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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绿色的薄荷糖 江大校园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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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属于周末的、慵懒松弛的空气。但对于温蔓来说,这种松弛感在四十八小时前,就被安全通道里那个昏暗的、带着舒肤佳香皂味和失控心跳的触碰,彻底击碎了。
早上八点,503号桌。
温蔓戴着降噪耳机,眼睛死死盯着iPad上的题库。可是,整整半个小时,屏幕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受控制地游离在右侧。
周晟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套头毛衣,依然是那副清冷、专注的做题机器模样。他正低头在一张草稿纸上疯狂推演着线性代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仿佛周四傍晚那个将她抵在墙上、眼神暗如深渊的疯子,根本不是他。
如果不是温蔓的唇角直到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极其虚幻的温热触感,她真的会以为那场连“吻”都算不上的触碰,只是自己高压备考下的一场幻觉。
“距离毕业还有两百一十天。”
“你不能连一个让我试着走向你的机会都不给。”
温蔓烦躁地闭了闭眼睛,试图把周晟那句带着喘息的低语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下午的口语考试上。她收拾好准考证、身份证,全部装进那个米白的托特包里,准备回寝室换衣服、化全妆——这是她应付大场面的固定仪式感。
“刺啦。”
就在她拉上托特包拉链的瞬间,右边传来极其细微的一声响动。
温蔓动作一顿,转过头。
周晟没有看她。他依然保持着左手按书、右手握笔的姿势,目光甚至没有从微积分的公式上移开半寸。
但是,在两人中间那道木纹拼缝上,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纸条,而是一颗绿色的、最廉价的那种散装薄荷糖。糖纸在图书馆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荧光。薄荷糖的下面,压着一小方撕下来的草稿纸。
温蔓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伸出做了精致法式美甲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将那颗糖连同纸条一起拿了过来。
纸条上,只有周晟那极其锋利、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直击核心。】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烂俗的“考试顺利”,只有这四个字。却像是给她那颗因为极度焦虑而悬在半空的心,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温蔓捏着那颗薄荷糖,看了看身旁那个依然岿然不动的男生。
“谢了。”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周晟的笔尖微微一顿。他依然没有转头,只是那冷硬的下颌线,在晨光中柔和了那么一两分。
……
下午两点半,江北外国语大学,雅思口语考场外。
温蔓今天化了全妆,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收腰西装,内搭真丝吊带,踩着七厘米的裸色高跟鞋。她像一个即将巡视领地的女王,用这层昂贵且精致的盔甲,掩盖着内心的慌乱。
考场外的走廊里坐满了人,全都在神经质地小声嘟囔着背诵好的语料。
温蔓没有背。她将周晟给的那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
极其廉价的工业薄荷香精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股近乎暴力的清凉,直冲脑门。
“Candidate Wen Man, please come in.”(温蔓考生,请进。)
温蔓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考场那扇沉重的木门。
考官是一个看起来极其严肃的英国白人老头。
Part 1 和 Part 2 进展得异常顺利。温蔓纯正的伦敦腔和流利的发音,让考官频频点头。但温蔓知道,真正的生死战在后面。
“Alright, let's move on to Part 3.”(好了,我们进入第三部分。)考官放下手里的题卡,双手交叉,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We've been talking about communication. How do you think modern technology has changed the way people maintain relationships, especially long-distance ones?”
(我们刚才谈到了沟通。你认为现代科技是如何改变人们维系关系的方式的,特别是异地关系?)
轰。
温蔓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颗炸弹炸开。
又是这个问题。又是这种精准踩中她雷区、让她不可避免联想到父母那场惨烈跨国婚姻的该死问题。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呼吸滞了半秒。那些在深夜里折磨她的记忆——母亲隔着屏幕的崩溃大哭、越洋电话里死寂般的沉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企图淹没她的理智。
按照她以前的习惯,遇到这种问题,她会开始绕圈子,用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句型去掩盖自己逻辑上的苍白,最后落得一个6.0的下场。
但就在她准备张口的那一瞬间。
口腔里那股霸道的薄荷味刺痛了她的舌尖。
黑暗的楼梯间里,周晟那只灼热的手掌撑在她耳边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破了记忆的梦魇。
【直击核心。】
“Well,” 温蔓直视着考官的眼睛,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漂亮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的恐惧,只剩下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残忍的理智。
“Technology creates an illusion of closeness, but ironically, it magnifies the psychological distance.”(科技制造了亲密的幻觉,但讽刺的是,它放大了心理上的距离。)
她没有绕圈子,第一句话,就直接抛出了核心论点。考官的眼睛微微一亮,示意她继续。
温蔓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晰。周晟那种理科生特有的逻辑树,在她的脑海中迅速构建。
“Firstly, instant messaging makes people expect immediate responses. When this expectation isn't met due to time differences, it breeds anxiety and mistrust.”(首先,即时通讯让人们期待即时回复。当这种期待因为时差无法满足时,就会滋生焦虑和不信任。)
“Secondly...”(其次……)
她用地道的英语,缜密的逻辑,将自己对异地恋最深层的恐惧,像解剖标本一样,冷酷地展示在考官面前。没有情绪的崩溃,只有无懈可击的学术探讨。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考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露出了整场考试中的第一个微笑。
“Excellent perspective. Very well structured.”(非常棒的视角。结构极佳。)
……
下午四点,温蔓走出了考场大楼。
江北十一月的冷风裹挟着枯黄的落叶,在台阶上打着旋儿。
温蔓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压在胸口长达半年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了。
她知道,这次稳了。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想叫一辆专车回江大。就在她低头输入地址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
温蔓猛地抬起头。
在考场外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对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大半个下巴。背上背着那只沉甸甸的双肩包。
他没有看手机,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袖珍考研英语词汇本,正靠在粗糙的梧桐树干上,默默地背诵着。
江大的新校区在大学城的西边,而考点在最东边。坐地铁需要转两道线,再挤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回至少三个半小时。对于一个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八瓣用的考研党来说,这三个半小时的时间成本,简直是致命的。
可是,周晟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棵在寒风中扎了根的、沉默的松树。
周围全是考完试后兴奋讨论的留学生预备役,他们穿着名牌,喷着香水,高谈阔论。而周晟站在这群人中间,显得那么寒酸,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挺拔。
温蔓的眼眶毫无预兆地酸了。
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穿过斑马线,走到那棵梧桐树下。
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周晟从词汇本上抬起视线。
他看着温蔓,目光从她精致的妆容,扫过她虽然疲惫却明显轻松下来的眉眼,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合上词汇本,揣进兜里。
“考得怎么样?”他的声音依然带着一点感冒未愈的沙哑。
温蔓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你来干什么?你这三个小时,能刷完一整套数学真题了。”
“脑子转不动了,出来透透气。”周晟撒谎撒得面不改色,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顺便,来接你凯旋。”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又极其温柔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温蔓最后的那点伪装。
她咬了咬下唇,突然极其放肆地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属于二十岁大小姐、明艳到不可方物的笑容,连冬日的阳光在这个笑容面前都显得有些黯淡。
“周晟。”温蔓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和依赖,“我好像,不用再为雅思发愁了。”
周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克制住了想要去摸摸她头发的冲动。
“恭喜。”他低声说,声音哑得有些性感。
“走吧,回学校。”温蔓转过身,和周晟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
没有牵手,也没有任何越界的肢体接触。两人中间甚至还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可是,当一阵冷风吹过,周晟不动声色地往风口的方向挪了半步,用自己单薄却挺拔的身体,替温蔓挡住了大半的寒意。
温蔓没有点破他的小动作。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人被夕阳拉得极长的影子,偶尔在落叶的缝隙中交叠在一起。
她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张被她珍藏起来的、写着“直击核心”的草稿纸。
距离毕业,还有两百一十天。
温蔓在心里默默倒数着。理智依然在她的脑海里拉响着最高级别的防空警报,一遍遍提醒她:异地恋是死局,你们没有未来。
可是,看着身边这个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只为了在树下等她考完试的男人,温蔓第一次,升起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
那就两百一十天吧。
她对自己说。
在这场注定偏航的青春里,在这座名为现实的废墟上,她决定放任自己,在最后的时间里,跟他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