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视界》阿拉凳

7、草莓味的雪 十一月下旬

　　十一月下旬的江北，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初雪。

　　江大图书馆五楼的暖气依然开得很足，但503号双人桌上的格局，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条曾经被两人死死坚守、象征着阶层与偏见的“楚河汉界”，在一夜之间彻底消融。

　　周晟那摞像防波堤一样垒在中间的考研政治和英语真题，被悉数移到了桌子的最右侧。而温蔓的iPad和昂贵的复习资料，也光明正大地越过了那道浅浅的木纹拼缝。

　　甚至，周晟那只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此刻正极其自然地和温蔓那只托特包挨在一起，放在两人中间的备用椅上。

　　距离那天在梧桐树下的默许，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上午十点，阅览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

　　温蔓没有在看雅思资料。昨天凌晨，她的雅思成绩单正式下发——总分7.5，最薄弱的口语拿到了史无前例的7.0分。这意味着，伦敦大学学院（UCL）的无条件Offer已经稳稳地攥在了她的手里。

　　此刻，她正单手托着腮，漫不经心地滑着iPad屏幕，看着几所伦敦公寓的租房信息。

　　可是，她的另一只手，却并不在桌面上。

　　视线下移，在那张长不足一米五、逼仄狭窄的课桌下方。
　　温蔓那只做了精致法式美甲、涂着昂贵护手霜的左手，正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牢牢地包裹在掌心里。

　　十指紧扣。

　　周晟的坐姿依然端正得像一棵松树，他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那道复杂的线性代数题，右手握着碳素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推演着矩阵的特征值。

　　但他藏在桌下的左手，却极其霸道地扣着温蔓的手指。

　　温蔓的手很软，带着一丝天生的微凉。周晟的掌心却像是一个滚烫的火炉。他一边心无旁骛地解题，一边大拇指的指腹下意识地、带着某种近乎上瘾的贪恋，轻轻摩挲着温蔓手背上那块柔软的皮肤。

　　这种在几百人的阅览室里、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的隐秘触碰，带着一种致命的刺激感。

　　温蔓的视线根本无法聚焦在那些全英的租房合同上。她能感觉到周晟每一次解题遇到卡顿时的停顿，能感觉到他指腹摩挲带来的战栗。

　　她悄悄转过头，看着男生冷峻专注的侧脸。

　　真要命。
　　温蔓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这个平时看起来刻板、禁欲的做题机器，谈起那种“见不得光的地下恋爱”，竟然有种让人无法招架的疯劲儿。

　　“周晟。”温蔓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喊了他一句，同时桌下的手故意挣扎了一下，“松开，我要回复中介的邮件。”

　　周晟推演矩阵的笔尖顿住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桌底下的那只手不仅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他甚至极其恶劣地将手指深深卡进她的指缝里，严丝合缝地贴紧。

　　随后，他用右手拿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刷刷写下两个字，推到温蔓面前：

　　【单手回。】

　　温蔓看着那三个力透纸背、理直气壮的字，差点被气笑。她惩罚性地用尖尖的指甲在他的掌心用力掐了一下，周晟连眉头都没皱，任由她掐，指腹的摩挲却变得更加温柔安抚。

　　在这个倒计时的沙漏里，他们都在极其贪婪地、不择手段地透支着眼前的每一秒钟。

　　……

　　晚上九点，雪下得大了一些。

　　为了庆祝温蔓雅思顺利出分，两人破天荒地没有自习到闭馆，而是提前收拾了书包。

　　“室友说西门新开了一家黑珍珠西餐厅，人均七百多，环境很好。”
　　走出图书馆，温蔓一边用围巾裹住半张脸，一边看着手机上的点评软件，随口说道，“我请客，庆祝我终于摆脱了那个该死的英国老头。”

　　周晟撑伞的手微微一顿。

　　那把破旧的银行广告伞已经被他扔了，他今天拿的是一把在罗森新买的、足够大的透明雨伞。他将伞的大半边都倾斜在温蔓头顶，挡住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不行。”周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说好了今天我请你。”

　　温蔓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她知道周晟的经济状况有多拮据。每个月一千多块钱的生活费，还要攒出考研报名的费用、买资料的费用。他为了多挣点钱，甚至把每周末唯一的休息时间都拿去给高中生当家教。

　　人均七百的西餐厅，对他来说，是一笔足以让他接下来两个月只能啃白馒头的巨款。

　　“周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你为了吃顿饭去……”温蔓想解释，却在触碰到周晟那双清明坚韧的眼睛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习惯了用钱解决一切。但面对周晟，她所有的骄傲和金钱法则都失效了。她太害怕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会刺伤这个男人那颗骄傲又敏感的自尊心。

　　“我知道。”周晟垂下眼眸，看着她大衣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脖颈，“温蔓，我现在的确请不起你去吃人均七百的西餐。我的预算，只有一百块。”

　　他极其坦荡地剖开了自己的贫穷。没有自卑，没有恼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今天是你出分的日子。”周晟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作为你的……男朋友。我不想缺席。”

　　“男朋友”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是一声闷雷，在温蔓的心尖上炸开。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地越界一周以来，他第一次用这个词来定义他们的关系。没有承诺未来，只是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当下，极其固执地要一个名分。

　　温蔓的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她关掉手机里的点评软件，将手极其自然地塞进周晟温暖的大衣口袋里，与他那只常年冰冷的手十指相扣。

　　“好。”她仰起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倒映着飘落的雪花，“那就吃一百块钱的。周晟，我想吃你平时吃的东西。”

　　……

　　半个小时后，两人坐在了江大老校区后街的一家破旧的面馆里。

　　面馆很小，墙壁被常年的油烟熏得发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骨汤香味和辣椒油的呛鼻气味。

　　温蔓穿着那件价值五位数的MaxMara大衣，坐在有些油腻的红色塑料凳子上，显得极其格格不入。但她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

　　因为在坐下之前，周晟已经用纸巾沾着热水，将她面前的桌面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擦了三遍。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加了双份的牛肉，总共只花了四十二块钱。

　　“尝尝。”周晟将一双用开水烫过的筷子递给她，“这家面馆开了十几年了，汤底很干净。”

　　温蔓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牛肉炖得软烂入味。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食物，竟然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米其林都要熨帖。

　　“好吃。”她吃得鼻尖冒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看着她毫不做作的吃相，周晟冷峻的眉眼彻底柔和了下来。他将自己碗里那些大块的牛肉，极其自然地、一块一块夹到了温蔓的碗里。

　　“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你当喂猪呢？”温蔓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护住了自己的碗。

　　周晟轻笑了一声。那是温蔓认识他大半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放松。平时紧绷的下颌线松懈下来，深邃的眼窝里藏着星星点点的碎光，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吃完面，两人走出面馆。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走吧，回学校。”温蔓拉着他的手，准备往地铁站走。

　　“等等。”周晟反手拉住她，将她带到面馆旁边的屋檐下避雪，“你在这等我一分钟。”

　　说完，他把手里的透明雨伞塞进温蔓手里，转身冲进了马路对面的风雪里。

　　温蔓撑着伞，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见周晟一路小跑，跑进了对面街角一家看起来年代极其久远的本土老式西饼屋。

　　两分钟后，周晟推开西饼屋的玻璃门，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打包盒跑了回来。他的头上落满了雪花，呼吸因为奔跑而在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他走到温蔓面前，将那个盒子递给她。

　　温蔓低下头。

　　那是一块极其普通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粗糙的草莓奶油小蛋糕。没有法式甜品的精致拉花，只有厚厚的植物奶油，上面点缀着半颗切开的、看起来不太新鲜的草莓。

　　盒子上贴着一张价格标签：￥28.00。

　　“牛肉面四十二，蛋糕二十八。加起来七十，没超预算。”周晟喘着气，看着温蔓愣住的表情，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局促和笨拙。

　　“我知道你平时吃的是黑天鹅和LADY M。这个……可能不太好吃。但我想着，女孩子庆祝考试通过，总要有甜品的仪式感。”

　　温蔓盯着那块二十八块钱的蛋糕，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她想起周晟每天中午只吃七块钱的寡淡三明治，想起他那个连底部都磕掉漆的银色保温杯。
　　二十八块钱，是他做家教整整一个小时的劳动报酬，是他平时四天的午饭钱。

　　他把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拼命攒下的一点点可怜的甜，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谁说不好吃了？”
　　温蔓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眶里的眼泪憋回去。

　　她将雨伞换到左手，右手极其利落地拆开塑料包装盒。在满天飞雪的老街屋檐下，她用塑料小勺挖了一大口带着劣质草莓酱的奶油，送进嘴里。

　　甜。
　　甜得发腻。
　　却一路甜到了她那颗因为恐惧异地恋而长满倒刺的心底深处。

　　“周晟。”温蔓嘴里含着奶油，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嗯？”周晟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脏微微一缩，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替她擦去嘴角的奶油。

　　可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她的脸颊。

　　温蔓突然踮起脚尖，一只手拽住他大衣的领口，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在江北初雪的街头，在人来人往的老城区屋檐下。
　　她闭上眼睛，极其凶狠又极其绝望地，吻上了他的唇。

　　伞柄从她手里滑落，透明的雨伞掉在雪地里。

　　周晟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唇上的触感柔软、冰凉，带着那股极其浓烈的劣质草莓奶油的甜味。

　　那是温蔓二十一年来最冲动的一次。她抛弃了所有的理智，抛弃了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体面。她只是在这个瞬间，极其迫切地想要感受他，想要把这个男人永远烙印在自己大三这年的初雪里。

　　只愣了半秒钟。
　　周晟猛地反应过来。他反客为主，一只手极其霸道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死死按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带着雪花冰冷和草莓甜腻的吻。

　　雪下得越来越大，落满了他们的肩头和头发，像是要让他们在这短短的两百多天里，提前共白头。

　　良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温蔓的口红已经被完全亲花了，她靠在周晟的胸膛上，听着他如同擂鼓般狂烈的心跳声。

　　“周晟。”她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无药可救的认命感。

　　“还有两百零三天。”

　　她残忍地提醒着倒计时，却又极其深情地宣判：
　　“在去伦敦的航班起飞之前，周晟，我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