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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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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世间最后一位上古阵师沉睡在浮珑山底,以自身为阵眼,镇着三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留下的裂隙。
三百年了,天下太平。没人再记得裂隙是什么,只晓得每年霜降,浮珑宫都要选一名弟子下山,往西南方向的九渊城去,送一颗灵石。
镜辞是这一年的送石人。
她站在浮珑宫主殿前的石阶上,接过那颗通体莹蓝的石头时,师父只说了三句话。
“石若碎,你便回不来了。”
“九渊城里住着魔。”
“莫信他说的任何话。”
镜辞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石头收进袖中,转身下山。走的时候山上的枫叶正红,像泼了一山的血。
九渊城比她想得更荒凉。
城门是倒的,牌匾歪斜着挂在一根柱子上,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城里的街道铺满灰白的细沙,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有无数人在脚下低声说话。
她走了三条街,没见到一个人。
直到拐过一处倒塌的牌坊,看见街心那根石柱。
石柱有三人合抱那么粗,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雷劈过一万次。裂纹缝隙里有银色的光在缓缓流淌,像血,又不像血。
柱下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靴,头发散着,从肩头垂到地面,发梢也染了灰白的沙。他靠着石柱,眼睛闭着,唇色淡到近乎透明,可嘴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还没干透。
镜辞走近。
“浮珑宫?”他没睁眼,声音轻得像风穿过裂了口的陶罐,“今年来得晚了五天。”
“路上遇到雷暴。”镜辞从袖中取出灵石,“给你。”
“给我?”他终于睁开眼,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是灰的。像九渊城的天,像街心的沙,没有光,也没有情绪。
可镜辞莫名觉得,他在看自己。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
“灵石碎了你会死。”他说,“浮珑没告诉你?”
“告诉了。”
“那你还来。”
镜辞没有说话,把灵石放在石柱旁的凹槽里。灵石嵌入的瞬间,整座城震颤了一下,石柱上的银色光芒暴涨又收敛,他唇角的血痕淡了一分。
“你叫什么?”他问。
“镜辞。”
“镜辞。”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叫夙无。你师父应该提过。”
“提过。”
“怎么说的?”
“魔。”
“就这一个字?”
“还要几个字?”
夙无又笑了,偏过头靠着石柱,灰眼睛望着她。
“三百年前,你师父把我钉在这根柱子上。他说我是魔,是天下祸乱的根源,只要我活着,裂隙就会再开。所以他用整个浮珑山的灵力压着我,每年送一颗灵石续着阵眼,让我半死不活地镇在这里。”
“你不是在镇裂隙?”镜辞皱了下眉。
“我是裂隙本身。”夙无说得很平静,“你师父把你送来,就是让你看着我,别让我跑了。”
镜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如果要跑,早跑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夙无抬起右手。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上一圈漆黑的符文,纹路深深嵌进皮肉,像是烧红的铁烙进去的,边缘结了暗红的痂。
“三百年来,我试了一千三百六十二次。最远的一次走到城门口,被阵力拽回来,在地上拖了二里地,膝骨磨穿了皮。”
他重新放下袖子,声音里听不出怨,也听不出恨。
“所以放心,我哪儿也去不了。”
镜辞在九渊城待了三天。
她本来送完灵石就该走,可不知为什么,第三天早上推开临时落脚的破屋门,脚步还是往街心去了。
夙无依旧坐在石柱下。三天了,姿势几乎没变过。只是唇上的血痕又添了一道新的。
“你又在试?”镜辞在他面前蹲下来。
“无聊。”夙无垂着眼,“你师父没教过你,送了石头就走?”
“教过。”
“那你为什么还来?”
镜辞没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夙无看着那块帕子,笑了。
“浮珑宫的弟子,随身带帕子?”
“擦剑用的。”
“那你拿来给我擦嘴?”
“你到底要不要。”
夙无伸手接了。帕子落进他掌心的瞬间,镜辞看见他指尖抖了一下,很轻,像被烫到。
她收回手,坐到他旁边的地上,背靠着石柱的另一面。石柱冰冷,有细微的震颤从柱身传过来,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三百年前,”镜辞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夙无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镜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风声从街口灌进来,卷着灰沙打在石柱上,沙沙地响。
“你师父当年,是我师兄。”
镜辞猛地转头看他。
“你不信?”夙无没看她,仰头望着灰白的天,“浮珑山上一代首座收了两个弟子。一个是我,一个是沈渡——就是你师父。我俩一起长大,一起学阵法,一起下山斩妖。有一年山下闹瘟疫,我们去找药引,找到了一处上古遗迹。遗迹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
“没名字。我们都叫它『镜』。那面镜子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念想,照见了,就会成真。”
夙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沈渡照见的是天下太平。我照见的……是一个人。”
“谁?”
“不知道。”夙无说,“镜子里只有一道影子,看不清脸。但我看见那个影子的第一眼就知道,我等她等了很多年。多到比我的命还长。”
镜辞没有说话。
“沈渡说那是心魔。说镜子是魔物,照见的都是虚妄。我不信,我跟他打了一架。他打不过我,就去求师父。师父也没办法毁掉那面镜子,就用浮珑山的镇山大阵把镜子封了。封阵需要祭品。”
“祭品……是你?”
“是我。”夙无说,“师父选了用我祭阵。因为我是首座弟子,灵力最纯。把我钉在阵眼里,镜子的力量就永远出不来。沈渡接手了浮珑宫,对外说我是魔,入魔叛出师门,被镇压在九渊城。”
他转过头来,灰眼睛看着镜辞。
“你说得对。我要跑早跑了。可我没跑。你知道为什么吗?”
镜辞摇头。
“因为这些年我坐在柱子里,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夙无说,“那面镜子照见的影子,我见过。”
“在哪里?”
“你身上。”
镜辞霍然起身。
“疯子。”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踩得灰沙飞起来。身后夙无没追,也没喊,只有声音不疾不徐地跟过来。
“第一年你送石头的时候,站在街口不敢过来。第二年你比第一年走近了两步。第三年你走到柱子前了,问我叫什么名字。第四年你问我疼不疼。第五年……”
“别说了!”镜辞停住脚步,攥紧了拳头。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夙无轻声说:“镜辞,你不记得了。可我每一世都记得。”
她回过头。
夙无靠着石柱,偏着头看她,嘴角那点血痕还没干。灰眼睛里映着九渊城永不变色的天空,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知道为什么每年送灵石的人都不一样吗?”他说,“因为送石的人进了九渊城,出去之后,会把城中一切都忘干净。你师父怕你们记得我,怕你们回去说起我。”
镜辞站在街心,风卷着沙扑在她脸上,她没动。
“我每一世都从头开始认识你。”夙无说,“第一世你走到柱子前叫了我一声『喂』,第二世你问我叫什么名字,第三世你问我要不要喝水……这一世你给了我一帕子,问我疼不疼。”
“你胡说。”镜辞的声音有点抖。
“那你把手伸出来。”
镜辞不动。
“你左手腕内侧,有没有一颗红痣?”
镜辞像是被什么钉在原地。
她慢慢抬起左手,扯开袖口。腕骨往上一寸,有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她从小就有,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夙无看着她,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什么得意,也没有什么疯狂。只是很淡,很轻,像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等到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却忽然看见门开了。
“第一世你在阵里,”他说,“我撑了整座城的灵力压着你,怕你醒了乱跑。你在阵里睡了三百年,我在柱子里坐了三百年。后来灵石续不上了,你醒了一次,我放你走了。可出去之后你就忘了。”
镜辞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像那根石柱一样。从深处,一点一点。
“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那你呢?”
夙无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像三天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嘴角的血痕又深了一些。
“走吧,镜辞。再不走天黑前出不了城。”
可镜辞没有走。
她慢慢走回石柱前,在他身边坐下来。肩膀挨着他肩膀,隔着衣料,石柱的震颤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不会忘的。”她说。
夙无睁开眼,转头看她。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
“你每次都说不会忘。”他轻声说,“可每次都忘了。”
“这次不会。”
“为什么?”
镜辞抬起左手,把袖口挽上去,露出那颗红痣。她伸手抓住夙无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颗痣。”她说,“我从小就怕人碰。谁碰我跟谁急。可你碰了,我没躲。”
夙无的手指在她腕上微微蜷缩。
指尖冰凉,却在发抖。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光开始变暗。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一滴水落下来,砸在镜辞的手背上。
“你哭什么?”镜辞的声音也哑了。
“三百年前你第一次被送到这里的时候,”夙无低声说,“手腕上还没有这颗痣。是后来裂隙反噬,你用灵力替我挡了一回,伤好了,留了这个印子。”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在那颗痣上。
“你为了我留的。”
镜辞觉得眼眶发烫。她别过脸去,望着九渊城灰白的天空。
“那你为什么说——第一世就想告诉我?”
“因为。”夙无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的发梢,“宿敌是假。想见你是真。”
水月光华不知何时从石柱裂缝里漫出来,流淌在两人脚下。整座城都笼罩在银色的光里,镜辞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地面上,被水光晃得模糊。
可那张脸是红的。
“……骗子。”她闷声说。
“嗯。”夙无低笑,“只骗你一人。”
地面上的银光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石柱震颤,裂纹里的光疯了一样往外涌。镜辞感觉脚底的地面在下陷,石柱根部发出崩裂的声响,一道巨大的裂隙从柱底炸开,深不见底,裂隙里翻涌着漆黑的雾气。
夙无的脸瞬间白了。
“阵要破了。”他猛地抓住镜辞的手腕,“走!现在就走!”
“那你呢?”
“我走不了。阵眼是我,阵破我也破。你出去,告诉沈渡——裂隙要开了,让他准备——”
“我不走。”
镜辞反手扣住他的五指,十指交握,紧得像要融在一起。
“三百年前你放我走了一次。”她说,“三百年后你还想放第二次?”
“镜辞——”
“闭嘴。”
她深吸一口气,把空着的左手按在石柱上。灵石还嵌在凹槽里,可光芒已经暗了。她的掌心贴上灵石,把自己身上的灵力往里面灌。
“你疯了吗!”夙无想拽开她,可他被钉在柱子上,活动范围只有那一臂之遥,挣不脱,“你会被吸干的!”
“你不是说我是阵师吗?”镜辞咬牙,“三百年前的那个我——是不是阵师?”
夙无愣住了。
“是。”
“那我就能补阵。”
她闭上眼睛。灵力从掌心涌出去,像水一样注入灵石。石柱的震颤慢慢平复,裂隙里的黑雾也一点点退下去。可她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够了!”夙无嘶声喊道,“镜辞!停下来!”
她没听。
直到最后一丝灵力也灌了进去。阵眼重新稳住,石柱恢复平静。裂隙合拢,九渊城又变回那个荒凉的,灰白的,一无所有的城。
镜辞的手从石柱上滑落,人也跟着软下去。
夙无猛地前倾,可他被锁在柱子上,只能勉强接住她垂落的手。
她倒在石柱脚下,脸朝着天,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夙无看懂了。
她说:“这次……我记得了。”
银光从石柱里漫出来,裹住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像三百年前的每一次那样。
她的眼睛缓缓合上。
九渊城的风又起了,卷着灰沙,从街口灌进来,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夙无坐在柱下,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人。
他低头看着她腕上那颗红痣,很久很久,然后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
“傻子。”
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等你下一次来。”
风沙过城,银光渐散。城门口,一块被遗落的帕子缓缓飘落,沾了灰,染了血,覆在灰白的沙面上。
像一场还没做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