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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改道了 到第七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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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七日头上,枯柳驿里外已经收拾得有了模样。
前院空场扫得连碎石子都捡干净了,东南角用白灰划出一片齐整地界,留作仪仗搭帐之用;马厩临时扩建了半间,新扎的木槽一字排开,老李头领着小伍修补了三遍,确保不会漏料;灶间添了两口借来的大铁锅,张翠花把粗瓷碗按大小摞在案板上,数了三遍,一只不差。
库房里更是堆得满满当当。粟米、糙米分袋码在西墙,麸皮黑豆挨着马料槽放着,腊肉腌鱼挂在房梁上,青菜干笋搁在竹筐里,连青盐、牛油烛都分门别类收在木盒里。新置的帆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上头,旁边堆着一圈粗麻绳,够拴多顶帐幕。
孙守义天不亮就起了,抱着账册在库房里盘了第三遍。
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县里拨的两石粟米,用了半斗试灶;王婶借的两只鸡,都还养在柴房里;陈货郎送的青盐拆了半包,余下的封得严实……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
窗外天光大亮,算算日子,还有三天,仪仗就该到了。
这六天里,四个人没好好休息过。老李头的跛腿肿了一圈,夜里用热水敷,天一亮照样摆弄马厩;张翠花也是四处奔波、东拼西借,处理好灶台需要的一应物件;小伍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掌心磨出薄薄的茧;孙守义自己也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青黑一片。
可没人喊累。就像一艘破船眼看着大浪要打过来,船上的人只顾着往出舀水,谁也没工夫想累不累。
正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孙守义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仪仗提前到了,赶紧合了账册快步往外走。刚到照壁底下,就见一匹棕马立在门前,马上的驿卒一身灰衣,满脸风尘。
“枯柳驿驿丞接令!”
声音洪亮,却不是寻常驿卒的口气。
孙守义整了整衣襟,上前躬身:“下官在。”
那人身着王府亲随服饰,腰间悬着益王府令牌,递过来的是一张盖了王府长史司印的便笺:“益王府二殿下南巡行辕令:旧路西段春雨毁道,仪仗改由官道正路南下,经百鸣驿、清松驿一线止宿。原旧路沿线各缺驿,概免接驾。你这枯柳驿,所有筹备即刻停了,正式兵部勘合随后便到。”
孙守义伸手去接,朱红的王府印鉴清晰,做不了假。
最先撞进耳里的不是 “免予接驾”,是 “百鸣驿” 三个字。
他当然知道百鸣驿。那是头一等的大驿,馆舍齐整,厩马充足,常年养着二十多匹好马,仓里的存粮够支应两月差使,跟枯柳驿这等下缺穷驿本就是云泥之别。宗室南巡,按制本就该走那样的正路大驿,先前这份勘合落到自己头上,本就反常。
紧接着他便想起刘满。那人月底便要调任百鸣驿攒典,算算日子,只怕前脚刚到任上点卯,后脚就接住了这桩接驾的差事。人家大驿底子厚,人手钱粮都宽裕,接起三百人的仪仗,应该绰绰有余,不像枯柳驿,连凑齐一锅像样的席面都要拼上身家。
恍惚间他竟分了神,说不清是骤然卸担的松快,还是隐隐的怅然。
那亲随见他不动,催了一句:“孙驿丞?百鸣驿估计寅时就接了令,错不了。我还得赶往下一站,你签收画个押,我好回行辕复命。正式勘合到了,你们再补登驿簿就是。”
孙守义猛地回过神,连说两声 “好”。
孙守义进正厅取了笔,在回执上签了名字和日期。亲随接过回执塞进怀里,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走了。马蹄声沿着官道渐渐远去,消失在南边的拐角,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回地面。
院子里静悄悄的。
老李头拄着扫帚站在马厩边,小伍也在,手里攥着刷子。张翠花端着洗菜的木盆站在灶间门口,三个人都听见了,都看着孙守义,等着他说句话。
孙守义还站在照壁底下,手里捏着公文。
过了好一会儿,孙守义才慢慢转过身,声音有点发哑:“……不用接了。改道了。”
没人说话。
就像一根绷了六天六夜的弦,突然一下子松了。松得太急,反倒让人发懵,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最先开口的是小伍,挠着头笑得有点傻:“不来了?那……那马还刷不刷?”
张翠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端着木盆回了灶间。脚步看着跟平时一样稳,只是进屋的时候,肩膀轻轻垮了一下。老李头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扫帚慢慢往马厩走,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嗨,这事儿闹的。”
“……刷吧。”孙守义说,“回头还得还回去。”
孙守义还站在原地。
风卷着槐树叶飘下来,落在他肩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又抬头看了看满院子收拾妥当的物件,看了看码得齐整的柴垛,看了看灶间飘出的淡淡炊烟,忽然就觉得荒诞。
六天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一封勘合送过来,天就塌了一半。他四处奔走,求告无门,典了宅子,欠了人情,拼了命想把这道坎迈过去。
六天后,又是一封勘合,轻飘飘一句“改道”,所有的重担就都卸了。
像做了一场大梦。
上面的人笔尖一动,改一条路线,底下的人就要跑断腿、拼上命,把身家都押上去。可他们的一句话,从来不会问底下的人付出了什么,也不会管你熬了多少夜、典了多少家当、欠了多少人情。
说改就改了。
孙守义苦笑一声,把公文折好放进怀里。
他想起二十五年驿丞生涯里,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有一回上面说要增设驿卒,他忙了半个月招人、训话、添置铺盖,结果公文下来,说裁撤了,白忙一场;还有一回说要重修驿馆,他带着人拆了半间厢房,备好了木料砖瓦,转头说款子停了,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
那时候他还年轻,会气,会怨,会拍着桌子骂上头的人瞎指挥。
现在四十岁了,骂不动了,也不气了。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慢慢走到正厅台阶上坐下,看着空荡荡的前院。阳光很好,落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前几天还满院子人忙来忙去,现在忽然就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灶间柴火噼啪的声响。
这一场忙乱,像一场潮水,说来就来,说退就退。潮水退了,沙滩上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被浪卷过来又留下的细碎贝壳——是人情,是暖意,是熬过来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