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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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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有遗珠,其名曰镜月芜。
千年前神魔大战,龙族倾覆,唯遗一脉藏匿人间,以朱砂掩鳞,自封灵力,世代更名换姓,是为“遗珠”。
星宿阁掌天下玄机,每一甲子推演天命。第九代阁主辰星溯,在乙巳年大衍之数中窥见异象——紫微星旁暗生赤芒,直指西南。
彼时他还不知,那意味着什么。
……
大殿里炭火烧得旺,映得辰星溯侧脸忽明忽暗。
“所以,你再说一遍?”
案前跪着的青袍弟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推,推盘结果是……西南方向有异,可能与遗珠一脉有关。”
辰星溯把茶盏搁下,声音不大,盏底磕在紫檀木上那一声却格外清脆。“上个月也说西南,上上个月也说西南。你们推了三年,除了『西南』二字还会不会说别的?”
“这次不一样。”弟子咽了口唾沫,“紫微星旁有赤芒……是龙气。”
辰星溯的手停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碎裂声。他慢慢站起身,袖口扫过桌案,一张泛黄的旧纸飘落在地——那是三十年前他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上面只有四个字:朱砂掩鳞。
“西南哪里?”
“贵阳府,桐梓县,一个叫月华村的地方。”
辰星溯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棂。夜色里远山如墨,西南方向的天际线处隐隐透着一丝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异样。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幼时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他始终没想起缘由。
“备马。”他说。
月华村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里,像是被人刻意遗忘的角落。
辰星溯到的时候正是傍晚,炊烟从几家茅屋顶上歪歪斜斜地升起来。他没穿星宿阁的官服,只一身青灰长衫,看上去像个落魄的赶考书生。村里人打量他的目光带着警惕和疏离,一个小女孩被他多看了一眼就哇地哭起来,被母亲急匆匆抱进屋,门板摔得山响。
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半柱香的工夫。没有人来问他是谁,也没有人请他进屋喝水。
都躲着他。
“外地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辰星溯回头,看见一个穿粗布裙的姑娘,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摘的野菜,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她右颊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路过。”他说,嗓音比自己预想的哑,“想讨碗水喝,但好像村里人不怎么待见外人。”
姑娘笑了笑,把菜篮换到左手。“他们怕生。你跟我来吧,我家就在前面。”
她转身走的步子很轻,裙摆扫过地上枯叶,簌簌的。辰星溯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后颈。发丝间隐约露出一小截皮肤,光洁的,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鼻尖嗅到一丝极淡的腥甜——不是血腥味,是雨后深潭底下翻上来的那种,凉丝丝的,带着水汽。普通人的鼻子闻不到。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
“你叫什么?”他问。
“月芜。”她没回头,“镜月芜。”
辰星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月华村,镜月芜。遗珠一脉藏匿人间,世代更名换姓。可她的姓,分明就是“镜”。
镜是龙族旧姓。
月芜家的茅屋比别家还破些,屋顶有几处漏光,用干草胡乱塞着。她舀了一瓢井水递给他,手指擦过他的指尖,凉得像浸过冬月的溪。
辰星溯接过水,没喝,眼睛盯着她的脸。
“你脸上那颗痣,生来就有?”
月芜正在灶台前生火的手顿了一下。“……是。”
“我读过一些医书,朱砂痣多是后天点的。你这颗颜色太正,倒像画上去的。”
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月芜侧过头来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先生是大夫?”
“不是。”辰星溯把水瓢搁回缸沿,“我是算命的。”
月芜噗嗤笑出来。“算命的跑到这山沟里来?”
“算到这儿有个故人。”
“谁?”
辰星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泛着一种不寻常的琥珀色,普通人看不出来,可他自幼修习观气之术,瞒不过他。
“还不确定。”他说,“可能要住几天才能确定。”
月芜脸上的笑淡了些。她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村里没有客栈。”
“你家院子不是空着一间偏房?”
“那是柴房。”
“能遮风挡雨就行。”
月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她颊边那颗朱砂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最后她别开眼。
“随你。”
辰星溯在月华村住了七天。
头三天月芜不怎么跟他说话,做饭多添一碗米,井水多打一桶,把他当个沉默的房客。第四天夜里下雨,偏房漏得厉害,辰星溯抱着被褥挪到正屋廊下坐着,月芜开门看见他湿透的半边肩膀,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她在地上铺了层干草,又扔给他一条旧褥子。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躺着,雨打在茅屋顶上,密得像撒豆子。
“你来这里到底找谁?”月芜的声音从屋子另一头传来,闷闷的。
“一个身上有鳞的人。”
那边很久没有声响。久到辰星溯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找错了。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是吗。”辰星溯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的黑暗,“那你为什么害怕我?”
“我没有。”
“你每天晚上都等我睡着才闭眼。你怕我在你梦里做什么手脚。”
月芜没再说话。
第五天辰星溯开始用早市上买来的黄纸朱砂画符,一张一张贴在偏房的梁上,门框上,甚至井台边。月芜看见了,只是脸色白了几分,没拦。
第六天傍晚,她提着一篮衣服去村口溪边浣洗。辰星溯远远跟着,藏在柳树后。她蹲在溪石上搓衣服时,右手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片暗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反着夕阳的余晖。
鳞。
她很快察觉了什么似的,猛地拉下袖子回头张望。柳树后空无一人。
第七天夜里,月芜推开偏房的门。
辰星溯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盏灯,像是等了很久。
“你到底想怎么样?”月芜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在廊下的阴影里,声音在发抖,“你贴那些符,是在压我的气。你知道我是什么了,对么?”
辰星溯把灯放在床头,慢慢站起来。“千年前龙族覆灭,族中幼女被送离战场,化去龙角,封住灵力,以朱砂掩鳞,从此以凡人身份苟活。传到你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七世。”
“你知道的真清楚。”月芜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那你也该知道,我们每一代都要服一种药,压制血脉。等嫁人生子,把这点稀薄龙血再分一半出去,传到下一代就更淡了。再过两三百年,世上就再也没有龙族了。”
“你吃药了?”
“吃了十七年。”
辰星溯走近一步,灯影在他脸上晃动,照出眉心一道极浅的竖纹。“可你的鳞还在长。这说明药对你没用。”
“只是长得慢一些罢了。”
“你手腕上那片,比三天前大了整整一圈。”辰星溯已经走到她面前,抬手,指尖轻轻触上她颊边那颗朱砂痣,“月芜,你没在吃药了,对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吃了十七年。”她低声说,“苦的。每次吃完都会发三天烧,烧得骨头缝里都在疼。三个月前我爹没了,没人逼我吃了。我就想……让我歇一歇,就歇一歇,能怎样呢?”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却没有泪。“你告诉我,能怎样?”
辰星溯的手从她颊边滑下来,落在她肩上。他触到衣料下微凸的肩胛骨——那里的形状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缓缓拱动。
“龙角在长。”他说。
月芜猛地推开他退后两步,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你到底是谁!”
“辰星溯,星宿阁第九代阁主。”
她的脸刷地白了。
星宿阁。掌天下玄机,历代阁主以推演天命为任。六十年前神魔之战余波未平,正是星宿阁上一代阁主亲手封印了最后一条作乱的孽龙。
“你要杀我。”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辰星溯摇头。“我要找你。”
“找我做什么?”
“你听到龙角生长的声音了吗?它在骨头里撑开的时候,是不是像春天的竹笋顶破冻土?”
月芜怔住了。那句话,是她七岁那年第一次龙角萌动时,她娘抱着她说的原话。娘说,“咱们这一脉,每一代都会梦见一个声音,是龙族的先祖在召我们回去。”可月芜从没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能听见。”辰星溯抬起左手,掌心那道淡疤在灯下若隐若现,“三十年前,我被上一任阁主从战场废墟里捡回来,身上只有这道口子。他不告诉我伤口从哪来的,只说我是个人类孤儿。”
“后来我十六岁开始习观气术,每至月圆,掌心的疤会隐隐发烫。梦里总有水声,很深很暗的水,底下有东西在叫我。”他看着月芜的眼睛,“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臆想出来的。”
“直到三年前推盘出了赤芒,我开始查古籍。龙族覆灭那一战,有一位龙族将领曾化出本命龙鳞护住一个人类婴儿——鳞片嵌入婴儿掌心,从此留下印记。”
他摊开手掌,那道疤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那是我。”他说。
月芜的身子顺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瘦削的肩背微微耸动,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所以你跟我一样。”
“一样。”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也是?”
“是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找到的同类。”辰星溯蹲下来,平视她,“月芜,龙角生长时血脉逆行,没有族人护法,你会疼死在骨头里。上一次你爹在,这一次谁替你熬?”
月芜从膝间抬起脸。灯影里她颊边那颗朱砂痣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些——或者说,是底下的什么东西正在透出来,把那一点假朱砂压得黯淡了。
“我替你。”辰星溯说。
月芜的呼吸骤然急促。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襟,指节泛白。空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灯火里旋转上升,有一粒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粒尘便化成了极细的一点水光。
“你替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又轻又涩,“用什么替?”
辰星溯没有答话。他伸手握住她攥着衣襟的那只手,十指缓缓扣进去。掌心相贴的瞬间,月芜浑身一震,他掌中那道疤烫得像烙铁,而她手腕内侧的鳞片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一片接一片,暗金色的光从她袖口溢出来,照亮了两人的脸。
“你——”
“别怕。”他低声说,“我跟你一起。”
窗外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声,像是远处山脊上滚过闷雷。月芜偏头去看,夜色里西南天际隐隐透出赤色,而她后颈发根处,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往外顶,酥麻的,酸胀的,带着新生的疼。
可她这一次没有觉得冷。
辰星溯的手很烫,烫得她掌心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那股热意顺着经脉涌上去,和血脉里翻涌的龙气撞在一起,不是冲撞,而是像两条久别重逢的溪流,汇合时激起的碎浪。
她听见那个梦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深很暗的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长吟。那声音穿过千年的尘埃和十七代人的遗忘,落在她耳边时,变成了辰星溯近在咫尺的气息。
“你听见了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
“是龙。”辰星溯握紧她的手,“是我们。”
月芜闭上眼。
窗外雷声滚过第二遍的时候,她颊边那颗朱砂痣无声地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淡金色的,细细密密的新鳞。
她没有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