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视界》阿拉凳

9、越洋电话 北冬夜的冷

　　北冬夜的冷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两人的身上。

　　周晟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温蔓甚至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在以极其可怕的速度流失。那截被他握过的皮肤，暴露在零下两度的空气里，泛起一阵战栗的细皮疙瘩。

　　那句“你的未来，稳了”，被风吹得很散，却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往温蔓的心管里灌着冰碴。

　　她看着周晟退回到了安全距离，看着他重新将双手插进那件黑色卫衣的口袋里，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瞬间筑起了一道名为“现实”的高墙。

　　“周晟。”
　　温蔓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没有像普通的女孩那样赌气跑开，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去扮演一个即将远走高飞的赢家。她踩着高跟鞋，极其固执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再次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拽出了周晟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你躲什么？”温蔓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双手极其用力地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强行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重新插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紧扣，严丝合缝。

　　“我们说好的。”温蔓的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反驳的跋扈，“距离毕业还有两百零三天。少一天，少一小时，少一秒，都不算数。”

　　周晟低头看着两人死死扣在一起的手。

　　他在心里苦笑。
　　两百零三天。在那个刺眼的“?2,000”面前，这个数字显得多么苍白又可笑。

　　两千英镑，按照今天的汇率，是一万八千人民币。
　　她只需要在屏幕上轻轻点几下，就能毫不犹豫地付掉这笔哪怕打了水漂也不心疼的押金。而他，为了挣这笔钱的零头，要在寒风中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去忍受一个被惯坏了的高中生的白眼。

　　阶级的鸿沟，从来不是几顿便宜的牛肉面就能填平的。

　　可是，当温蔓柔软的手指带着孤注一掷的力度挤进他的掌心时，周晟那颗已经冷却下去的心，又极其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

　　“好。”周晟反手握紧了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揉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温蔓的头顶，看向浓重夜色中那座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大楼。

　　“两百零三天。一天都不会少。”

　　……

　　第二天上午，图书馆五楼，503号桌。

　　阅览室里依然弥漫着那种属于考研党特有的、近乎神经质的焦虑空气。

　　温蔓今天没有背单词。她打开那台昂贵的MacBook Pro，屏幕上赫然是UCL（伦敦大学学院）的缴费系统。

　　网页全是英文，页面极其简洁。

　　温蔓从托特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输入卡号，输入有效期，输入背面的CVV安全码。

　　“叮。”
　　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条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为xxxx的信用卡于11月25日消费英镑2000.00元，折合人民币18,245.60元。】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一个通往世界顶尖名校的席位，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锁定。

　　而坐在她右边仅仅三十公分处的周晟，此刻也正拿着那个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旧手机。

　　他在中国研究生招生信息网上，进行考研的最终网上确认和缴费。

　　他的手机很卡，网页加载了足足半分钟才显现出来。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缴费提示框：
　　【请缴纳报名考试费：150.00元。】

　　周晟没有立刻点击支付。他习惯性地先切回了手机银行的APP，确认了一下里面那笔刚到账的、昨晚做家教挣来的两百多块钱。

　　确认余额足够后，他才切回页面，输入了极其简单的六位数支付密码。

　　“微信支付成功，150元。”

　　两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完成的。
　　在这一米五宽的双人课桌上，左边的屏幕停留着两千英镑的支付凭证，右边的屏幕停留着一百五十元人民币的账单。

　　温蔓合上电脑，偏过头，刚好扫到了周晟还没来得及熄灭的手机屏幕。

　　那刺眼的“150元”和极其简陋的网页UI，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薄刀，不动声色地划开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那一层粉饰太平的温情。

　　温蔓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紧缩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昨晚非要逼着他不要放手的行为，有多么残忍。她像是一个手里握着大把筹码的赌徒，在强迫一个倾家荡产的人，陪她玩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限时游戏。

　　“周晟。”温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嗯。”周晟锁上手机屏幕，将那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政治预测卷翻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根本不在意刚才那极其残忍的对比。

　　“中午……我们去吃二楼的小炒吧。我请你。”温蔓试图用这种方式，去填补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慌。

　　“不用。”周晟拿起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一个重点符号，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马上要冲刺了，中午我去一楼罗森买个三明治，节省时间。你别陪我吃那些，对胃不好。”

　　他在抗拒。
　　用一种极其体面、极其理智的方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新的界线。

　　他没有因为自卑而发脾气，也没有因为两万块的押金而崩溃。他只是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全部的命都押在这最后的一百多天考研冲刺上。

　　只有拿到清华的入场券，他才有资格，在她前往伦敦之前，堂堂正正地对她说一句“我喜欢你”。

　　接下来的几天，周晟进入了一种近乎走火入魔的复习状态。

　　他不再趴在桌上补觉，甚至连去接水的时间都在默写政治大题。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冷峻的下颌线变得更加锋利，那双眼睛里熬出了骇人的红血丝，却亮得惊人。

　　温蔓看着他这副拼命三郎的样子，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周五下午，阴雨绵绵。

　　温蔓正在刷一套雅思阅读保持手感，手机屏幕突然疯狂地闪烁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妈”。

　　温蔓的呼吸一滞。
　　她看了一眼旁边完全沉浸在题海里的周晟，抓起手机，快步走出了阅览室，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那个极其隐秘的安全通道。

　　“喂，妈。”温蔓推开防火门，声音有些紧绷。

　　电话那头，没有往常的嘘寒问暖，只有一阵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抽泣声。

　　“蔓蔓……他又没接电话。”母亲的声音空洞得让人害怕，“伦敦现在是早上八点，他应该起床了。可是他没接。他是不是又在那个女人那里？是不是？”

　　温蔓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极其熟悉的恶寒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又是这样。
　　自从父亲被外派到伦敦分公司，这种越洋电话带来的精神折磨，就成了温蔓挥之不去的梦魇。

　　“妈，你冷静一点，可能他在开会，或者还在睡觉。”温蔓闭上眼睛，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试图用最理智的声音去安抚那个濒临崩溃的女人。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母亲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距离那么远，时差八个小时！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管不了！我每天就像个疯子一样算着时间给他打电话！蔓蔓，你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不要相信隔着海的男人！不要相信异地恋！他们全都是骗子！”

　　那些尖锐的哭声和恶毒的诅咒，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在温蔓的神经上。

　　“啪”地一声。
　　温蔓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屏幕砸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去捡。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落，最终蹲在地上，将头死死地埋进臂弯里。

　　她浑身都在发抖，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感胃里翻涌。

　　她太害怕了。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母亲那样——因为无尽的猜忌和等待，变成一个失去理智、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这才是她宁愿在最爱的时候残忍分手，也绝不接受异地恋的真正原因。她那道坚不可摧的底线，是用她母亲半辈子的血泪筑成的。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安全通道沉重的防火门被推开了。

　　声控灯亮起。

　　周晟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温蔓刚才落在桌上的保温杯，显然是看她出来太久，不放心过来看看。

　　他站在台阶上方，看着蹲在角落里、抖得像一片落叶的温蔓，看着地上那个还在通话中、不断传来女人尖锐哭声的手机。

　　周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他捡起地上的手机，极其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切断了那些恶毒的诅咒。

　　然后，他单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顾一切地将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温蔓，我在这。”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极其粗重的喘息，一字一顿，像是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刻进这句安抚里。

　　“我在这，温蔓。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