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扮演失忆前任的养子》春水下酒

11、约饭 【AAA建

　　中午的温度已经没有清早那么阴冷，晴空碧蓝如洗，此时才看得出今天是蓉市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秋风吹过，转眼被吞没在转播车边上近乎凝滞的气氛里。

　　围观几人都默契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刚刚还觉得姜衍颇和善的笑，现在看来分明吓人得很！

　　何方圆汗流浃背，想起从朋友口中听到的，说磐响的姜总最好相与，从不会跟人闹红脸。
　　那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是谁？

　　旋涡最中心的迟暗许神色难辨，对上姜衍毫不掩饰高调张扬、甚至隐隐透露出攻击性的双眼，根本不在意自己给在场其他人留下了怎样的震撼，又或是他本就有此打算。

　　这是18岁的姜衍，迟暗许不能再肯定。

　　没有相处，没有交流，没有回忆，没有那12年的一切。对他来说，自己与在场其他人唯一的不同点就是这个“养子”身份。
　　今天的出头或许足够一个人对姜大少感恩戴德，甚至心生爱慕，可惜迟暗许已经不再是其中的一员。他知道这对于姜衍来讲有多廉价，那些随口抛出一句话就解决大麻烦的人，所谓“贵人”，其实也不太懂对方到底是多么窘迫，又经历了怎样的心绪起落，遑论被这份感激打动。喜欢上这种人就是自讨苦吃。

　　他沉默太久，久到姜衍都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又在假装听不见无视自己。
　　正要再开口说话，迟暗许总算有动静了。

　　迟暗许：“没必要跟我道歉。”说着看向了蒋树里，意思明显。

　　顶着众人移到自己身上的视线，蒋树里浑身的皮都揪紧了，干笑两声，傻呵呵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哈哈哈不用……”
　　余光瞥见迟暗许冷冷看着自己。
　　蒋树里：“！！”

　　“好的好的。”英勇就义般上前两步。

　　姜衍朝何方圆使了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
　　“肖茴！过来，道歉！”何方圆一把将人拽到蒋树里跟前站好，“还没毕业就不学好，对机器动手脚，啊？谁教你的！”

　　肖茴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死死盯着迟暗许，死活不肯道歉。
　　何方圆被他这幅样子气得暴跳如雷，嚷嚷着要向学校反应情况，让他吃处分。

　　蒋树里此身从此分明了，已经跟情绪依旧激动的球迷男人聊到了一处……

　　不论如何，也算是混乱的解决了。

　　谢栀长长出了口气，没骨头般靠在迟暗许肩头，“好不容易有个热闹看，还结束得这么快，又要无聊一下午了。”语气还挺惋惜。
　　迟暗许稍微偏头下巴就能蹭到谢栀的脑袋，于是干脆站着不动，等人抱怨完才道：“现场还有很多球迷。”
　　“这招儿也太弱智了，拉低我档次。”
　　“……”

　　“暗许。”一转头，姜衍拄着根拐棍，一瘸一拐正朝迟暗许走来，陈升应该是得了命令不用扶，干脆守在轮椅边上，不打扰上司表演身残志坚。

　　他拐杖用得极其不熟练，走得很慢。迟暗许无语地看了一会，还是上去把人扶住了。
　　“脚不疼了？”

　　“疼啊，特别疼，嘶……”姜衍顺杆就爬，利落拽上迟暗许伸过来的手腕，演个没完没了。
　　“……”迟暗许也不搭腔，跟身边陪着他上前了两步的谢栀道，“你先回去吧。”
　　谢栀点点头，戏谑道：“要被家长接走了，下午还来上学吗？”
　　“下午你就知道了。”

　　两人说话时，姜衍看似一直专心致志地低头“诶哟诶哟”扶着自己的腿，耳朵里却关注着二人的对话。等谢栀走远，立刻没事人一般直起身，好整以暇地好奇道：“那是谁啊？”
　　“舍友。”
　　姜衍撞撞他：“关系很不错嘛。”

　　迟暗许扫了一眼他打着支具的那条腿，“好了就自己站。”
　　“没好没好，哪好了。”姜衍立刻又靠回去。
　　见人并不抗拒，他便得寸进尺地扮演高位截瘫，半边身体都往迟暗许身上挤。

　　两人的距离猛然贴近，隔着骆马绒质地的大衣，姜衍能感觉到自己正紧贴着的这具身躯散发出的体温。
　　他从不觉得自己会被反差感刺激到，但就在当下，一个冷面冷情的男人，温热蓬勃的身体与他不过咫尺，姜衍实打实咽了一下口水，浑身的血液鼓动得厉害。

　　简直让人费解，30岁的他已经饥/渴成这样了？自己18岁时都没这么如狼似虎啊。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迟暗许这人有毒。

　　一股奇异的冷香钻进鼻腔，姜衍边唾弃自己边默不作声深吸一口，不是什么烂俗的香水味，难道是体香？
　　两人的距离在姜衍的不断努力下，已经到了发丝贴着发丝的地步，微微一偏头，姜衍几乎拱进迟暗许肩窝，正准备大肆嗅闻一番，一股力量生生把他的头拽离这片馨香地——

　　迟暗许攥着他后脑头发，将人从自己侧颈处撕下来，冷冷斜睨。

　　姜衍的流氓行径被抓包也丝毫不脸红，呲着牙道：“看不出你还喷香水啊，什么牌子的？”
　　后脑勺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紧致，再犯贱恐怕要斑秃，“诶哟痛痛痛，暗许，你揪得我有点痛。”

　　手松开了，姜衍的秀发重获自由，赶紧伸手拨了一把恢复发型。到轮椅边，还以为自己要被丢过去，没想到迟暗许还是稳稳地扶着他坐了上去。

　　啧啧，长得帅又心肠好，这种人早不调戏留着让别人调戏去吗？
　　养子怎么了？他就调调又不谈。

　　“除了拍摄，下午还有安排吗？”姜衍在轮椅上调整好坐姿，摇身一变又是姿态端庄的姜总。

　　迟暗许本想转身就走，却被这人不动声色地拽住了大衣下摆，轻易还无法挣开。
　　不想跟瘸子玩拔河游戏，迟暗许干脆停下听他把废话说完，再敷衍两句了事。
　　“不知道。”

　　姜衍眯起眼，嘴角上扬：“哦～那就是没有？”
　　“不知道。”

　　“我懂了，暂时没有。”姜衍了然一笑，硬是把迟暗许的敷衍当作阅读理解。
　　“如果拍摄结束后我是第一个约你的，今天晚上的时间能不能留给我？”

　　迟暗许轻嗤一声：“陪你医院复健？”

　　“陪我吃个饭，好不好？”
　　“。”

　　“别这么无情嘛。”姜衍想顺着大衣把人拽到自己跟前，刚拉动一点就被面前人抬脚抵住了轮子，冷冷看着他。

　　一人仰视一人低头，交错的视线像一场隐秘的交锋，最终还是姜衍先败下阵来，迟暗许的眼神实在太平静，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爸爸。姜衍保持微笑，内心腹诽。
　　他从善如流松开了迟暗许的衣服，把被自己攥出来的褶皱抚平，“好吧，那我在门口等你，你出来的时候心情好了就赏个脸，陪我吃顿饭，这样怎么样？”

　　“回医院去。”迟暗许不为所动。

　　姜衍微笑不答。
　　迟暗许不再多费口舌，转身就走。

　　姜衍冲着他的背影提高音量：“我就在正门等你，不要走侧门偷偷溜走啊。”

　　“……”

　　直到迟暗许的身影进入奥体中心大门，彻底看不到，陈升才上前两步，“姜总，回去吗？”明明在医院里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几个护士都拦不住非要跑出来见人一面，总该满意了吧。

　　“陈助理，当家长的怎么能食言呢？”姜衍心说自己可是抱着必胜的决心来求和的，态度可不得好一点吗？思索道，“还有什么能让我表现一下的地方？”

　　“你说他吃午饭了吗？”
　　“姜总，甲方包饭。”

　　姜衍面露嫌弃，“那饭能好吃吗？”
　　陈升面不改色道：“我塞钱了。”

　　姜衍非常满意，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嘶，你这么关心我儿子干嘛？”
　　“暗许也算是我弟弟。”陈升情真意切。

　　“你也要当我儿子？”
　　“……”谁来管管这人。

　　陈升凝噎半晌，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一则外卖送达提醒。

　　瞄了一眼订餐人电话，陈升一愣。
　　哎，迟暗许这孩子啊。

　　*

　　下午的拍摄没再出幺蛾子，上场两支球队旗鼓相当，一直追比分到最后一刻。

　　肖茴被当场遣返，蒋树里不用再当小尾巴，自动继承了他的位置，迟暗许得以清净一个下午。而且不知怎的，耳机里的谢栀也意外安静，一整个下午都没打过一句嘴炮。

　　“直播间已经断流了，摄像可以收机子了。”赛程结束，谢栀在耳机里这样说道。
　　迟暗许等了两秒后按下结束录制，在耳麦断掉前喊了一声：“谢栀。”

　　“嗯？什么事？”谢栀还是那副轻佻的语气。
　　迟暗许沉默了两秒才道：“蒋树里家里的司机来接，说可以把你捎回去。”

　　“哦~”谢栀拖着调子，“怎么不是你送我啊？”
　　“……”迟暗许简短道，“有事。”

　　“诶呀，好忙哦。”谢栀道，“我等下不回家，应该是无福消受小学弟家的专人司机了。”
　　“去没通路的地方？”

　　谢栀被逗笑了，一直到笑够才道：“我呢，打算去酒吧消费一下，就不带坏好孩子了。”
　　迟暗许见他已经决定好，就不再劝：“嗯。”

　　挂断电话后，朝满脸期待地盯着他的蒋树里摇摇头。

　　蒋树里瞬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还不忘问一句：“学长，那你要我捎一程吗？”
　　“我的车还在这儿。”迟暗许淡淡道。

　　“哦哦。”随后垂头丧气地走了。

　　迟暗许把机器收拾好，提起设备包回了转播车。

　　最后一个学生走之前跟他道别，迟暗许应了一声，把设备放回架子，又清点了一下机子的归还情况，把耳麦挨个充上电。
　　确认无误后坐了下来，无声呼出一口气。

　　转播车内此时十分安静，稀稀拉拉的吵闹声被隔绝在外，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过来时已经是一片粘稠的音调。
　　像被淹没在水底的模糊感，会给人一种诡异的宁静，迟暗许挺喜欢。

　　锁屏显示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
　　六个小时了，如果姜衍还在门口的话。

　　迟暗许解锁手机，在默认壁纸的页面上漫无目的地滑动，看着时间数字一点点往后挪动。

　　突然。
　　AAA建材批发发来了一条消息。

　　【AAA建材批发：我还在外面等你哟。】
　　【AAA建材批发：不会忘了我吧。】
　　【AAA建材批发：送你花花.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