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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沾灰的大衣 下午五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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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阴沉了一整天的江北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图书馆五楼的白炽灯准时亮起,惨白的光线打在两人中间那道木纹拼缝上。
那次意外的触碰之后,整整一个小时,两人谁都没有再换过姿势。温蔓的腿始终紧紧贴着自己这一侧的椅子边缘,而周晟也维持着那种近乎苛刻的端正坐姿。
空气里的缺氧感越来越严重。
“我去吃饭。”
温蔓突然拉开椅子站了起来。这是今天一天,她对周晟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冷清,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周晟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暗哑的鼻音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
温蔓拎起托特包快步走出了阅览室。直到高跟鞋踩在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被冷风一吹,她才猛地长舒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居然渗出了一层薄汗。
真疯了。她按着自己还在不规则跳动的心脏,在心里暗骂。
五楼阅览室里。
温蔓走后,那股萦绕在鼻尖的雪松香味终于淡了下去。周晟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他将手里的碳素笔扔在桌上,闭上眼,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日本感冒药的药效在经历了一个下午的消耗后,已经彻底告罄。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昏沉感再次如海啸般卷土重来。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势头重新攀升。
周晟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17:30。平时这个时候,他会去一楼的罗森买一个打折的三明治,或者去食堂吃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然后回来继续奋战到十点半闭馆。
但今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趴在桌上,试图用冰冷的桌面给滚烫的额头降温。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周围有人收拾书包离开去吃晚饭的动静,听到窗外风吹过枯树枝的呼啸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熟悉的、轻微的高跟鞋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后,带着一阵属于深秋室外的冷空气,温蔓带着一身雪松香,重新坐回了左边的位置。
周晟没有睁眼,他实在太累了,连眼皮都像灌了铅一样重。
“啪嗒。”
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响起。
周晟睫毛颤了颤,强撑着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
在那道木纹中线上,原本放感冒药的位置,此刻多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打包盒。盒子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里面是熬得极其浓稠的干贝瘦肉粥,旁边还配了一份精致的清炒时蔬。
粥盒的边缘,压着一张新撕下来的粉色便利贴。
周晟迟钝地转过头,看向温蔓。
温蔓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翻开了雅思词汇书。她没有看他,只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嫌弃的大小姐语气开口:
“食堂二楼新开的砂锅粥。买一送一,我不吃碳水,扔了浪费。”
极度拙劣的谎言。
江大二楼的砂锅粥是出了名的高级小炒窗口,从来只有排队,哪来的买一送一。更何况,这干贝和瘦肉的量,一看就是额外加了钱的特供。
周晟盯着那盒冒着热气的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冷硬地把东西推回去,用一句“我不饿”来维护自己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他最讨厌别人的施舍,尤其是来自温蔓的施舍。
但是此刻,看着便利贴上那句欲盖弥彰的谎言,看着她因为心虚而翻书频率明显变快的动作,他心里那道筑了二十年的、坚不可摧的高墙,突然间塌陷了一角。
“谢谢。”
他听见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温蔓翻书的动作猛地停住,但她依然没有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晟伸出滚烫的手,将那盒粥拉到了自己面前。粥很热,热气氤氲了视线。他拿起一次性勺子,一口一口地把那些昂贵、绵软的食物咽进干涩的喉咙里。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晚饭。
……
然而,温热的食物并没有挽救他濒临崩溃的免疫系统。
晚上八点半。
距离闭馆还有整整两个小时,但周晟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看着眼前那本《张宇18讲》,上面的微积分符号已经变成了一群扭曲蠕动的黑色蚂蚁。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呼出的气体都烫得惊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一滴滴砸在草稿纸上,洇出一片片水渍。
不能晕在这里。
这是周晟仅剩的一丝理智。如果在图书馆晕倒,肯定会引来保安和辅导员,甚至要被叫救护车。那是他绝对负担不起的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合上书本,开始将桌上的资料胡乱扫进黑色的双肩包里。
动作很大,不再像平时那样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狼狈地碰倒了旁边的保温杯。
“哐当”一声巨响。
保温杯滚到了温蔓的手边。
温蔓被吓了一跳。她摘下耳机,正要发火,转头却看到了周晟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男生的嘴唇透着病态的青紫,额前黑色的碎发被冷汗完全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他连拉拉链的动作都失去了准头,手指痉挛着,拉了三次都没能合上书包。
“周晟?”温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正在拉拉链的手腕。
滚烫。
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烙铁。
“你发烧了?!烧成这样你还在死扛什么?!”温蔓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引得前排几个自习的学生纷纷回头。
但她根本顾不上大小姐的体面了,她直接拽着他的手腕,“我送你去校医院。”
“不用。”
哪怕烧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周晟骨子里的倔强依然在作祟。他用力挣脱了温蔓的手,单手拎起那个沉重的双肩包,试图站起来,“我自己回寝室睡一觉就好。”
“砰。”
刚站起一半,他的腿一软,膝盖狠狠磕在木质椅子的边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温蔓眼疾手快,猛地站起身,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架住了他往下倒的身体。
沉重的成年男性的重量瞬间压在温蔓身上,她脚下的细高跟往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周晟的头无力地垂在她的颈侧,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锁骨上,那股混杂着汗水和肥皂味的男性气息,带着一种致命的虚弱感,将她彻底包裹。
“周晟!”温蔓又急又气,眼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红了。
她架着他,感觉到他身体里的温度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转化为不受控制的寒战。
“放开……我身上脏……”周晟残存的意识还在挣扎,他试图推开她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不想把自己身上的冷汗蹭上去。
“闭嘴!”温蔓咬着牙,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
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骄纵的漂亮眼睛里,此刻满是冰冷的怒火和无法掩饰的心痛。
“周晟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死在503号桌,我嫌晦气!连着两年我都考不过雅思!”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周晟的死穴。他终于不再挣扎,任由温蔓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步履维艰地走出了五楼阅览室。
……
江大校医院,急诊输液室。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整个走廊。头顶惨白的荧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照得周晟那张脸越发像一张薄纸。
“三十九度八!你们现在的大学生是不是都不要命了?再晚来半小时,就等着转院去烧到肺炎吧!”值班的老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没好气地训斥。
周晟靠在分诊台的墙上,虚弱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蔓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
“医生,用最好的退烧药。费用我来扫。”
她二话不说拿出手机,点开付款码。
“温蔓……”周晟突然伸手,极其固执地按住了她的手机屏幕。他抖着手去摸自己口袋里的旧手机,“我自己……有钱。”
温蔓看着他那双因为发烧而颤抖不止的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强压下心头的酸涩。
她猛地拍开他的手,将付款码递给收费员,只听“滴”的一声,缴费成功。
“一百四十五。”温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硬得像冰,“微信转我。少一毛钱,我现在就把你扔在校医院的大门外。”
周晟看着她那双发红的眼睛,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懈下来。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任由护士拿着单子,将他带进了输液室。
晚上十一点半。
输液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点滴管里药水滴落的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周晟靠在冷硬的蓝色塑料椅上,左手背上扎着针管。退烧药和抗生素混在冰凉的生理盐水里,顺着静脉一点点流进体内,强行压制着沸腾的血液。
他睡着了。
或者说是烧得失去了意识。
温蔓就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拿iPad背单词。她就那么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周晟熟睡的脸。
没有了平时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也没有了做题时那种神经质的紧绷。此刻的周晟,脆弱得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温蔓的视线落在他放在大腿上的右手上。那只手因为常年握笔,中指侧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因为冬天舍不得买手套,手背上有一两处轻微的冻疮痕迹。
这是一双属于底层做题家的手。是一双想要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徒手撕开一条血路的手。
温蔓突然觉得心脏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不知道这种痛感是从何而来。是因为心疼他跨考清华的惨烈?还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双试图抓住命运的手,最终注定无法抓住去伦敦的机票?
“冷……”
睡梦中,周晟极其不安地皱紧了眉头,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退烧药的副作用让他开始畏寒,单薄的卫衣根本抵挡不住校医院深夜的低温。
温蔓站起身。
她脱下自己那件价值五位数的MaxMara驼色羊绒大衣,动作极其轻柔地,盖在了周晟的身上。
大衣很长,直接盖到了他的膝盖。衣服上残留着温蔓的体温,以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清冷的雪松香水味。
在被那股香味包裹的瞬间,周晟紧皱的眉头奇迹般地舒展了开来。他甚至无意识地侧过头,将脸往那柔软的羊绒领口里蹭了蹭,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流浪者。
温蔓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个极具依赖性的动作,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慢慢蹲下身子,蹲在他的膝盖前。她伸出那双做了精致法式美甲的手,虚虚地悬在他的脸颊上方一寸的地方。
想触碰,却又不敢落下。
“周晟。”
她在安静的输液室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喃喃自语。
“你如果没那么穷,该多好。”
“我如果……不那么怕异地恋,该多好。”
两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蓝色的塑料椅上,碎成一滩水迹。她迅速偏过头,胡乱地擦掉眼泪,重新坐回了旁边的冷板凳上,拿出了iPad,用冷漠的雅思阅读强行封锁了自己决堤的情绪。
凌晨一点,两瓶点滴终于打完。
周晟醒来的时候,退烧药已经起效,身上出了一层透汗,那种要命的昏沉感消失了大半。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感觉身上盖着什么沉甸甸、暖烘烘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那件昂贵的驼色大衣。大衣的下摆垂在地上,沾染了医院地面的灰尘。而大衣的主人,正穿着单薄的真丝衬衫,双臂环抱在胸前,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周晟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心尖上狠狠划过。
他没有叫醒她。
他动作极轻地拔掉手背上的针管,用棉签按住出血口。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大衣从自己身上拿下来,站起身,走到温蔓面前。
他微微俯下身,将大衣重新披在她的肩上。
在披衣服的瞬间,他的手指无可避免地擦过了她露在外面的、冰冷的脖颈皮肤。
温蔓向来浅眠,这极其细微的触碰让她瞬间惊醒。
她睁开眼,刚好对上周晟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眸。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呼吸交错,甚至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在刺鼻的消毒水味中,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正在疯狂破土而出。
“滴。”
周晟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触电般地直起身子,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足以让人窒息的距离。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钱转你了。”周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只是因为刚退烧,还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一百四十五,一分不少。”
温蔓看着他那张重新戴上防备面具的脸,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瞬间被冷水浇灭。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着对话框里那个刺眼的【转账:145.00元】的橙色框。
她没有点接收。
“周晟。”温蔓拎起托特包,将大衣裹紧,踩着高跟鞋往外走,“你这人,真是没意思透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校医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深秋的夜风冷得刺骨。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却又在下一个路口迅速分开。
走到宿舍区分岔路口时,温蔓停下脚步。男生宿舍在左,女生宿舍在右。
“我回去了。”温蔓没有回头。
“温蔓。”
身后传来周晟低沉的声音。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用一种没有带任何防备和刺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温蔓的脚步顿住。
周晟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路灯下。他的影子笼罩着她。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今天,谢谢。”
温蔓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眼底的伪装就会彻底溃败。
她只是抬起手,极其随意地挥了挥,然后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那张不足一米五宽的双人课桌,终究还是拦不住越界的心跳。
时差一平米,他们都已经,偏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