黎晞一把拽住了他胳膊。她力气不大,但这一拽让他回了头。
“不能从正面冲。”她说,“他们屋顶有人,你下去就是靶子。”
“我的人在下头。”
“你的人已经死了五个了。”黎晞的声音很冷,她指着窗外,“你看,剩下的在往巷子里撤,他们认得路。你跳下去接应他们,一起从巷子走。快。”
晏宸看了她一眼,半息都没有耽搁,翻身出窗,踩着檐角往下落。靴底在瓦片上刮出一串碎响,人已经落到了街面。他手里的刀出鞘,寒光一闪,把离他最近的一个弩手从背后捅了个对穿。
他声音不大,但在混乱中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往巷子里走,撤——”
亲卫们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往他这边聚。晏宸断后,刀锋扫出去,逼退扑上来的几个人,一步,两步,退进巷口的阴影里。
巷子窄,弩手在屋顶失了准头,几支箭钉在墙上,尾羽嗡嗡颤。
晏宸带着人从巷子后头绕出去,翻过两道矮墙,七拐八拐,重新回到了客栈的后门。他推门进去,上楼,推开房门。
黎晞还站在窗边。他看了她一眼,气息还没匀。
“走。”他说,“后门有马。”
黎晞跟着他下楼,从后门出去。后巷里果然拴着两匹马,一匹他骑来的黑马,另一匹是她之前骑的青骢。
她翻身上马时,手还在发抖。咒发作后的余劲没那么快过去,她扯缰绳的手指使不上力。
晏宸的马靠过来,他从马上倾身,一只手伸过来,攥住她的缰绳往前一带。
“别动。”他说。
两匹马并排,沿着巷子往镇外疾驰。雪又下了起来,后面追兵的呼喝声渐渐远了,被风声压下去,像一截被揉皱的绸子,越拖越长。
跑出镇子大约五里,到了一处岔路口。晏宸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确认后面没有人追上来,才松开她的缰绳。
“往南走四十里,有个废弃的烽燧。”他说,“那里我藏了干粮和换的马。到了之后歇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黎晞拉好氅衣的领子,把脸埋进去大半。“你爹的事——”
“路上说。”他拨转马头,率先上了南边那条道。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两匹马一前一后,在这片茫茫的白色中,被天边最后一缕暗光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风雪迎面撞来。
黎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被雪幕模糊了边缘。那道背影像一堵墙,在满世界的白里头,青黑色的,扎眼又踏实。
她把腕间的珠子又转了一圈,心里那个念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晏宸这条命,她得保。
否则她身上的解咒术,便永远没有解完的那一天。
雪落无声,天地间只剩下马蹄踩雪的细碎声响,和前面那人偶尔回头确认她还在的,一闪而过的目光。
而远处,京城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