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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病入膏肓 12月25 ...

  •   12月25日,星期天。江北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二场雪。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
      江北大学城第三标准化考场,理科综合楼402教室。

      空气安静得近乎窒息,只剩下几十个考生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笔尖在粗糙答题纸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暖气管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周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右手手腕已经麻木了。连续两天、四场高强度的高压考试,几乎榨干了他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精力。但他依然维持着那种绝对端正的、如同老僧入定般的坐姿。

      他手里握着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黑色签字笔。

      笔尖在最后一道压轴的专业课论述题下,极其流畅地划过。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卡顿,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被他揉碎了咽进肚子里的知识点,此刻化作极其锋利、漂亮的行楷,填满了整张答题卡。

      “叮铃铃铃铃——”

      下午五点整。刺耳的终场考试铃声,如同撕裂天空的利刃,在整栋教学楼里轰然炸响。

      “考试结束,所有人停笔。现在开始收卷,任何人不得交头接耳,否则按作弊处理!”监考老师威严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

      考场里瞬间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有人甚至直接趴在桌子上,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周晟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极其平静地给那支万宝龙签字笔盖上笔帽,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嗒”声。

      他把笔贴身放进卫衣内侧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然后,他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没有一丝涂改痕迹的答题卡,平整地放在桌面上,等待监考老师收走。

      当那份承载了他整整一年血泪、承载着他跨越阶级唯一希望的试卷被装进密封袋的那一刻。

      周晟靠在坚硬的木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结束了。
      那个一无所有的小镇做题家,在这一刻,已经倾尽了所有的子弹。至于能不能打中靶心,他交给了命运。

      ……

      晚上六点半,江大南门。

      考研结束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回学校,周边的饭馆、大排档瞬间爆满,到处都是庆祝和宣泄的喧闹声。

      雪下得很大,路灯的光晕被雪花切割得支离破碎。

      温蔓穿着那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手里捧着两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热红酒,站在南门最显眼的报刊亭旁边。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一辆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在站台停下。车门艰难地打开,一群神色疲惫的考生涌了下来。

      温蔓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后面的周晟。

      他依然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的卫衣,手里提着那个沉重的帆布袋。在一群要么兴奋得大呼小叫、要么颓废得垂头丧气的考生中,他显得极其安静。

      但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站在报刊亭旁边的温蔓时。
      那双原本因为极度疲惫而有些涣散的黑眸,瞬间亮起了一簇骇人的火光。

      周晟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
      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变成了小跑。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问“你怎么在雪里等这么久”,也没有说任何关于考试的话。

      他直接扔下了手里那个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复习资料袋。
      然后在漫天大雪和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一把将温蔓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颤音。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她毛茸茸的衣领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的雪松香气。

      温蔓被他勒得骨头都有些发疼。
      但她没有挣扎,她空出一只手,极其温柔地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

      “冷不冷?”温蔓轻声问。

      “不冷。”周晟闭上眼睛,“蔓蔓,我写满了。用你给我的那支笔。”

      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狂妄地说“我肯定能考上”,他只是极其质朴、极其虔诚地告诉她,他没有辜负她给的那支笔,也没有辜负自己。

      温蔓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把手里的一杯热红酒塞进他冰冷的手里,“喝一口,暖暖胃。我们不回宿舍了。”

      周晟愣了一下,松开她,低头看着她被冻得红扑扑的脸颊:“去哪?”

      “你的室友今晚肯定要拉着你打游戏、喝酒狂欢。”温蔓拉起他的手,极其霸道地往校外走,“但我现在,不想把你分给任何人。一秒钟都不行。”

      ……

      十分钟后,江大南门外的一家私人影咖。

      这种地方,平时是校园情侣们最隐秘的约会圣地。周末的晚上更是爆满。温蔓是下午提前加了三倍的价钱,才从老板手里硬生生抢下了一个带沙发床的顶级包厢。

      推开包厢的门,暖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地灯,正前方的巨大幕布上,正在静音播放着一部节奏缓慢的欧洲文艺片。

      门一关上,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彻底隔绝。

      温蔓刚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腰间就猛地一紧。

      周晟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双手像铁箍一样锁在她的腰间,温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的侧颈上。

      在这个绝对私密、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空间里,周晟身上那种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了。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极久、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
      他带着极度的疲惫、极度的渴望,将温蔓抵在墙上,扳过她的脸,极其凶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比安全通道里的那次还要深,还要失控。

      没有了考研的枷锁,没有了明天还要早起背书的顾忌。他吻得毫无章法,舌尖极其霸道地撬开她的唇齿,扫荡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空气,像是要从她身上吸取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氧气。

      “唔……周晟……”温蔓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揪住他卫衣的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晟的动作不仅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放肆。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入她的针织衫下摆,粗糙的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极其眷恋地摩挲着她腰侧那块柔软敏感的皮肤。

      黑暗的影咖里,只剩下幕布上不断变幻的光影,和两人极其粗重、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

      就在温蔓以为自己要在这个吻里融化的时候。

      周晟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下一步,而是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温蔓能感觉到,他原本坚硬如铁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放松,最后甚至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蔓蔓……”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竟然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怎么了?”温蔓轻轻抚摸着他汗湿的后脑勺。

      “我好累。”

      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在面对极其苛刻的微积分时他没喊过累,在寒风中坐两个小时地铁去挣八十块钱时他没喊过累。可是现在,在这个昏暗的包厢里,抱着他最爱的女孩,这个钢铁般的小镇做题家,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承认了自己的疲惫。

      温蔓的心脏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没有推开他,而是像哄小孩一样,半抱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包厢中央那张柔软的沙发床上。

      两人和衣倒在沙发上。

      周晟极其自然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他的一条腿极其霸道地压着她,像是一条护食的恶犬,死死地圈着自己的领地。

      但他没有再做任何过分的动作。

      “睡吧。”温蔓在他的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在这陪你。什么都不用想,睡一觉。”

      “嗯。”周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
      温蔓就听到了他变得极其平稳、深沉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在考研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在她充满雪松香气的怀抱里,他睡得像一个终于不用再防备全世界的婴儿。

      幕布上的欧洲文艺片依然在无声地播放着。

      借着忽明忽暗的光影,温蔓极其贪恋地描摹着周晟的睡颜。

      他的下颌线依然锋利,眼底的青色浓重得让人心疼。可是他的嘴角,却极其细微地往上扬着。

      温蔓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那只常年握笔、结着薄茧的手。

      她在这个静谧的暗室里,在这个被偷来的、绝对安全的乌托邦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12月25日。
      距离江大毕业典礼的6月20日,还有177天。

      倒计时的齿轮依然在极其残忍地转动着。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走向她而拼尽了全力的男人,温蔓第一次觉得,如果这场名为“爱情”的绝症注定会让她在未来粉身碎骨。

      那么,她愿意在这个被大雪封藏的冬天,陪他一起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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