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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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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桃花镇,住着一个靠说话活命的妖。每句话都是他的命,可他把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句,都给了同一个人。
桃花镇东头的茶馆开了三百年,老板娘换了五茬,跑堂的永远是同一个人。
那少年顶着两只毛茸茸的灰耳朵,端茶倒水时尾巴总从后襟里钻出来,被客人揪住也不恼,回头龇出两颗小尖牙:“客官,揪一下一文钱。”
他叫曜言。桃花镇没人不知道他——每天从睁眼说到闭眼,连打喷嚏都要配三句注解。有好事者数过,他一天能吐三万句话。妖界没有比他更聒噪的妖,也没有比他更可怜的妖。
“曜言哥,你今天说了多少句了?”隔壁卖糖葫芦的丫头趴在窗口问。
“一萬八千零四句!”他擦着桌子头也不抬,“昨晚梦见自己在梦里说话,那也算,所以基数大了些——哎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上个月你赊的糖葫芦账……”
“说过了说过了!”丫头捂耳朵跑开。
曜言耸耸耳朵,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这毛病是他生来就带的,一种罕见的言灵咒:每天必须说满三万句话,少一句,魂魄就裂一道缝。缝多了,人就散了。
三百年来他靠这茶馆撑着,跟每个进门的客人都能聊上半天。哪怕没人,他就对着茶杯说,对着一窝刚出生的耗子说,对着墙上一道裂缝说。裂缝被他说得越来越宽,最后只好糊上。
桃花镇的人都怕他死。不是心疼,是怕他死前把镇上所有秘密都喊出去——包括赵铁匠私藏的那坛女儿红到底埋在哪棵桃树下。
直到月芜来那天。
是惊蛰。桃花开得正疯,满镇飘着粉色的瘴气,熏得人发晕。月芜挑着两筐山笋从西边山道下来,一身青布衫洗得发白,笋壳上还带着露水。她不说话,在镇口找了块石头坐下,拿草绳把笋扎成小捆,一捆三文钱。
曜言那天已经说了两万八千句,嗓子冒烟,正端着茶缸在门口灌水。看见月芜的第一眼,他呛了三口水,打了两个嗝,然后是——
“姑娘你是新来的吧?山笋不错啊,西边那片竹林吧?这时候的笋最嫩了,焯水凉拌或者炖腊肉都行,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今年多大?嫁人没有?我跟你讲我上个月去西边……”
月芜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不闪不避,瞳仁里映着满街的桃红。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扎笋。
曜言的嘴张着,没合上。旁边卖豆腐的王婶拿笤帚捅他腰:“你卡壳了?继续啊。”
“我,我不记得我要说什么了。”
“你刚才问人家住哪儿。”
“噢。姑娘你住哪儿?”
月芜没理他。她扎完最后一捆笋,站起来,挑着空筐往镇里走。筐底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细细的湿痕。
曜言跟了三条街。
“你住哪儿我给你送过去吧我闲着也是闲着茶馆今天没什么人你挑着筐多累啊我跟你说镇东头有家客栈便宜干净老板娘人好就是话多点但话多不是毛病你……”
月芜停在一棵老桃树下。树根旁有间歪歪扭扭的木屋,门板缺了半扇,里头黑漆漆的。
她回头,看着曜言。
“就这儿。”她说。
这是曜言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泉水撞在石头上,清凌凌的,每个字都带着山里的潮气。
“你这房子不行啊!”曜言凑上去抠门框,“都朽了,下雨天肯定漏,屋顶的茅草也得换,我认识几个瓦匠——”
月芜伸手,从筐底抽出一根笋。她剥开笋壳,把白生生的笋肉递到他面前。
“吃吗?”她说。
曜言低头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点涩,嚼两下回甘。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嘴里塞着笋,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天晚上,他回到茶馆,坐在柜台后面掰手指头。三万句今天还差一千二。他对着墙上的裂缝说了九百句,对着耗子窝说了两百句,剩下的一百句,他翻来覆去只说几个字。
“月芜。”
“月芜。”
“月芜。”
裂缝里传来隔壁赵铁匠的鼾声,耗子一家在窝里翻了个身,什么都不知道。
从那天起,曜言每天往西边跑。
他给月芜修好了门板,换了屋顶的茅草,把木屋周围三丈的杂草全薅了。他干活的时候嘴也不闲着,从桃花镇的历史讲到妖界的八卦,从腌笋的十八种方法讲到隔壁村寡妇改嫁的七条理由。月芜就坐在门槛上剥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每天说这么多话,不累吗?”有一天她问。
“累啊!”曜言坐在屋顶上钉茅草,灰耳朵耷拉着,“可不说不行,不说会死——你信吗?我中了言灵咒,一天三万句,少一句魂魄就裂一道。上月有一天我只说了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句,晚上头疼得像有人在里头敲锣。”
“那最后一句呢?”
“后来对着墙缝补上了。”他低头冲她笑,牙齿白得像笋,“墙缝都听烦了,第二天裂得更大了。”
月芜低下头,手里的笋剥得干干净净。她把笋肉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掌心画了什么。
曜言没看清。
“你刚才干嘛呢?”他跳下来蹲在她面前。
月芜摇头。
“跟我说嘛,你这人怎么老不说话?我跟你讲啊不说话会憋坏的,虽然你可能不像我这样会裂魂魄,但情绪积累多了……”
月芜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凉凉的,在他掌心一笔一划。
“我哑过。”她写,“三年没开口。”
曜言的嘴张着,喉咙里那句“为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反手攥住她的手指,小声说:“那现在呢?现在能说了?”
“能说。”月芜抽回手,“只是不想。”
“那你想说的时候跟我说呗,我一天三万句呢,分你一半都行——你别不信啊我认真的,这咒语虽然不能分但我说给你听就等于是你的了,你想听什么我都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嘴碎……”
月芜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你话真多。”她说。
“那当然!我这叫天赋异禀——哎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你再笑一个我看看?你笑起来好看,真的,我三百年来见过最好看的……”
月芜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掌心落在他毛茸茸的耳朵上,曜言整个人僵住了。
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然后月芜站起来,挑着空筐往山上走。走了三步,回头。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来来!”曜言蹦起来,“我天天来!你得给我留笋啊你腌的笋好吃比镇上王婶腌的好吃多了我跟你说她腌的笋咸得能打死人上回我吃了一口喝了三缸水……”
月芜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花瓣落了曜言一身,他站在原地拍了好半天,最后发现耳朵上还沾着一片。
他没舍得摘。
茶馆里的客人发现,曜言的话越来越少了。
准确地说,是跟别人说话越来越少了。他照常迎来送往,端茶倒水,但嘴里的词儿明显不够用,经常说到一半就卡住,眼神往西边飘。
“你最近怎么回事?”王婶拿笤帚捅他,“跟丢了魂似的。”
“没,没有。”曜言擦着桌子,耳朵转了转,“就是……就是话都跟别人说了。”
“跟谁?”
“没谁!”
他端着茶盘跑进后厨,尾巴从后襟里钻出来,摇得像面旗。
桃花镇的人很快就知道了。那个新来的卖笋姑娘,把妖君的三魂七魄勾走了一半。但没人觉得奇怪——曜言那三万句话,终于有个正经去处了。
月芜依然每天上山挖笋,下山卖笋。曜言每天来帮她修房子,修完房子修篱笆,修完篱笆又修鸡窝。
“你家又没鸡你修什么鸡窝?”
“万一你想养呢?我跟你讲养鸡可好了一天下一个蛋……”
“我不想养。”
“那你喜欢什么?喜欢狗吗?猫?兔子?兔子好养,我认识一个兔妖她家一窝一窝地生……”
月芜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皮肤,一笔一划。
“你安静会儿。”
曜言闭嘴了。安静了大概三息。
“你让我安静我就不说话,但是我真的憋不住,我跟你说我刚才看到一只蝴蝶从东边飞过来翅膀上有花纹像你的名字……”
月芜看了他一眼。这次她没有写什么,只是把手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
曜言的耳朵倏地竖起来,尾巴僵在半空。
“别说了。”她说。
他居然真的没再说。
两人坐在门槛上,桃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月芜靠着门框,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匀。曜言侧头看她,把嘴抿得紧紧的,胸口憋得发疼。
他数着花瓣。一片,两片,三片。
数到第四十七片的时候,月芜忽然开口:“你每天都把话跟我说了,晚上回去怎么办?”
“啊?”曜言一愣,“什么怎么办?”
“三万句。你每天要说的。”
曜言挠挠头,耳朵耷拉下来:“这个……我最近发现,跟你说话的时候,一句顶十句。就是——就是我说一句你听着,我心里那块裂缝它就不疼了。你别不信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因为我说的你都愿意听?”
月芜睁开眼。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花瓣在他肩头落了一层。
“那你今天说了多少了?”
“没数。”曜言老实说,“大概……两万出头?”
“还差一万。”
“没事,晚上回去对着墙补。”
月芜站起来。她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曜言手里。
“以后每天对着它说。”她说,“剩下的话,存着。”
曜言打开陶罐,里面是空的。他晃了晃,闻见一股淡淡的笋香。
“存……存哪儿?”
“存我这里。”月芜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的话,我都记着。哪天你需要了,再拿回去。”
曜言张着嘴。花瓣落进他嘴里,他呛了一下,咳出满眼的红。
“你,你——”他声音发颤,“你知道那些话都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
“我知道。”月芜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句。”
曜言整个人僵住了。他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对着墙缝说话了。他所有的句子,所有碎的,长的,没头没尾的,翻来覆去的句子,全都倒给了眼前这个人。
而她说,她记着。
“剩下一句呢?”曜言哑着嗓子问,“那句『别说了』,你说不出口的,我替你说。”
月芜摇头。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
“那句留给你自己。”她说。
曜言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裂了三百年的缝,啪地一声,合上了。
桃林里起了风,花瓣像雪一样卷过来。他抱着那个小陶罐,看着月芜转身走进屋里。门板是他修好的,严丝合缝。茅草是他换的,厚厚一层。窗台上还搁着他昨天带来的野花,蔫了,但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他低头看陶罐。空的。可他觉得沉甸甸的,里头装满了这两三个月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句,一句没少。
他冲着门板喊:“月芜!你出来!我还有句没跟你说!”
门板动了动。
“那句是——『存够了能换什么』?”
门推开一条缝,月芜露出半张脸。
“存够了。”她说,“换我。”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曜言把陶罐递过去,她没接。她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
桃林里传来王婶的喊声:“曜言!茶馆水烧干了!你死哪儿去了!”
曜言回头冲镇子方向吼:“烧干了再烧!我有正事!”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月芜,低声说:“我每天说三万句话——不对,三万句可能不够了。从今天起,我每天说六万句,九万句,你给我存着,存到够换你一辈子。”
月芜没说话。她只是攥紧了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好。
桃花落了满山满谷,茶馆的水烧干了又添上。镇东头的裂缝里,赵铁匠翻了个身,嘟囔着“吵死了”。
耗子一家搬了家,墙缝终于安静了。
而妖君喋喋不休了三百年,头一回觉得,不说话也挺好。
只要身边那个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