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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风吹 ...

  •   秋风吹落梧桐残叶,卷起巷口满地枯黄,九月开学的钟声敲碎老巷冗长的寂静。
      庄时桉满七岁,正式踏入巷口的公立小学。
      孟知衍十四岁,刚升初二,年级开学时间错开三日。
      外婆凌晨五点便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长袖,是远房亲戚家孩子穿旧送来的,袖口短了一截,堪堪遮不住他纤细的手腕。老人蹲在灶台前,就着昏暗的灯泡给他缝补袖口,指尖布满粗糙老茧,缝几针便忍不住叹气。
      “桉桉,到学校乖乖听话,别和同学起争执,受了委屈先忍着,放学回来和外婆说。”
      庄时桉攥紧崭新却廉价的帆布书包带,轻轻点头。昨夜大伯母刘桂芬又来家里闲坐,当着他的面同外婆嚼舌根,说无父无母的孩子到学校必定惹人嫌,若是闯祸,整个亲戚圈子都要跟着丢人。一旁的堂哥庄浩更是挤眉弄眼,扬言到了学校要联合班上同学孤立他。
      这些话一字不落落进庄时桉耳中,他早懂了,自己生来便是旁人眼中的累赘,连拥有安稳校园生活都成奢望。
      孟知衍今日初二报到延后三天,出门前他特意绕到外婆家门口,塞给庄时桉一块塑封好的桂花糕,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十四岁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沉静,早已比巷里同龄男生稳重许多。
      “若是有人欺负你,记下来,晚上我放学回来同我说。”
      少年的嗓音清润沉稳,带着笃定的保护意味。这四年朝夕相伴,整条老巷谁都清楚,孟知衍是唯一愿意护着庄时桉的人。先前庄浩抢庄时桉的文具,邻里三姑六婆肆意调侃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每一次都是孟知衍出面挡在他身前,几句话便堵得一众刻薄之人哑口无言。
      庄时桉把桂花糕小心揣进书包最内层,眼底浮起一点微弱暖意,小声应下:“我知道了,知衍哥哥。”
      目送孟知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外婆牵着他的手往小学走。沿途撞见不少同去报到的街坊孩童,庄浩混在人群里,看见庄时桉立刻扬声起哄,引来周遭路人侧目。
      “快看,那个没人要的拖油瓶上学咯!”
      刺耳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庄时桉下意识往外婆身后缩了缩,肩膀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外婆面露难堪,却无力反驳,只能加快脚步,匆匆走进学校大门。
      一年级教室狭小拥挤,墙面斑驳,空气中混杂着粉笔灰与孩童打闹的汗味。班主任林老师是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性子温和,清点人数时一眼注意到站在角落、局促不安的庄时桉。
      她招手将人唤到讲台旁,轻声询问姓名,见他身形瘦小、沉默寡言,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怯懦,心中生出几分怜惜,特意把他安排在教室靠窗的单人座位,远离扎堆打闹的男生。
      可善意终究抵不过源源不断的恶意。
      课间休息不过片刻,庄浩便带着同班男生周宇堵在窗边,伸手猛地扯走庄时桉桌上崭新的铅笔盒,哗啦一声,铅笔橡皮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穷酸东西,也配用新文具?”周宇抬脚碾碎一块橡皮,语气满是嘲讽,“你爸妈都不要你了,还好意思来上学?”
      庄时桉蹲下身,伸手想要捡拾文具,庄浩直接一脚踩住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疼得他指尖发麻,眼眶瞬间泛起湿热。周遭围拢一圈看热闹的同学,有人嬉笑起哄,有人冷眼旁观,没有一人上前劝解。
      “别碰我的东西。”庄时桉声音细细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碰了又怎样?”庄浩笑得嚣张,“护着你的那个楼上哥哥又不在,今天没人能帮你。”
      这话戳中了庄时桉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孟知衍今日初二报到,傍晚才能回来,眼下偌大校园,只剩他独自面对漫天刁难。他不肯退让,伸手想要夺回铅笔盒,周宇见状直接伸手推搡,庄时桉身形单薄,重心不稳向后跌坐在冰冷地面,后背撞上窗台棱角,一阵钝痛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响起。
      “你们别欺负人。”
      一个身形圆圆的男生挤开围观人群,快步走到庄时桉身边,伸手将他扶起,又弯腰一点点捡拾散落的文具,递回他手中。男生名叫许杨,是班里为数不多家境普通却心性纯粹的孩子,看不惯几人仗势欺人的模样。
      庄浩不愿就此罢休,还想上前找茬,许杨挺直脊背挡在庄时桉身前:“老师就在办公室,再闹我就去叫林老师。”
      庄浩与周宇对视一眼,自知理亏,撂下几句狠话,不甘不愿地带着同伴离开。
      教室里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许杨擦了擦庄时桉手背上浅浅的脚印,温和笑了笑:“我叫许杨,以后我们做同桌吧,他们再欺负你,我帮你。”
      庄时桉望着眼前少年真诚的眉眼,沉寂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轻轻点了点头。这是除了外婆与孟知衍之外,第一个愿意主动向他伸出援手的同龄人。
      一整个白日,有许杨相伴,周遭的刁难收敛不少。林老师课堂上特意点名夸奖庄时桉字迹工整,私下还塞给他两本课外绘本,叮嘱他若是有人持续霸凌,一定要及时告知老师。可细碎的恶意从未真正消失,女生扎堆窃窃私语,目光频频落在他身上,言语间尽是“单亲弃子”“性格阴沉”之类的揣测。
      放学铃声响起,许杨同庄时桉一路走出校门,两人约定明日一同上学。可刚拐进梧桐旧巷,等候已久的大伯母刘桂芬便迎面走来,一把拉住庄时桉的胳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今天上学没花什么钱吧?你大伯看中一双皮鞋,手头紧,把你外婆给你买文具的零花钱拿出来。”
      庄时桉下意识后退半步,书包里只有孟知衍给的桂花糕,分文零花钱都没有。他低声解释,换来的却是刘桂芬拔高的呵斥。
      “一分钱都不肯拿?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亏我们亲戚还时时惦记你,早知道当初任由你爸妈把你送走!”
      尖利的斥责响彻巷口,引得左右邻里纷纷探头观望,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包裹住庄时桉。他无力辩解,只能垂着头承受指责,脊背微微佝偻,满心期盼楼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快点出现。
      不知等候多久,巷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十四岁的孟知衍背着初中书包归来,远远便看见被亲戚当众为难、孤立无援的小孩,还有一旁指指点点的街坊。少年眉头骤然蹙起,快步上前,直接将庄时桉拉到自己身后,直面面色不善的刘桂芬。
      “外婆辛苦照料他,您身为长辈,不帮扶就算了,何必当众为难一个七岁孩子?”
      孟知衍语气平静,却自带不容置喙的气场。刘桂芬平日里只敢背地里嚼舌根,面对孟知衍却心生怯意,支支吾吾说了两句场面话,便悻悻转身离开。
      围观的邻里见没了热闹,也各自关门归家,喧闹的巷口终于安静下来。
      孟知衍转过身,伸手轻轻掀开庄时桉的手背,看见清晰的踩踏红印,眼底漫开心疼。他抬手拂去少年发间沾染的枯叶,轻声询问白日在校发生的所有委屈。
      庄时桉积攒一日的酸涩再也憋不住,小声把庄浩、周宇的欺凌,同学的冷眼,大伯母的刁难一一说出,唯独藏起心底那份不安——若是以后孟知衍不在身边,他该如何独自熬过这些无休止的恶意。
      晚风卷着梧桐落叶落在两人脚边,孟知衍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未干的湿痕。
      “今日我不在,让你受委屈了。往后在校但凡有人刁难,告诉许杨,等我放学,所有欺负你的人,我都会一一替你讨回来。”
      庄时桉抬头望着他,暮色落在孟知衍清隽的侧脸上,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稳固的依靠。他攥紧对方的袖口,把书包里那块完好无损的桂花糕拿出来,递到孟知衍面前。
      “给你吃。”
      孟知衍没有推辞,收下桂花糕,伸手牵住他冰凉的小手,一同往楼上走去。
      自从那日开学被庄浩、周宇一行人欺凌过后,孟知衍果真兑现了诺言。
      十四岁的孟知衍正值初二,课业渐繁,却从未松懈过半分对他的照拂。每日清晨提前下楼,站在巷口等他一同上学;傍晚晚自习结束,无论多晚,必定绕路到小学门口接他回家。
      整条老街的人都知道,楼下那个无父无母的小不点,被楼上的少年护得死死的。
      这天傍晚放学,天色阴沉,似是要落雨。
      许杨背着书包,一路和庄时桉并肩走出校门,小声叮嘱:“今天周宇他们很不对劲,下课一直在偷看你,你路上小心。”
      一个月的相处,两人早已是最亲近的同桌。许杨性子温和通透,看透班里的抱团排挤,每每都会替庄时桉挡掉细碎的流言与捉弄,是他灰暗校园生活里唯一的同龄暖意。
      庄时桉轻轻点头,指尖攥着书包带,小声应:“我知道,谢谢。”
      他性子依旧怯懦内敛,却不再像开学初那样全然无助。心底揣着一份笃定——只要孟知衍在,就没人能真正欺负他。
      两人在校门口挥手道别,庄时桉刚走到巷口拐角,几道身影骤然从墙后窜了出来。
      庄浩领头,身后跟着周宇和另外两个同班男生,四人并排堵住狭窄的巷路,一脸不怀好意。
      避开了校门口的老师和同学,他们便没了顾忌。
      “没人护着你了吧?”庄浩往前走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身形单薄的庄时桉,语气刻薄又嫉妒,“天天靠着楼上那个孟知衍,你能不能有点用?没人护着,你就是条没人要的小狗。”
      自从上次被孟知衍当面警告过一次,庄浩便一直怀恨在心。
      孟知衍成绩好、模样周正、家教极好,是整条老巷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就连外婆也时常念叨,让庄时桉多学学楼上的哥哥。对比之下,成绩差劲、顽劣蛮横的庄浩,愈发看不惯这个沉默干净、人人都愿意偏疼几分的堂弟。
      尤其嫉妒——凭什么所有人都弃之不顾的累赘,能被那样优秀的少年放在心上,岁岁守护。
      周宇伸手直接拽住庄时桉的书包,用力一扯,拉链崩开,课本、作业本、铅笔盒尽数掉在泥泞的落叶地上。刚写完的课堂作业被风吹得四散,沾了满地灰土。
      “听说孟知衍天天给你带吃的?给我们交出来。”
      庄时桉立刻弯腰去捡作业本,眉眼绷紧,声音带着一丝倔强:“还给我。”
      “凭什么?”周宇抬脚碾过崭新的语文课本,纸张褶皱碎裂,“没人要的东西,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你爸妈又不会回来看你。”
      这句话,精准戳穿了庄时桉最深的软肋。
      他背脊一僵,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红透。
      他可以忍受被欺负、被排挤、被亲戚唾骂,唯独受不了旁人一次次提醒,他是被抛弃的孩子。
      庄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得意,伸手推在他肩头:“哭啊,怎么不哭?我看孟知衍能护你一辈子?他迟早要上高中、上大学,到时候走了,看谁还管你!”
      孩童的无心之言,偏偏是最精准的宿命预言。
      此刻的庄时桉听不懂太深的别离,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恐慌密密麻麻地蔓延上来。
      他死死咬着唇,不肯落泪,蹲在地上一点点捡拾残破的书本,指尖被粗糙的纸页磨得发红,动作固执又狼狈。
      就在周宇抬手想要再次推搡他的瞬间,巷口骤然传来一道清冷沉敛的少年声线。
      “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晚风的威慑力,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几人浑身一僵,下意识回头。
      暮色深处,孟知衍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巷口,身形挺拔笔直,少年清隽的眉眼覆着一层寒霜,眼底是全然不见温度的冷沉。
      他今日学校临时提早放学,刚拐进巷子,便将眼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满地散落的课本,沾满泥土的作业本,蹲在地上狼狈隐忍的小孩,还有几个仗势欺人、面目嚣张的孩童。
      十四岁的少年,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温柔耐心,周身气场冷得骇人。
      短短一个月,他已经第三次撞见庄时桉被欺凌。他可以容忍孩童间的小打小闹,却绝不容许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他护着的人。
      孟知衍脚步极快,几步走到近前,弯腰将蹲在地上的庄时桉轻轻拉起。
      指尖触到小孩冰凉颤抖的手背,看着他泛红却强忍着不哭的眼眶,看着满地残破的书本,心底的戾气与心疼瞬间翻涌上来。
      他没有先看庄时桉,转头看向面色发白的庄浩几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谁弄的。”
      庄浩平日里再嚣张,此刻对上孟知衍冰冷的眼神,也瞬间怂了大半,硬着头皮嘴硬:“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孟知衍微微垂眼,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把他的书弄坏,推搡他,也是闹着玩?”
      他比在场所有孩童都高,身形已经拉开少年人的挺拔优势,气场完全碾压几个小学顽童。
      “我告诉大伯去!”庄浩色厉内荏地搬出家长,“你凭什么管我们家事!”
      “他没人护,就该受人欺负?”孟知衍眼神更冷,“长辈不管,我管。”
      他自小家教良好,素来沉稳有礼,极少与人争执,更不会恃强凌弱。可唯独面对所有伤害庄时桉的人,底线会彻底崩塌。
      孟知衍没有过多废话,弯腰将地上散落的书本、文具一一捡起,拍干净上面的泥土,哪怕书页碎裂褶皱,也细心整理整齐,叠放进书包。
      全程沉默,却比厉声争吵更有压迫感。
      庄浩几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喘。
      收拾好书包,孟知衍将书包稳稳背在庄时桉肩上,转头淡淡开口:“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他。”
      “我不找老师,不找家长。”
      “我亲自找你们。”
      直白又强势的警告,落在微凉的晚风里,掷地有声。
      四个小孩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多言,狼狈地转身跑了,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喧闹的巷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簌簌风声和落叶滚动的轻响。
      孟知衍转头,垂眸看向身侧的小孩。
      庄时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小脸苍白,唇瓣被咬得泛红,明明眼底蓄满了泪水,却依旧死死忍着,一声不吭。
      受了委屈从不哭闹,从不告状,只会默默承受,默默自愈。
      这是七岁的庄时桉,在泥泞里磨出来的性子。
      孟知衍心口微沉,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方才的冷厉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温柔心疼。
      “委屈了?”
      温和的嗓音落在耳边,是此刻唯一的安抚。
      积攒了许久的酸涩终于绷不住,庄时桉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小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他们说……你以后会走的。”
      他不怕被欺负,不怕被孤立,不怕亲戚的刻薄。
      他唯一怕的,是失去眼前唯一的光。
      孟知衍看着他湿漉漉、满是惶恐的眼眸,心脏像是被轻轻攥住,软得一塌糊涂。
      十四岁的少年,尚且年少,不懂余生漫长的情爱,只知道眼前这个小孩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成全部的救赎。
      他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珠,指尖温柔克制,一字一句,认真笃定。
      “我会读书、会升学,但我不会走。”
      “我在这,就护你一天。”
      “我离开这里之前,一定带你一起。”
      这是少年时期,最纯粹、最真诚的许诺。
      彼时的孟知衍尚且不知,未来命运跌宕,世事不由人。他会在最关键的年纪,被迫远走,被迫失联,被迫缺席他三年最黑暗的时光。
      此刻的承诺,会变成往后数年最深的愧疚与执念。
      庄时桉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他伸手,轻轻攥住孟知衍的衣角,小小的手紧紧抓着,像是抓住了一辈子的底气。
      两人并肩往楼栋走,暮色压得更低,零星雨点开始落下,打在梧桐叶上,淅淅沥沥。
      刚走到单元楼下,迎面便撞上前来找茬的大伯母刘桂芬。
      她双手叉腰,满脸不耐,显然是特意等在这儿的。
      “庄时桉!你大伯今天打牌输了钱,家里周转不开,你外婆昨天刚领的养老钱,拿两百出来!”
      自从摸清外婆心软、庄时桉怯懦的性子,刘桂芬便隔三差五上门要钱、蹭好处,把祖孙两人当成免费的救济库。
      外婆年迈微薄的养老金,本就只够两人勉强糊口,哪里经得起这般无休止的压榨。
      庄时桉下意识往孟知衍身后躲了躲,小声道:“外婆的钱,要买菜吃药。”
      “小孩子懂什么!”刘桂芬立刻拔高声音,尖酸刻薄的语调穿透雨雾,“都是一家人,帮衬一下怎么了?养你这么大,拿点钱怎么白眼狼?你爸妈不管你,我们亲戚管着你,现在用你一点钱都不肯?”
      她刻意拔高音量,就是想引来邻里围观,用孝道和亲情绑架,逼得外婆和庄时桉无从辩驳。
      雨势渐大,细碎雨点打湿两人的发梢。
      孟知衍往前半步,彻底将庄时桉护在身后,直面撒泼的中年妇人,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没有半分退让。
      “大伯母。”
      “外婆年纪大,体弱多病,养老金是唯一生活费。”
      “亲戚帮衬是情分,不是本分。”
      “你们身强力壮,不劳作养家,反倒天天啃老人、逼小孩,算不上长辈所为。”
      他年纪不大,说话却条理分明,字字戳骨,不卑不亢,瞬间堵得刘桂芬脸色铁青。
      邻里几户听见动静,纷纷开窗探头观望,指指点点的目光落在刘桂芬身上,让她顿时颜面尽失。
      “你一个小孩子,轮得到你教训我?”刘桂芬恼羞成怒。
      “道理不分年龄。”孟知衍眼神清冷,“再来为难他们祖孙,我就去居委会、去你单位说说,长辈日日压榨孤寡老人、欺凌幼童。”
      孟家家境优渥,父母体面讲理,在小区口碑极好。反观庄大伯一家,游手好闲、爱占小便宜,早已被邻里诟病许久。
      若是闹到居委会,丢人的只会是庄家人。
      刘桂芬瞬间僵在原地,看着眼前气场沉稳、半点不怕事的少年,心里又气又惧,偏偏无从发作。
      她狠狠瞪了一眼躲在后面的庄时桉,咬牙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狼狈地转身冲进雨里。
      围观的邻里暗自唏嘘,没人同情她,只觉得这家人终于遇上了能治得住他们的人。
      雨势慢慢变大,淅淅沥沥笼罩整栋老楼。
      楼道昏暗,声线安静。
      孟知衍低头看向身后的小孩,他发梢被雨点打湿,软软贴在额头,一双眼睛干净剔透,安安静静看着自己。
      “别怕。”孟知衍抬手,替他拂去发间雨水,“以后亲戚为难你,不用忍,告诉我。”
      庄时桉轻轻点头,攥着他衣角的小手始终没有松开。
      旧巷寒凉,世人刻薄,亲戚吸血,同辈欺凌,世间恶意层层包裹着他。
      可好在,岁岁年年,有风有雨,也有孟知衍。
      他七岁,他十四岁。
      他懵懂无知,深陷泥泞。
      他少年挺拔,为他撑伞。
      楼道的光影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小小的人躲在高大的少年身后,安稳又踏实。
      只是无人窥见,平静岁岁的庇护之下,早已暗潮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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