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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全通道的口语课 江大图书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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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图书馆五楼的暖气,在十一月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干燥的粉尘味。
早上七点,503号桌。
周晟坐在右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昨晚做完的英语一真题阅读。
他退烧了。年轻人的身体底子加上那两瓶极猛的抗生素,让他除了嗓子还有点哑、骨节偶尔泛酸之外,几乎恢复了正常。
但他改错题的效率却极其低下。
一篇只错了两个客观题的阅读理解,他盯着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红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圈又一圈,最终甚至连墨水都洇透了纸背。
因为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周晟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半。
平时这个时候,温蔓早就踩着高跟鞋,带着她那股极具侵略性的雪松香水味,伴随着燕麦拿铁冰块碰撞的细碎声响,准时坐在这里了。
可是今天,左边的桌面干干净净。没有那只昂贵的Coach托特包,没有散落的雅思真题,更没有那支被她咬出牙印的定制铅笔。
昨天深夜在校医院,她最后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以及那句“真是没意思透了”,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周晟的神经上,隐隐作痛。
他其实听到了。
在输液室里,当那件带着她体温的羊绒大衣盖在自己身上时,他并没有完全睡死。发烧让他的感官变得极其迟钝,但他依然清晰地听到了那滴砸在塑料椅上的眼泪,以及她那句压抑到极致的呢喃——
“我如果……不那么怕异地恋,该多好。”
周晟握着红笔的手指缓缓收紧,指骨泛白。
他是一个极其理智的做题家。在考研这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役里,任何感性的情绪都是致命的软肋。他比谁都清楚,温蔓是云端的候鸟,而他是泥潭里挣扎的困兽。可是,当他听到她那句带着哭腔的呢喃时,他心里那座名为“理智”的大厦,轰然倒塌。
她不是在嫌弃他的出身,她是在害怕。
害怕距离,害怕未知,害怕一段没有结果的未来。
“啪。”
周晟放下红笔。他拿出手机,破天荒地没有打开背单词的软件,而是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他用粗糙的指腹极其生涩地输入了一行字:
【从北京飞伦敦,机票最便宜要多少钱?】
页面跳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和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即便是最折腾、需要中转三次的廉价航空,单程也要四五千块钱。这对于一个连买把三十块钱的雨伞都要犹豫的穷学生来说,是一个足以让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周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默默地锁上屏幕,重新拿起了那本厚重的高数真题。只是这一次,他下笔的力道比平时更重,像是要把纸张划破,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狠戾。
……
下午两点,温蔓终于出现在了五楼阅览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修身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外套,长发用一枚珍珠抓夹随意地盘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与疲惫。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买咖啡。她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
周晟的余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眼下有一片淡淡的乌青,很显然,昨晚她也失眠了。
温蔓坐下后,没有转头看他一眼,甚至连两人目光交汇的机会都彻底掐断。她直接从包里拿出iPad和厚厚的口语题库,戴上降噪耳机,进入了完全封闭的备考状态。
那条象征着和平与暧昧的木纹中线,再次变成了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却隔着比一整片大西洋还要遥远的距离。
下午四点,温蔓的焦躁达到了顶峰。
这周六就是雅思口语考试。虽然她的听力和阅读早已刷到了8分以上,但口语一直是她最薄弱的环节。尤其是Part 3那些需要深层逻辑思辨的抽象问题,每次遇到外教模拟,她的大脑就会因为紧张而出现短暂的空白。
“滴——”
iPad屏幕上,外教给出了今天的模拟评分:6.0。
这个分数对于申请全英Top 10的名校来说,等同于一张废纸。
温蔓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6.0”,眼眶突然泛起一阵酸涩。昨晚在医院的情绪崩溃、失眠带来的疲惫、以及口语卡关的巨大压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她淹没。
她猛地扯下耳机,甚至连椅子都没来得及推进去,抓起iPad和题库,转身快步走出了阅览室。
周晟停下了笔。
他看着温蔓仓皇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两秒钟后,他站起身,将面前的专业课真题合上,也跟着走了出去。
……
五楼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这里没有暖气,空气阴冷,平时极少有人过来。只有一盏声控灯,在感应到脚步声时会发出昏暗的橘色光晕。
温蔓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手里紧紧攥着iPad。她没有哭,大小姐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任何地方落泪。她只是像一条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楼道里干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窒息的恐慌。
“吱呀——”
沉重的防火门被推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温蔓警觉地转过头。
周晟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卫衣,身形挺拔,走廊的逆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他反手带上防火门,隔绝了外面阅览室里细微的杂音。
狭小的楼梯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来干什么?”温蔓立刻竖起了全身的防备,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来看我笑话?”
周晟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顺着台阶走下来,停在距离温蔓只有两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在声控灯的光晕边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垂眸看着温蔓苍白的脸,还有她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你周六下午考口语。”周晟开口,因为感冒未愈,声音依然带着颗粒感极重的沙哑。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跟你没关系。周晟,我说了,我们没意思透了。你管好你自己的考研就行。”温蔓偏过头,试图绕过他推门出去。
就在她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周晟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与昨晚在医院里那种病态的滚烫不同,这是一种属于年轻男性的、充满力量感的炙热温度。
温蔓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放手!”
周晟没放。他不仅没放,反而稍稍用力,将她往墙边的方向带了一步,彻底切断了她离开的路线。
“你的发音和语感没有任何问题,外教甚至比不上你的纯正。”周晟盯着她的眼睛,语速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每次口语分数低,是因为在Part 3遇到抽象问题时,你缺乏理科生的逻辑树拆解能力。你总是在绕圈子,没有直击核心。”
温蔓愣住了。她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每天埋头苦算微积分的“做题机器”,竟然偷偷观察过她外教模拟的录屏回放。
“所以呢?”温蔓咬着牙,强装镇定,“你要教我?”
“我口语没你好,但我能帮你理清逻辑。”周晟松开她的手腕,但并没有后退。他从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摸出了温蔓刚才落在桌上的那支定制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我问,你答。用英语。”
声控灯在这一刻因为两人短暂的沉默而熄灭。
楼梯间瞬间陷入了浓重的黑暗。只有防火门门缝底下的微光,隐隐绰绰地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温蔓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因为出汗而散发出的淡淡的舒肤佳香皂味,以及隐秘的荷尔蒙气息。
“我没心情……”温蔓的话还没说完。
“Part 3. Question 1.”周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带着微微的鼻音。他的英语口音并不像温蔓那样带着伦敦腔的慵懒,而是极其标准、字正腔圆的中式发音,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其清晰。
“What are the main difficulties people face when they move to a new country?”
(人们搬到一个新国家时面临的主要困难是什么?)
这是雅思口语最经典的题型之一,也是温蔓最害怕触碰的现实问题。
温蔓的呼吸滞了一下。在周晟这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下,她的大脑本能地开始运转,那些背过的语料库单词条件反射般地冒了出来。
“Well... I suppose the most significant challenge is culture shock.”(我想最大的挑战是文化冲击。)温蔓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流利的英语回答,“Besides, the language barrier can lead to a sense of isolation...” (此外,语言障碍会导致孤立感……)
“How to overcome the sense of isolation?”(如何克服孤立感?)周晟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立刻抛出了追问。
他在逼她。用雅思考试的名义,一步步逼迫她面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温蔓的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周晟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To overcome it... people usually try to make new friends, or... or immerse themselves in work and studies.”(为了克服它……人们通常尝试交新朋友,或者……或者将自己沉浸在工作和学习中。)温蔓的声音开始出现微不可察的颤抖。
周晟往前逼近了半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不足一尺。在这个极其危险的社交距离里,他们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了一起。
“And what about the people they left behind?”(那么那些被他们留在身后的人呢?)
这个问题,根本不在常规的雅思口语题库里。
温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些关于母亲歇斯底里的眼泪、越洋电话里无休止的争吵和猜忌,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They... they will eventually move on.”(他们……最终会向前看的。)温蔓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甚至透出了一丝残忍的冷酷,“Time heals everything. Long-distance relationships are doomed to fail anyway.”(时间会治愈一切。异地恋注定会失败。)
“砰。”
周晟突然抬起右手,掌心重重地撑在温蔓耳边的墙壁上。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声控灯。昏暗的橘色光晕瞬间亮起,照亮了周晟那张线条冷峻、眼底隐隐翻涌着暗火的脸。
他将她彻底困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里,此刻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不打算再用英语了。去他妈的雅思,去他妈的Top 10名校。
“你撒谎。”周晟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温蔓,你在害怕。你根本就不相信时间能治愈一切。”
“我没有!”温蔓像被踩到了痛脚的猫,猛地抬起头瞪着他,“周晟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懂什么?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隔着一万公里的距离,生病的时候只能听一句废话一样的多喝热水,哭的时候连个拥抱都给不了!这种所谓的爱情,到最后只会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消耗!”
她一口气喊完,眼眶终于彻底红了。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
周晟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她这副刺猬一样的防备姿态,看着她眼底晶莹的泪光。
他没有退缩,反而又将距离拉近了一寸。近到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是,我不懂。”周晟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是砸在温蔓心上的重锤,“我连一张飞伦敦的机票都买不起,我有什么资格懂。”
温蔓的心脏猛地一抽,刚想开口说“不是因为你穷”,却被周晟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但是温蔓,你听好。”周晟抬起另一只手,粗糙的指腹极其温柔、却又极其强硬地擦去了她眼角即将滑落的一滴眼泪。
“我这辈子,从来没打过没有准备的仗。我认定的目标,就算扒层皮,我也要考上。”
“所以,别现在就判我死刑。”
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许下一个极其疯狂的诺言。
“距离毕业还有两百一十天。在这两百一十天里,我允许你害怕。但你不能,连一个让我试着走向你的机会都不给。”
声控灯因为两人长时间的静默,再次熄灭。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秒,周晟微微偏过头,温热干涩的唇瓣,极其克制地,轻轻擦过了温蔓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唇角。
那是一个甚至算不上吻的触碰。
却比任何狂风暴雨般的索取,都要来得致命。
温蔓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黑暗中,他那句带着粗重呼吸的低语,萦绕在耳边:
“周六的口语,好好考。我在国内等你凯旋,温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