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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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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术,名曰青鸾引。修者需饲蛊于心,以情为引,以血为媒。蛊成之日,情根深种,不得解脱。千年来,无数修士为求无情至境,反被此蛊噬心而死,再无完人。
“疼么?”
夜悬星倚在廊柱上,把玩着指尖缠绕的一缕墨色丝线。廊外是千仞绝壁,雾气翻涌如沸,偶尔有寒鸦掠过,叫声凄厉。
花弄影没有答。她半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左手按住右腕。腕间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蛊印正泛着青紫的光,像某种活物在皮下缓缓蠕动。三月了。这蛊噬了她整整三个月,每晚子时发作,痛如骨髓尽碎。
“我问你疼不疼,”夜悬星的声音近了些,衣料窸窣,“你聋了?”
她终于抬头。月光从廊檐缝隙漏下来,正落在他脸上。这人笑得散漫,眼眸却沉得骇人,里头映着她苍白的轮廓。
“不劳师兄挂心。”
“师兄?”他挑眉,忽然伸手扣住她下颌,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你从前叫我什么?”
花弄影沉默。长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是巡夜的弟子。她偏头躲开他的手指,站起身时晃了晃,扶住廊柱才站稳。
“夜悬星,”她压低声音,“师父说过,青鸾引发作期间不得运功相抗,否则蛊虫反噬……”
“所以我问你疼不疼。”他打断她,语气忽然淡了,“你只要说一句疼,我就把这蛊引出来。我说到做到。”
巡夜弟子提着灯笼转过拐角,看见廊下两人便停步行礼。花弄影垂着眼:“弟子告退。”
她走进夜色里,身后夜悬星没有追来。但走了十余步,他的声音隔着雾追上来,轻得像叹息:“花弄影,你嘴硬到几时?”
她没有停。
回到自己居所,关门落闩。青鸾蛊准时在子时发作,她蜷在榻上咬住被角,冷汗浸透中衣。恍惚间想起三年前师父问她的话。
“青鸾引,以情为引,以血为媒。你确定要修?”
她那时十六岁,跪在师父座前,腰背挺得笔直:“弟子确定。”
“你可知无情诀至境需历情劫?引蛊入心者,必先动情,后断情,方可大成。你若断不了……”
“弟子断得了。”
师父看了她许久,最后只说:“去吧。蛊在青鸾峰顶,你自己去取。”
那枚蛊卵是她亲手按入腕间血脉的。冰凉的,像一粒硌人的砂。当时不觉得疼,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疼在后头。
门外忽然有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花弄影猛然坐起,腕间的蛊印灼烫了一下。她披衣下榻,开门时寒风吹进来,廊下空无一人,只门槛上放着一只白玉小瓶。瓶底压着张字条,墨迹未干:
“三滴血。子时服。能缓。”
她认得这笔迹。三年前她引蛊那晚,也是这个人,在青鸾峰顶的罡风里等了整夜,最后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疯子,”她当时说,“你不冷?”
夜悬星笑得没心没肺:“冷啊。所以你快点把蛊弄完,我们好下山。”
可她弄了整夜。他也站了整夜。
花弄影攥紧玉瓶,蛊印又在疼。她仰头把瓶中药液灌进去,血腥气混着苦味,像是咬破舌尖咽下去的那样熟悉。疼果然缓了些。她靠着门框坐下来,忽然想起方才廊柱下,他指尖碰到她脖颈时微微发颤。
同心蛊说,他心疼了。
可同心蛊的宿主分明只有她一人。那蛊在他体内,不过是个无用的空壳。
她闭眼。雾从门缝漫进来,凉丝丝的,像谁的手。远处传来更漏声,三更了。
……
五日后,药尽了。
花弄影站在悬月崖下仰头望。崖壁如刀削般直插云霄,崖顶那株赤色灵芝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师父的固元丹缺最后一味药引,她的青鸾蛊也到了最后关头——要么断情,要么蛊噬心而死。崖上灵芝乃千年灵物,其汁液可压制蛊毒三日,足够她完成断情之劫。
她提气跃上第一块凸岩。身法依然利落,但右腕使不上力,蛊印在皮肉下剧烈跳动。攀到三分之一处时,一块碎石从上方滚落,她侧身避开,脚下却踩空了一截。
风声灌进耳朵的刹那,一双手接住了她。
夜悬星从崖壁间横掠而出,脚尖在岩缝上一点,带着她滑坠了数丈才扣住一道裂隙。两个人悬在半空,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如鼓。
“松手。”她说。
“松了你就掉下去了。”
“我让你松手。”
他低头看她。隔得太近,呼吸缠在一起。他眼底有血丝,下颌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人三天没睡了?花弄影忽然想起来,他这几日没在廊下等过她。她去药庐取固元丹的辅材时路过他院门,门关着,里头没声。
“你在崖顶蹲了多久?”她问。
“不久。”他蹭着她耳尖往上带了一步,重新扣住岩缝,“一天一夜吧。”
“……疯子。”
“换个词。”
她没词了。两个人贴在一块巉岩上,底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涌如海。他忽然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
“花弄影,你心跳得真快。”
“风大。”
“嗯,风大。那同心蛊也告诉你我风大?”
她偏头不答。他带着她继续往上攀,右手始终护在她腰后。指尖偶尔擦过蛊印,她便会轻轻一颤。崖壁上覆着薄冰,每一步都滑。但他的手很稳,像三年前在青鸾峰顶那样——那晚她疼得几乎握不住玉瓶,是他一粒一粒喂她服下护心丹。
“到了。”他说。
崖顶的风比崖下烈十倍。灵芝生在石缝间,赤红如血,隐隐有流光。花弄影走过去,正要取刃,夜悬星忽然扣住她手腕。
“别动。”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灵芝根部的石缝里盘着一条细蛇,通体玄黑,唯独头顶一点金鳞。这蛇名唤金顶,剧毒,咬中修士可散尽修为。
夜悬星松开她,上前一步。花弄影拉住他袖口:“金顶蛇性孤,你惊了它……”
“我知道。”他反手握住她指尖,力道很大,“所以才让你别动。”
蛇昂起头,嘶嘶吐信。夜悬星盯着它,另一只手缓缓探向灵芝。花弄影看见他后背肌肉绷紧,衣料底下蛊印的位置在发亮。同心蛊——她的蛊印同时灼烫起来,像被火燎了一下。
蛇扑过来的瞬间,夜悬星侧身。毒牙擦着他手背划过,他顺势掐住蛇七寸,反手掷下悬崖。灵芝被他连根采下,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给你。”他把灵芝递到她面前,指尖有血珠渗出,“三滴血换一株灵芝,挺划算。”
花弄影接过灵芝,忽然抓住他受伤的手。伤口边缘泛黑,蛇毒已经渗进去了。
“夜悬星你……”
“疼。”他居然咧了咧嘴,“真疼。你要不要哄哄我?”
她把他袖子撩上去,低头吮住伤口。蛇毒入喉又腥又苦,她皱着眉一口一口往外吐黑血。他僵住了,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她发顶。
“花弄影,”他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没抬头,含含糊糊:“解毒。”
“蛇毒入血,你吮也没用。”
“那也得先清表面毒,回去再服清毒丹……”她吐掉最后一口黑血,松开他手腕,“你自己也……”
话没说完,被他按进怀里。崖顶的风忽然静了一瞬,灵芝的赤光照着两人交叠的影子。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耳廓,又急又乱。
“同心蛊说,”他低头,鼻尖蹭过她鬓角,“它说我怕得要死。花弄影,你别让我怕。”
她没有推开他。蛊印在两个人腕间同时发烫,像某种呼应。很久,她说:“下去吧。风大。”
他嗯了一声,仍抱着她。灵芝在她手里,温温热热的,像活物的心跳。
“你方才说,蛇毒入血……”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明明知道解毒没用,为什么还让我……”
他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因为想让你心疼。”
……
下山时天已经亮了。
花弄影在前,夜悬星在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他的右手简单缠了布条,蛇毒虽然清过,面色仍有些白。灵芝被她收在随身的玉匣里,赤光透过匣壁映在她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色。
路过青鸾峰脚时,她停住了。
三年前她在这里叩别师父。白发老者坐在峰顶的青石上,望着她引蛊入心,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引蛊者动情,断情者大成。花弄影,你记住——你动情的那一日,便是劫起之时。”
她那时不懂。此刻站在峰脚仰头望,忽然觉得那青石真高,高得像够不着的月亮。腕间的蛊印又在跳,一下一下,和她身后那个人的心跳同频。
“走不动了?”夜悬星跟上来,与她并肩,“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
“那你站在这儿看什么?”
她沉默片刻:“看三年前的自己。”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青鸾峰顶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忽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她没躲。
“三年前的你,”他说,“蹲在这儿哭了一整晚。”
“我没哭。”
“嗯,没哭。就是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红,一边吸溜一边往蛊卵里滴血。我跟你说别弄了,你凶我,说你再吵就把我扔下去。”
“我没凶。”
“你凶了。你说『夜悬星你再烦我我就……』,然后你顿住了,因为你想了想打不过我。”
花弄影终于转头看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他眼底笑意很淡,但很真。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她确实没哭。只是一边往蛊卵里滴指尖血一边发抖,蛊卵冷得像冰,她的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一直在旁边说话,有的没的,从今日食堂的菜说到师父昨天又输棋。
“你那时候说,”她慢慢开口,“你说你别怕,疼就喊出来,反正这峰顶没人听见。”
“嗯,我说过。”
“你还说,要是真受不了,就别修了。师父不会怪你,天塌下来你顶着。”
“嗯。”
“你说……你说你养我。”
夜悬星笑出声来:“然后你踹了我一脚。说谁要你养。”
花弄影低下头。灵芝在玉匣里微微发烫,蛊印也在发烫。她忽然觉得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三个月了。每天子时疼到天亮,每天白天装作若无其事。她抄经,练剑,替师父采药,和所有弟子一样巡夜值守。没人知道她夜里咬着被角哭过——她没哭,只是咬着,牙关咬得咯咯响。
“夜悬星。”
“嗯。”
“同心蛊……真的会疼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左手。腕间那枚蛊印原本是暗灰色的,此刻却泛着隐隐青芒。他捉住她的手,把两个蛊印对在一起。触碰的瞬间,两个人同时一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柔软地撞了一下,继而蔓延开细细密密的暖意。
“它说,”他垂眼看她,“它说你是不是终于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也心疼我。”
她没有抽手。蛊印贴着蛊印,两枚青芒交缠,像两只初生的蝶。晨风吹过来,带着崖顶灵芝残留的清气。他忽然欺近一步,额头抵上她的。
“花弄影,”他声音很轻,“你的无情诀还修不修了?”
“修。”
“那你的情劫呢?你打算怎么断?”
她抬起眼。距离太近,他的瞳孔里有两个小小的她。蛊印在跳,心也在跳。她想起师父的话——“动情之日,便是劫起之时。”
“不断了,”她说,“我认劫。”
夜悬星没说话。他低头吻住她的时候,腕间的蛊印同时亮起来,青光大盛,将两个人笼在里头。灵芝在玉匣里嗡鸣,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远处青鸾峰顶的云雾忽然散开,露出那块青石。石上空空如也。三年前坐在这里的老者早已云游去了,只留下一句话刻在石面上:
“情劫非劫,是归途。”
……
三天后,花弄影在丹房里炼固元丹。
炉火纯青,灵芝汁液滴入丹丸时腾起一片赤色烟霞。她腕间的蛊印已经不疼了,只在偶尔想起某个人的时候会微微发热。像提醒,也像应和。
门被推开一条缝,夜悬星探进半个身子。
“好了没?师父的信使到了,说那老头在东海钓了条龙,问我们要不要龙鳞做剑穗。”
“快了。”
他索性挤进来,靠在丹炉旁边看她。炉火映着她侧脸,神情专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碰她腕间蛊印,被她一巴掌拍开。
“别闹。丹要成了。”
“我就碰一下。”
“你昨天碰了三次,前天五次,大前天……”
“大前天?大前天你明明还主动给我碰来着。”
花弄影手一抖,丹炉里腾起一股焦糊味。她瞪他。他举手投降,笑得一脸无辜。
“夜悬星,”她咬着牙,“你出去。”
“好嘞。”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趁她盯着丹炉无暇他顾,飞快地在她耳尖上亲了一下。蛊印同时烫起来,她耳尖红得像炉火。
“你——”
“同心蛊说,”他已经退到门口,眉眼弯弯,“它说它很开心。走了,我去回信师父,说龙鳞不要了,我们只要灵芝。够吃一辈子。”
门关上。丹房里安静下来,炉火噼啪。花弄影对着丹炉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很轻的,嘴角弯起来的那种,不像她。
她低头看腕间蛊印。青芒柔和,像一粒种在心口的种子发了芽。原来同心蛊真正的解法不是断情,是认情。认了,它就活了。活了,就不疼了。
外面传来夜悬星和信使说话的声音。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崖顶灵芝的清苦味。她伸手拢了拢炉火,丹炉里最后一粒固元丹将将成型,圆润如月。
她想,等他回来,要告诉他一件事。
昨夜子时蛊没发作。她安稳睡到了天亮。
这是他给她解的蛊。以情为引,以血为媒。只不过这一次,引蛊入心的人是他,心甘情愿入劫的人,也是他。
炉火映着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的一道,却不觉得孤。
远处有钟声响起来,是早课的点卯。她灭了炉火,推门出去。晨光正好,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逆光转身朝她伸出手。
“走啊,吃饭去。”
她把手递过去。蛊印相贴,暖暖的,像两只手扣在一起那样自然。
“夜悬星。”
“嗯?”
“以后不许再在廊下蹲一晚等我。”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偏过头,“因为我会心疼。”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晨光里他的眉眼舒展得像青鸾峰顶初晴的天。他把她往身边带了带,两个人并肩穿过回廊,影子叠在一处。
同心蛊在腕间微弱地亮着。青芒温柔,像新生的藤蔓,终于找到了攀附的方向。
远方青鸾峰顶云雾又起,那块青石上的刻字被露水洗得发亮。风过石面,发出低低的嗡鸣,似有人在笑。
情劫非劫。
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