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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八小时的时差 昏暗的安全 ...

  •   昏暗的安全通道里,没有暖气,只有从通风口灌进来的、刺骨的穿堂风。

      但温蔓却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一个滚烫的熔炉里。周晟的怀抱勒得极紧,那股属于年轻男性的、混合着洗衣粉和淡淡汗水的气息,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兜住了她即将碎裂的理智。

      她在发抖。
      这是一种躯体化的应激反应。只要一听到母亲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她就会不受控制地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

      周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问电话里那个哭泣的女人是谁。他只是单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极其笨拙却又极其温柔地,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

      时间在这个逼仄的角落里仿佛静止了。

      足足过了五分钟,温蔓剧烈颤抖的身体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从周晟的怀里挣脱出来,后背重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没有去擦脸上的眼泪,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声控灯。

      “我爸被外派去伦敦的第三年,出轨了。”

      温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没有哭腔,只有一种极其空洞的麻木。

      周晟跪在她面前,身形猛地一僵。

      “那个女人是他同组的研究员。他们每天在一起工作十个小时,一起喝下午茶,一起去海德公园喂鸽子。”温蔓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而我妈,每天只能守在江北的这套大房子里,算着那八个小时的时差,在半夜十一二点,去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打来的电话。”

      “她变得疑神疑鬼,查他的信用卡账单,查他的飞行记录。她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无休止的猜忌和绝望里,最后被确诊了重度抑郁。”

      温蔓低下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

      “周晟。”她看着眼前这个冷峻挺拔的男生,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痛苦的挣扎,“你看,隔着海的感情,就像是得了一场绝症。信任是会慢慢腐烂的。我太怕了,我真的太怕了。”

      “我宁愿这辈子都不碰爱情,也绝不要变成我妈那个样子。变成一个只能对着越洋电话发疯的可怜虫。”

      直到这一刻,周晟才终于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到底是什么。

      不是那两千英镑的押金,不是阶级的鸿沟,也不是他洗得发白的卫衣和她价值五位数的羊绒大衣。

      而是用另一个女人的血泪和半辈子的绝望,筑起的心理创伤。

      这是一种名为“异地PTSD”的绝症。他可以解出全天下最复杂的微积分,他可以凭借不要命的努力考上清华,但他唯独,无法治愈她骨子里对“时差”的恐惧。

      周晟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没有去说那些“我绝不会像你爸那样”、“我会永远对你忠诚”的漂亮空话。在温蔓这道血淋淋的伤疤面前,任何轻飘飘的承诺都显得虚伪且可笑。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站起身,然后弯下腰,双手穿过温蔓的腋下,像抱起一个易碎的瓷器一样,将她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拉了起来。

      “我没带纸巾。”
      周晟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极其自然地抬起自己那只因为常年握笔而布满薄茧的手,用粗糙的拇指指腹,一点一点,极其认真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温蔓,看着我。”周晟的声音哑得厉害,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强悍的笃定。

      温蔓红着眼眶,对上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那八个小时的时差,我填不平。”周晟看着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悲壮的献祭。

      “所以,你不需要去克服恐惧。我不会逼你跟我谈一场没有结果的异地恋。”

      温蔓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在一瞬间猛地揪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他答应了,他竟然真的亲口答应了这场感情的死局。

      可是,周晟的下一句话,却又将她从悬崖边狠狠拉了回来。

      “但是今天,距离你毕业,还有一百九十天。”周晟的手指滑落到她的脸颊上,极其贪恋地摩挲了一下,“在这之前,我还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外面的时区再远,这间图书馆的时区也是一样的。”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蔓,别看伦敦的表,看我。”

      在这个逼仄寒冷的楼梯间里,他们像是两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在绞刑架前,极其疯狂地签下了最后狂欢的契约。

      ……

      进入十二月后,江北的气温降到了零下。

      整个江大图书馆五楼的空气,变得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会绷断的钢丝。

      距离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还剩下最后一周。

      503号桌的氛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温蔓彻底结束了雅思的备考,她每天来图书馆,只带一台iPad看看全英的专业课文献。但她依然雷打不动地早上七点半出现,晚上十点半陪周晟一起离开。

      她成了周晟最沉默、最固执的守望者。

      周晟已经进入了极其可怕的魔怔状态。
      他不再做家教,不再看手机,除了每天吃两顿最简单的食堂饭菜,他几乎像是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疯狂地进行着最后的查漏补缺。

      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那张本来就清瘦的脸,此刻轮廓锋利得有些骇人,眼底的乌青连黑框眼镜都挡不住。

      温蔓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除了每天按时在他的保温杯里续满热茶,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个阶段,任何安慰和打扰,都是对一个拼命三郎的亵渎。

      12月23日,星期五。
      距离考研初试,只剩下最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按照江大的惯例,为了布置考场,图书馆今天下午五点就要提前闭馆。这也意味着,对于考研党来说,他们长达一年的“图书馆驻扎期”,将在今天彻底结束。

      下午四点半,闭馆的提示音乐比平时早了整整六个小时响起。

      熟悉的萨克斯曲在五楼阅览室里回荡。但这一次,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沉默地、极其迅速地将自己桌面上堆积如山的书本装进箱子里、麻袋里。

      周晟停下了笔。

      他看着面前那厚厚的四大本已经被翻得脱页的专业课笔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政治预测卷,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恍惚。

      他将笔帽盖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嗒”声。

      “收吧。”
      他转头看向左边的温蔓。他的嗓子因为长时间的高压和缺乏睡眠,已经哑得有些发不出声音。

      温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一起整理。

      不到十分钟,原本拥挤不堪的503号双人桌,被彻底清空了。

      桌面上那道曾经不可逾越的木纹拼缝,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惨白的白炽灯下。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几道周晟因为用力过猛而划出的黑色墨痕。

      在这个不到一平米的空间里,他们曾经互相嫌恶,曾经暗中试探,曾经在桌底偷偷十指紧扣,也曾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心照不宣的日夜。

      而现在,它空了。

      周晟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满了书的沉重帆布袋。他站在桌前,看着这张空荡荡的桌子,足足停留了十秒钟。

      然后,他极其果断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阅览室。
      考研人的字典里,不允许有伤春悲秋。

      温蔓拎着托特包,快步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今天没有下雪,但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麻袋撤离图书馆的考研大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悲壮的、破釜沉舟的肃杀感。

      周晟的考点在江北大学城的另一端,他今天晚上就必须去考点附近的廉价快捷酒店入住,方便明天一早进考场。

      温蔓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边,陪着他走到了校门口的公交站台。

      “冷不冷?”
      周晟放下手里那个沉重的帆布袋,转过身看着她。

      温蔓摇了摇头,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厚的白色长款羽绒服,整个人裹得像个柔软的雪球。

      “周晟。”温蔓仰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为连轴转而显得极其疲惫的脸,“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检查了三遍。”周晟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公交站台的人很多,大多是背着大包小包去考点附近的考生。在这个拥挤、嘈杂的环境里,周晟没有去抱她,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她将脖子上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拢了拢,遮住了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明天考政治和英语。”周晟看着她,黑眸里倒映着站台昏黄的灯光,“不用等我电话。考完我会直接复习第二天的专业课。后天下午五点,最后一科专业课考完,我回来找你。”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却又极其理智的约定。
      在考试期间,任何情绪的波动都是致命的。他甚至不敢在考完第一科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生怕自己紧绷的神经会因为那一丝贪恋而瞬间溃败。

      “好。”温蔓极其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极其精致的黑色天鹅绒盒子。

      “这个,拿着。”温蔓把盒子塞进周晟的手里。

      周晟愣了一下,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万宝龙(Montblanc)的黑色签字笔。低调、昂贵,笔尾甚至还刻着他的名字缩写“ZS”。

      “这支笔不能涂答题卡,但你可以用来写主观题。”温蔓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骄傲,“周晟,用它去写你政治卷子上的大题。我要你用这支笔,写出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周晟盯着那支价值不菲的签字笔,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
      他极其郑重地将那个盒子合上,放进贴近胸口的上衣内侧口袋里。

      “砰”的一声,公交车靠站了。
      车门打开,人群开始拥挤着往上涌。

      “我走了。”周晟拎起那个沉重的帆布袋,深深地看了温蔓一眼。

      就在他转身即将踏上公交车踏板的那一瞬间,温蔓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卫衣背后的帽子。

      周晟被迫停下脚步,转过头。

      温蔓踮起脚尖,不顾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不顾那些考研党诧异的目光,极其用力地、在他冰冷起皮的唇角,落下了一个极快的吻。

      “周晟。”
      温蔓看着他,声音清亮而笃定,穿透了江北冬夜的寒风。

      “去见你的前程吧。我等你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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