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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急筹银 天清气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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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清气朗,晨雾散得早。
孙守义吃过早饭,便蹲在库房里清点物资。灶间案板上和库房墙角堆得满满当当,看着竟有几分殷实模样。三百人吃一顿饭的食材,差得不算太多了。
他目光落在库房另一角的空地上。那里他特意空着,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放过东西。
因为他心里清楚,最大的那道缺口,半分都没填上。
三百人的王府仪仗,莫说他这处下缺驿,便是州府的大驿,馆舍也断然住不下。按祖制,亲王、郡王出巡,仪仗必随车携带帐幕、牵绳、地钉全套驻营物料,到了驿站便在驿外空场搭营,不会全数挤入驿馆。
驿站的差事,不是腾出屋子住人,是做好一应补给:要划出平整空地,备上增补的帆布、毡毯、粗绳,供护卫搭帐时取用;要备足马料黑豆,仪仗自带的坐骑、驿马都要添喂;次日启程前,还要备好干粮、清水囊,供队伍路上支用。
这些补给里,帆布、毡毯、麻绳都是耐耗物件,大驿库房常年备着,随用随补;可枯柳驿败落多年,库房里除了几张破草席,半幅完整帆布都找不出来。
更难的是马。勘合明文要十五匹备用驿马,供随行官员换乘、急差传令。而且仪仗自带了坐骑,驿站也得备足黑豆精料,总不能让王府的马啃干草。
这些东西,周边农户凑不出来,山民猎户也拿不出来。县城的粮行骡马行又都被打过招呼不肯赊,说到底,都得用银子买。
可枯柳驿账上空空,他怀里那点碎银,这几年陆续填补各种府里迟发的开支,早已见底。
他指尖抚过麻袋上粗糙的纹路,蹲在库房里半天没起身。
人情能填得了饭桌,填不了驿制的窟窿;心意能暖得了人心,解不了实打实的银钱困局。
正出神,仓房的草帘被轻轻掀开。
老李头手里攥着个青布包,边角磨得起了毛,是揣了许多年的旧物。他走到孙守义跟前,把布包往粮袋上一放“守义,这是我攒了多年的银子,本来留着办后事的。你先拿去凑凑。”
“李叔……” 孙守义喉结动了动,刚要推回去,老李头却先按住了他的手。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力气却不小:“我在这儿待了一辈子,这就是我的根。家要塌了,我哪有抱着棺材本躲着的道理。你拿着,别跟我客气。真要还,等这趟事平了,往后日子好过了,再还我也不迟。”
孙守义看着老李头浑浊却笃定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
老李头笑了笑,把布包塞到他怀里,然后蹲下身帮着整理起麻袋口。
正收拾着,张翠花端着一盆淘好的米站在仓房门口。她看了眼那青布包,没说话,转身把米盆放在灶台上,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个红绸布包。
绸布散开,露出一只素银镯子、还有一对耳环。镯身只刻了几圈浅线,没有花哨纹饰,边缘磨得发亮,是常年戴在腕上摩挲出来的光。
“我出嫁时的陪嫁。” 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寻常物件,“纯银的,你拿去当铺,也能换些银子,添些物料。”
孙守义的目光落在镯子上,几乎是立刻就把绸布包拢好,推回了她手里。动作比推辞老李头时快得多,语气也更坚决,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硬气:“不行。这个不能当。”
张翠花愣了愣,还想往前递:“都这时候了,还计较这个。”
“不是计较。” 孙守义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却半点不退让,“李叔在驿站耗了一辈子,这儿就是他的家。家里有难,他掏这份家底,我若硬推,反倒寒了他的心。可这镯子是你娘家留的念想,是你一个人的退路,绝不能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银镯,是张翠花被婆家赶出来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是她和过世的爹娘、和从前安稳日子仅剩的一点牵连。是她的念想。
“物料和马匹的事,我自有法子。” 他把绸布包按在她手心,轻轻合上她的手指,“镯子,好好收着。”
他没再多说,起身走出仓房,径直进了正厅。
墙角那只旧木柜,最底下的抽屉压着一摞旧书,书底下藏着那只带铜锁的小木匣。
铜锁咔嗒一声弹开,匣子里最上面是几本泛黄的驿事日记,纸页边缘都卷了毛,是他二十五年里一笔一笔记下的驿务琐碎。
把日记挪到旁边,底下压着两张麻纸地契。
一张边角磨得发毛,纸面泛着深黄,是老家的祖宅,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交代,说这是孙家的根,什么时候都不能丢。这是底线,死都不能动。
另一张纸面稍新些,折痕却更密,是县城南门外的一处小宅院。那年他三十七岁,驿站已经中度衰落了,他攒了十来年的俸禄,才凑钱置下这处两进的小院。本想着要是驿站被裁撤废止了,就搬去那里,老李头、张翠花、小伍,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这是他自己挣来的、关于后半辈子的盼头。
指尖先落在祖宅地契上,顿了顿,又慢慢移开。他拿起那张小宅院的地契,指腹拂过朱红印鉴 。这是他二十五年驿丞生涯,唯一攒下的私产。
指尖往匣子深处再探,碰到个冰凉的物件。
是根银簪。素面,簪头刻着半朵小小的柳花,银面已经发暗,是十三年前攒了三个月俸禄打的。
那年张翠花来驿站满两年,他看她整日操持灶上,连发簪都是半截磨旧的木簪,便悄悄去县城银铺打了这根,想等她生辰那天送,也好借着由头说几句话。偏巧那阵子她要出嫁的消息传了过来。簪子终究没能送出去,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也一字没说出口。
他指尖在簪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慢慢放回了原处。
他想,自己的宅院可以当,后半辈子的安稳可以舍,但人生中第一次产生的情感,不想就这么兑成柴米油盐。
揣好那张小宅院的地契,掩好木匣,他才转身出了正厅。
孙守义揣着地契,没去找当铺。县城当铺只收金银衣物,地契是不收的。
其实来县城处处碰壁那天,他就拐进巷子找了吴中人,请他帮忙留意肯典宅子的买家。
吴中人昨日递了话,说县里开布行的刘掌柜正想置一处院子。今日见了面,立了契,把城南那处两进小宅院典给了刘掌柜。典价三十两,五年为期。五年内刘掌柜自住或收租,期满之日,孙守义备足原银,便可赎回。
孙守义揣着那包银子走出吴中人家的时候,日光正晒在巷口。他把银子在怀里又拢了拢,才往骡马行的方向走。
老杨头的骡马行在镇子西头,门前立着两根拴马桩。孙守义到的时候老杨头正在院里给一匹青骡换掌,看见他进来,手里的铁锤搁了一下,直起腰来。
孙守义没有绕弯子。他把来意说了,又把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墩上——典宅子的三十两,加上老李头的钱袋里剩的几钱碎银,一包蓝布裹着,搁在老杨头面前。
老杨头听完,没有立刻答话。他蹲下去把那匹青骡的新掌敲了敲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石墩上那包银子,才开口:“赁马不是不行。十匹太多,我这儿凑不齐。”
老杨头接着说,“我认得镇东头赵家骡马行的老赵,他那儿有。两家凑一凑,十匹能凑出来。价钱我去谈,不会让你多花冤枉钱。”
孙守义站在院子里,日光晒着他的肩。朝老杨头拱了拱手,很深的一下。老杨头摆了摆手,弯腰从工具堆里翻出一卷旧皮尺搁在一旁,说:“你回去等着,明日给你回话。”
孙守义没有走。他站在骡马行院子里,把剩下的事情想了一遍:草料柴火都买了,碗碟借了,食材也差不多了,连帆布麻绳都有了。能做的都做了,就剩这十匹马。
“老杨头,”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十匹马的赁钱,我这边可能得先用掉一些买别的东西。”
“我知道。”老杨头在院里走动着,往一匹枣红马的槽里添了一把干草,“我认得你二十多年了,你什么样人我知道。你去忙你的,如果赁钱有缺我先垫着,你回头慢慢还。”
孙守义站在原地看着老杨头弯腰添草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谢了”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响了。他站在日头底下很久,才转身走了。
出了骡马行,他在镇上又走了一趟。路过铁匠铺、杂货铺、米铺都买了些东西。
他拉着板车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在他背后落下去,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土路上。回到枯柳驿的时候天已经麻黑了。
老李头的钱袋子空了。县城外的宅子当了。但库房里堆满了东西。吃的,烧的,用的。都有了。马匹也租到了。
夜深了,院里渐渐静下来。窗外的槐树影落在窗纸上,枝头攒了许久的芽苞都舒开了,抽出细碎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