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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月 ...

  •   月芜城没有月亮,只有一盏永不熄灭的青灯悬在城门楼上,照得整座城像泡在陈年的井水里。镜辞雪抱着药箱穿过北街时,卖豆腐的老周头正把板车往檐下拖,见她来了,咧嘴露出豁了半边的门牙。

      “镜姑娘,又去城西?昨儿个后半夜,那棵老槐树底下呜呜地响,跟有人哭似的。”

      她脚步没停,只点了点头。药箱里新收的还魂草压着几卷古方,是她从南疆跋涉三个月才带回来的。月芜城三面环水,湿气重,城里人没几个活得过五十岁,她是大夫,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住在外城的大夫。

      外城就是老槐树那片。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冠遮了小半条街,根须从石板缝里鼓出来,像地底埋着什么活物在翻身。镜辞雪的住处就在树后第三间,青瓦灰墙,门上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今天风很大。铜铃响得急,她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院子里有人。

      月芜城的外城极少有人来,尤其这个时辰,天边刚泛起蟹壳青,雾气还没散尽。镜辞雪把药箱放在门廊下,弯腰去捡被风吹落的干艾草,再直起身时,那人已经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得很随意,玄色长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腕骨。明明站在青灰色的晨雾里,整个人却像烧着了一样,眉眼间那股子热气隔着一丈远都能烫着人。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齿间漫不经心地咬着叶梗。

      镜辞雪的手指收了收。

      “这位公子,看病请去内城医馆。外城不接诊。”

      他笑了一下,把槐叶随手丢了,朝她走过来。步子很慢,靴底碾着碎石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她某根神经上。她没退,只是下意识侧过身,让出门框的方向。

      “镜辞雪。”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咬字很轻,像在尝什么甜的东西,“三百年前你住青崖山,院子里也种了这么一棵槐树。”

      她没接话。风从巷口灌进来,铜铃响成了一片,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目光平平地看着他。

      “公子认错人了。我今年二十有三,自幼在月芜城长大。”

      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近得能闻见他袖口那点极淡的檀香,混着清晨露水的湿气。他没低头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去看院子里那棵小槐树——是她去年移栽的,还细,枝丫上挂着几串铜钱,用来辟邪。

      “二十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我找了你七世,最短的一世你活了十九年,最长的那世你死在四十八岁。没有一世活过二十三。”

      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抬手,指尖捏住了她颈间那根红绳。红绳底下坠着一块玉佩,青白色,温润得像一块捂热的冰。镜辞雪的身体比意识快,几乎是同时伸手去挡,腕子却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衣袖,那热度像细针一样往她骨头里扎。

      “怕我?”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耳廓,嗓音压得很低,“三百年前你从我这儿偷走这块玉的时候,胆子可比现在大多了。”

      镜辞雪偏过脸。他的嘴唇几乎擦着她的耳垂,她闻到他身上更浓的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她没动,呼吸很稳,只是眼底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冷光。

      “冉公子。”她说,“请自重。”

      他顿了一下。然后低低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隔着半寸空气传过来,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腕上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快得不像正常人。

      “自重?”他松开她的腕子,退后半步,歪着头看她。晨光终于漫过城墙,照在他脸上,她看清了他的眼睛——很深的一双黑眸,瞳仁边缘泛着一圈极浅的金色,像是某种兽类在日光下显出的本相。

      “三百年前你趴在我膝上,说『冉青阙你这颗心真好看,送我成不成』的时候,可没讲过自重。”

      他说话的音调始终带着笑,可最后那句“送我成不成”说出来时,声线却猛地低了下去,低得发哑,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突然拨了一下。镜辞雪的手腕还残留着他攥过的温度,玉佩从衣领里滑出来,贴着她锁骨,温温热热的。

      “我不记得。”她说。

      “我知道。”他点头,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散漫,“你每一世都不记得。所以我才要一遍一遍地找。”

      他忽然又凑近,这一次她来不及躲。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指尖上——是她刚才挡他那只手,指尖还沾着还魂草的泥土。一触即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她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他抬眼看她,眼底那点金色像融化的蜜,戏谑的,懒洋洋的,底下沉着别的东西。她没看清。

      “这次轮回,你跑不掉了,我的镜姑娘。”

      他说完,退回到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双手插进袖子里,歪着头冲她笑。雾气散了,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碎金。镜辞雪攥着玉佩站了片刻,转身推门进了屋。

      铜铃在她身后叮叮当当地响,门板合上的瞬间,她靠在门上,低头看手里的玉佩。青白色,温润无瑕,里面隐约有一丝极细的血色纹路,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

      她不记得。可玉佩在发烫。

      那天之后,冉青阙就住下来了。不,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在镜辞雪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扎了根。

      第一天他靠在树上看她晾药材,槐叶落了他满头,他也不掸,就那么歪着头,目光追着她从东墙走到西墙。镜辞雪当他不存在,把天麻切成薄片铺在竹匾上,又去翻晒陈皮。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你以前切天麻不这么切。你嫌切片干得慢,非要整根吊在房梁上,拿艾草熏。”

      镜辞雪手没停,刀落得又稳又快。“你从前见过我?”

      “见过。”他笑了笑,“你住青崖山那会儿,我天天去。你院子里养了只三脚乌鸦,你给它起名叫『过来』,一喊它它就往你肩上蹦。后来它死了,你哭了三天,说再也不养乌鸦了。”

      镜辞雪顿了一下。她确实有一只三脚乌鸦的铜镇纸,压在书案上,她忘了是从哪儿得来的,只觉得看着亲切。她没接话,继续切天麻。

      第二天他换了个姿势,从靠着变成了躺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竹躺椅,就支在老槐树的根须之间,摇摇晃晃地晃着,手里还端着一碗不知道是谁家的米酒。镜辞雪去井边打水的时候路过他,他忽然把碗递过来。

      “尝尝。你以前爱喝甜的,每回都要往酒里搁三勺蜜。”

      “我不喝酒。”

      “你喝。”他眯着眼,日光从他睫毛缝隙里漏下来,“你不喝是因为上辈子你喝了这家的酒,醉倒在我怀里,醒来之后气得三天没理我。第四天你跟我说,再也不喝酒了。你看,你记仇的习惯七世都没改。”

      镜辞雪提着水桶走了。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米酒的甜香混着槐花的味道,在院子里散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三天他倒是没出现在院子里。镜辞雪去内城送药,回来的时候天色将晚,远远看见自己院门上那串铜铃被人系了一根红绸,风吹过来,红绸裹着铜铃,响得比往常闷。她推门进去,冉青阙正坐在她廊下的台阶上,膝上摊着一本旧书,是她的《南疆草木志》。

      “你翻我东西。”她站在院门口,声音平平的。

      他抬起头,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你以前也翻我的。你把我的《九幽剑谱》拿去垫桌脚,我找了半年,最后从你桌底下掏出来的时候,封皮上全是墨渍。”

      “所以你来讨债?”

      “不。”他合上书,站起来。书页间掉出一片压平的槐叶,他弯腰捡起来,随手别在耳后,朝她走过来。“我来还债。”

      他在她面前站定。这个距离她又闻到了那股极淡的檀香,和他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注意到他的袖口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干干净净,右腕上多了一道细红的勒痕,像被什么绳子之类的东西长时间箍过。

      “你受伤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笑了。“算是吧。从前世带过来的,你咬的。”

      镜辞雪眉心微动。

      “又忘了。”他叹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你每一世轮回之前,都要在我腕上咬一口。你说怕下一世找不到我,留个印子好认。可你每一世都不记得。”

      他说着,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折。那道红痕确实像齿印,细细的,嵌在青色的血管上面,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镜辞雪看着那道印子,胸口那块玉佩忽然又烫了一下,隔着衣料,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她收回目光。

      “你今晚睡哪儿。”

      “树上。”他仰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枝丫,“你以前说,我睡在树上像只乌鸦。我说那我就是你的过来,你又不高兴了,说过来死了你就不养了。”

      他转回头看她,眼底那点金色在暮色里亮得像星子。“可我还在。”

      镜辞雪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屋。门没关。她听见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是竹躺椅被拉开的声音,槐叶簌簌地落了一阵。

      那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玉佩贴着她心口,一整夜都在发烫,不烫手,就那么温温地热着,像有个人一直捂着它。她坐起来,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那块玉——青色里那丝血纹似乎比白天更明显了,细细弯弯的一缕,像河。

      她想起白天冉青阙说“你偷了我的心”。她不知道他说的“心”是字面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但她记得一件事,很模糊,像梦的影子——有人在她耳边笑,嗓音又低又哑,说“辞雪,你这人怎么连偷东西都偷得理直气壮”。

      那个人不是冉青阙的声音。可她分不清了。

      第五天清晨,镜辞雪是被铜铃声吵醒的。红绸还在,但铜铃响得比往常更急,像有人在使劲拽。她披衣出门,看见冉青阙站在院门外面,背对着她,面前巷子里站了五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铁灰短打的汉子,腰上别着一把弯刃。镜辞雪认得他,内城“鸿运赌坊”的护院,姓赵,外号赵半城,隔三差五来她这儿拿跌打药。

      “冉公子。”赵半城拱了拱手,语气倒是客气,但另外四个人已经呈扇形散了开来,“您也知道,咱们东家那件东西丢得蹊跷,偏偏您前脚进月芜城,后脚东西就不见了。咱们东家的意思,请您过去喝杯茶,聊一聊。”

      冉青阙侧着身,晨光打在他半边脸上,他手里还在转那片槐叶,漫不经心的。“你们东家丢的什么?”

      “这个……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不去。”他笑了笑,声音温温和和的,“你们东家要是真丢了东西,应该去报官。月芜城的巡捕房就在东街拐角,门朝南开,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你记不住的话我写给你。”

      赵半城的脸色沉了沉。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搭上了腰间的弯刃。“冉公子,咱们好好说话——”

      他话音未落,冉青阙动了。镜辞雪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只看见他袖口一晃,赵半城像被人迎面推了一把,踉跄着退了七八步,后背撞在对面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其余四个人拔刀的拔刀,摸锁链的摸锁链,可没一个人敢再往前。

      冉青阙把槐叶叼在嘴里,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

      “回去告诉你们东家。”他说,声音还是懒懒的,“月芜城这地方我三百年前就住过了。那时候城门口的青灯还没点起来,你们东家的太爷爷还在他娘肚子里。丢东西的事,要么他去报官,要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镜辞雪站在门口,披着一件薄衫,头发散着,晨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要么,让他来外城找我。我住这儿。”

      赵半城捂着胸口从墙根爬起来,脸色铁青地挥了挥手。几个人退潮一样地撤了,脚步声在石板巷子里越来越远。铜铃终于不响了,风也没了,外城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老槐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地落。

      镜辞雪靠在门框上,看着冉青阙慢悠悠地走回院子,路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

      “吵醒你了?”

      “没有。”她说,“你得罪了鸿运赌坊的人,他们东家姓穆,月芜城的粮有一半是他的。你住在我这儿,连累的是我。”

      冉青阙转过身来,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她。晨光彻底亮透了,照得他眉眼清晰如画,那圈金色在瞳孔里流转了一瞬,像琉璃盏底化不开的蜜。

      “那我不走了。”他说,“我就在这儿待着,替你挡着。谁来找你麻烦,先从我院子里那棵槐树上跨过去。”

      “那是我的槐树。”

      “你的就是我的。”他笑,“三百年前你偷我的东西,我总得偷回来一样。就这棵树吧。”

      镜辞雪看着他。有句话堵在嗓子眼,她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

      “三百年前……我怎么偷的?你说的那个心。”

      冉青阙的笑容淡了一点。那点淡转瞬即逝,他重新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的金色晃得人眼晕。

      “你真想知道?”

      她没说话。玉佩又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贴着她的皮肤,像烙铁一样。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玉面的瞬间,冉青阙往前凑了半步,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

      他闭上眼。声音极轻,轻得像叹息。

      “你趁我睡着了,拿这把刀,剖开我的胸口。”

      他睁开眼。那双黑眸里金色翻涌,像熔了的铜汁,灼得她移不开目光。

      “你说,冉青阙,你这颗心真好看。送我好不好。”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说好。”他笑了一下,“然后你就拿走了。连我的命一起。”

      晨风重新吹过来,槐叶落了她满头。他抬手,轻轻拂掉她肩上那片叶子,指尖擦过她锁骨上方玉佩的红绳。

      “所以辞雪。”他说,“你欠我一条命,一颗心。这一世,你得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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