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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南城盛 ...

  •   南城盛夏的日光,总是裹着黏腻的闷热,死死扣在老旧的城西老巷上空。
      柏油路被晒得发软,两侧斑驳的居民楼墙皮脱落,经年累月的烟火气与市井戾气揉杂在一起,顺着无休止的蝉鸣漫溢整条街巷。
      这里是南城最底层的居民区,人情嘈杂,善恶直白,锦上添花的人挤破头,雪中送炭的人寥寥无几。
      庄时桉蹲在单元楼最底层的台阶阴影里,已经整整一个下午。
      他今年三岁。
      身形瘦小得过分,脖颈纤细,肩膀单薄,像是一株缺光缺水、勉强撑着长势的小草。身上的短袖是隔壁亲戚家孩子穿剩的,洗得泛白,尺寸偏大,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
      眉眼生得极好,是老天偏爱给的骨相,睫毛密而长,瞳色是纯粹的墨黑,安静望着地面的时候,干净得不带半点市井浊气。
      可这份干净,在这条鱼龙混杂的老巷里,从不是福气,是异类,是容易被磋磨的软肋。
      耳边的争吵声从未停歇,穿透楼道,尖锐刺耳,一遍遍碾过他稚嫩的神经。
      父母离婚的闹剧,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没有拉扯的不舍,没有争执的心疼,只有两方极致的推诿、指责、厌弃。父亲嫌他累赘,耽误自己再婚立业;母亲嫌他拖垮人生,困住自己本该自由的前路。
      最后两人一拍两散,利落切割所有关系,唯独把他这个亲生儿子,像一件无人认领的旧物,随手丢给了年迈无力的外婆。
      刚刚屋内的争执收尾,大伯庄建军粗哑的嗓音隔着门洞传出来,字字刻薄,毫不避讳:“本来就是个累赘,两口子都不要,以后就是吃白饭的闲人,我看迟早养废。”
      大伯母刘桂芬紧跟着附和,语调尖利,带着邻里街坊最擅长的落井下石:“小小年纪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命薄得很,以后指不定还会拖累咱们一家子,真是晦气。”
      三岁的庄时桉听不懂全部人情世故,却精准捕捉到了那些语气里的嫌弃、鄙夷、厌烦。
      他死死抿着唇,牙关咬得发酸,不敢哭,不敢出声。
      从小到大,没人教他任性,没人允许他哭闹。
      哭闹换来的从来不是安抚,只会是更凶的呵斥、更冷的冷眼、更刻薄的闲话。
      不远处,几个街坊邻居倚着墙看热闹,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扫过台阶上的他,好奇、怜悯、看热闹,唯独没有半分真心的暖意。
      “可怜是可怜,可惜没人疼。”
      “两口子太狠心了,这么小的孩子说扔就扔。”
      “再可怜有什么用?以后在这巷子里,少不了受欺负。”
      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像细密的针,扎进小孩单薄的身子里。
      庄时桉微微蜷缩起指尖,小小的手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知道的。
      从今天起,他没有家了。
      外婆年迈体弱,连自己的身子都顾不好,护不住他。一众亲戚个个势利自私,只懂压榨嘲讽,从来不会给他半分善意。巷子里的孩子顽劣霸道,大人长舌刻薄,往后的日子,只会是无尽的冷眼与欺凌。
      堂哥庄浩刚刚还特意跑过来,居高临下地踹了一脚他脚边的石子,嚣张地嘲讽:“没人要的小孩,以后别跟着我玩。”
      所有的恶意都来得直白、汹涌、毫无遮掩。
      幼小的世界,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
      他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茫然与委屈,安静得近乎死寂。仿佛主动把自己和周遭嘈杂刻薄的世界隔离开来,自成一方荒芜孤寂的小天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规整的车辆熄火声。
      沉稳、安静,和老巷杂乱聒噪的一切格格不入。
      黑色家用轿车静静停在巷口,车身干净利落,质感沉稳,与周遭破旧脏乱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割裂。
      喧闹的巷口,骤然安静了一瞬。
      街坊看热闹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议论声暂时停歇。
      车门推开,搬家工人率先下车,有条不紊地搬运家具器物。紧接着,一道清挺的少年身影,缓缓从车上走了下来。
      少年约莫十岁的年纪。
      比巷里同龄疯跑打闹的孩童挺拔太多,身形已经初步抽长,脊背笔直,站姿端正。简单的白色纯棉短袖,黑色休闲长裤,穿搭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孩童的顽劣浮躁。
      他的眉眼是清冷利落的骨相,轮廓清晰,眼神沉静,自带一种远超年龄的成熟与自持。没有少年人的跳脱,没有市井人的市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感,安静、沉稳、克制。
      这是孟知衍。
      今日,孟家举家搬迁至这条老街,定居在这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正好是庄时桉外婆家的正楼上。
      孟知衍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杂乱拥挤的街巷、三三两两看热闹的邻里,眼底无波无澜,不见局促,不见好奇,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镇定。
      他随手拎起身侧的黑色双肩包,指尖骨节分明,动作干脆干净,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家教与沉淀。
      孟家家境优渥,父母教养开明,他自小被悉心栽培,心性、眼界、涵养,早已甩开同龄孩童一大截。
      十岁的孟知衍,已经懂得分辨人情冷暖,看透市井百态。
      只是下一瞬,他随意扫视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台阶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喧嚣市井,人言嘈杂,所有人都在看热闹、论是非、分冷暖。
      唯独那个小孩,缩在最阴暗的角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求助,不辩解,默默承受着全世界的冷落与恶意。
      弱小、单薄、孤寂,像被洪流遗弃的一尾小鱼,安静地等待未知的命运。
      孟知衍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骄纵的孩童,刻薄的长辈,温和的路人,却从未见过这般隐忍得让人心颤的小孩。
      明明满眼委屈,眼底水汽氤氲,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明明身处满是恶意的环境,一身干净纯粹,不染半分戾气。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几秒。
      耳边邻里的窃窃私语、屋内亲戚的刻薄数落,他听得一清二楚。
      父母离异,无人抚养,被至亲嫌弃,被邻里议论,被同辈欺凌。
      短短半日,这个三岁的小孩,尝尽了人情最凉薄的模样。
      孟知衍清冷的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浅淡的怜惜。
      不是泛滥的同情,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想要庇护的念头。
      他本可以转身上楼,事不关己,做一个冷眼旁观的新住户。
      可目光落在那具瑟瑟单薄的小身子上,脚步终究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刻意放轻了步伐,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台阶。
      少年的影子被盛夏的日光拉长,稳稳笼罩住角落小小的身影,替他隔绝了滚烫的阳光,也隔绝了周遭细碎刻薄的目光。
      庄时桉敏锐地察觉到身前的光影变化。
      他僵硬地抬头,漆黑懵懂的眸子,直直撞进一双清冷温和的眼眸里。
      眼前的少年很高,是他仰望不及的高度,眉眼干净,气质温和,没有旁人的鄙夷,没有亲戚的厌烦,没有邻里的看热闹。
      那双眼睛很静、很沉,像无风的深夜湖面,安稳、坦荡、温柔。
      陌生,却不吓人。
      庄时桉瞬间绷紧了全身,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怯懦与警惕。
      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这世间的大人、孩童、亲人、邻里,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冷漠与伤害。
      孟知衍察觉到他的恐惧,脚步顿住,微微俯身,主动放低身形,与他平视,彻底消解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他的声音清冷干净,是少年独有的清朗音色,不高不低,温柔克制,穿透周遭的蝉鸣与嘈杂,稳稳落进庄时桉的耳朵里。
      “就你一个人?”
      庄时桉怔怔看着他,喉咙发紧,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孟知衍没有追问那些狼狈不堪的过往,没有戳破他最难堪的处境。
      成年人的指责、旁人的打探,是二次伤害。
      而真正的温柔,是看破不说破,是懂得留白,是护住他仅剩的体面。
      他沉默两秒,垂眸看着小孩湿漉漉的眼底,看着他苍白小巧的脸颊,指尖微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干净的奶糖。
      乳白色的糖纸,带着淡淡的甜香,在燥热的夏日里,是难得的温柔暖意。
      孟知衍捏着糖块,缓缓递到他面前,动作慢而轻,生怕惊扰了这个易碎的小家伙。
      “给你。”
      庄时桉的目光死死落在那颗糖上,瞳孔微微颤动。
      太久了。
      太久没有人主动给他善意,没有人温柔待他。
      所有人都在嫌弃他、抛弃他、嘲讽他,只有这个陌生的大哥哥,愿意停下来,愿意给他一颗糖,愿意温柔地和他说话。
      他犹豫了很久,小小的小手微微抬起,指尖颤巍巍的,轻轻触碰糖纸,又怯生生收回,反复试探,胆怯又渴望。
      孟知衍始终耐心等待,眉眼温柔,不曾催促半分。
      最终,庄时桉鼓起所有勇气,攥住了那颗奶糖。
      温热的糖块贴在掌心,带着真切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凉酸涩的心脏。
      他垂着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脱的奶气,还藏着一丝压抑已久的哽咽:“谢谢哥哥。”
      这是他今天,唯一敢好好说出口的一句话。
      孟知衍看着他温顺乖巧的模样,眼底的柔和又深了几分。
      “我叫孟知衍,”他轻声自报姓名,清晰认真,“我住楼上,以后就是邻居。”
      庄时桉小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软糯好听:“孟知衍……”
      很好听的名字,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安稳、让人安心。
      “嗯。”孟知衍应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语气笃定而温柔,“别怕,没人能随便欺负你。”
      简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安慰,却带着十岁少年独有的郑重与力量。
      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惧、孤独,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庄时桉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温热的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地滚落下来。
      不是崩溃的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的落泪,一滴接着一滴,砸在陈旧的台阶上,悄无声息,却让人心头发沉。
      他真的太怕了。
      怕以后无休止的欺凌,怕亲戚的刻薄压榨,怕邻里的闲言碎语,怕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冰冷的世间无人依靠。
      孟知衍看着他落泪的模样,没有慌乱,没有不耐。
      他微微蹲下身,指尖极轻、极缓地擦去小孩脸颊的泪痕,指尖微凉,力道温柔得恰到好处。
      动作克制又珍重,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他看着小孩朦胧湿润的眼眸,一字一句,轻声承诺,“我护着你。”
      十岁的少年,肩膀尚且稚嫩,前路尚且未知,人生尚且未稳。
      他此刻的承诺,无关情爱,只是初见的怜惜,是本心的善意,是见不得人间幼小受苦的温柔。
      可无人知晓,这句年少随口许下的诺言,会贯穿他们余生十数年的岁月。
      会成为庄时桉整个泥泞童年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执念。
      也会成为孟知衍一生的羁绊,一生的软肋,一生无法割舍的牵挂。
      彼时晚风穿巷,梧桐叶簌簌飘落,蝉鸣渐缓,燥热的夏日多了一丝温柔的凉意。
      孟知衍静静看着眼前的小孩,心底悄然生出一份沉甸甸的笃定。
      他长他七岁。
      七岁的距离,是他先来到人间,先历经世事,先站稳脚跟,注定是要为他遮风挡雨、替他扛下所有风霜的人。
      只是无人预知命运的波折。
      此刻朝夕相伴的温柔开端,往后会有三年杳无音讯的离别,会有漫长冰冷的隔阂,会有无人言说的隐忍与煎熬。
      他此刻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小孩,未来会在无人撑腰的岁月里,独自熬过最黑暗、最狼狈的三年。
      风吹旧巷,宿命无声伏笔,悄然落定。
      外婆沙哑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焦急的哽咽,打破此刻难得的安稳:“时桉!我的小乖乖,你在哪儿?”
      庄时桉闻声,微微回头,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模样可怜又柔软。
      他转头看向孟知衍,小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颗奶糖,舍不得松开,像是攥住了自己唯一的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问,带着孩童最纯粹的期盼,带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惶恐:“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他怕被拒绝,怕这转瞬即逝的温柔,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
      孟知衍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小心翼翼、卑微渴求温暖的模样,心口微沉,重重点头。
      “可以。”
      “随时来。”
      “我一直在。”
      字字笃定,掷地有声。
      庄时桉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的星光。
      那是被全世界抛弃后,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暖意与希望。
      他浅浅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极软的笑意,干净得能洗净整条街巷的市井戾气。
      外婆快步走来,牵起他的小手,看着外孙通红的眼眶,又看向身前眉眼端正、气质沉稳的少年,连忙温和道谢:“谢谢你啊小朋友,麻烦你照看我们时桉了。”
      “不用客气,外婆。”孟知衍起身,礼貌得体,分寸恰到好处。
      老人牵着庄时桉转身上楼。
      小小的身影一步三回头,乌黑的眼眸牢牢黏在孟知衍身上,不舍、依赖、眷恋,直白又纯粹。
      孟知衍静静立在梧桐树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深处,久久未动。
      周遭的嘈杂、刻薄、议论再次席卷而来,可他眼底只剩方才小孩落泪温顺的模样。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庄时桉。
      生于泥泞,长于寒凉,却干净澄澈,温柔坚韧。
      楼上楼下,七岁之差。
      从此,南城老巷的梧桐晚风,年年岁岁,都多了一份专属的牵挂与守护。
      彼时少年尚幼,前路茫茫。
      他尚且不知,自己今日伸手接住的,不止是一个落难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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