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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胜者 临江府城外 ...

  •   临江府城外,益王府南巡行辕。

      朱载垚率仪仗自南昌出发,沿赣江北上,四日前抵达临江,按原定计划在此休整两日,便要转道向西,入山走十五年前的先王旧路。

      行辕中军大帐外,执戈亲卫立得笔直,帐内案头摊着沿途州县呈上来的民情簿子,朱载垚正就着烛光翻看,石青色常服的领口松了半颗扣子,眉宇间还带着初出王府的锐意。

      他这一路走得顺当。沿途官员奉承周全,乡绅百姓夹道相迎,更衬得他 “代天巡狩”的威仪十足。他甚至已经想好,到了枯柳驿那等下等穷驿,要亲自踱去马厩看一看驿马,再对着地方官说几句 “驿政关乎国脉,不可轻忽”“驿政废弛,当思整饬”之类的场面话。待这话传进京里,必是他体恤下情、留心庶务的好名声。

      正思忖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扈亲卫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躬身入内:“殿下,府里急件,连夜快马送来的。”

      朱载垚眉头一挑。南昌王府的信,追着南巡队伍送到临江,必是大事。他伸手接过,拆火漆的手指还稳,等看完信上内容,指节却一点点攥紧,薄纸被捏出几道深痕。

      信是他安插在世子身边的内线送来的,字字句句都扎眼:世子朱载垣早已获悉旧路计划,非但不阻拦,反暗中行文江西布政司与沿途州县,命“一切驿供给付俱按制员额,不得额外增补,以滋靡费”。说白了,就是卡死了下缺驿站的补给,看他笑话。

      “好,好得很。”朱载垚冷笑一声,将密信掷在案上,“本王这位好大哥,手伸得倒是长。”

      侍立在侧的许先生是随行多年的幕僚,心思最活,闻声上前捡起密信快速扫过,脸色也是一沉。他略一沉吟,便道:“殿下,速召王长史一同商议吧。驿传规制他最熟,此事关乎朝廷典制,得拿个稳妥章程。”

      朱载垚颔首。不多时,随驾的王府左长史王克勤便匆匆入帐。老人家须发半白,在王府供事二十余年,从《诸司职掌》到《驿传条例》无不了然于胸。听完始末,他抚着胡须沉吟片刻,躬身道:“殿下,世子这一手,是占着‘理'字的。”

      “何谓理?”朱载垚语气不快。

      王长史立于案侧,目光落在舆图上。他没有抬头,指节屈起,轻轻叩了叩角落里那个枯柳驿。

      “我朝驿递分三等。大驿、次驿、下缺驿。廪粮、马料、铺陈、馆舍,各有定额,分毫不能逾制。”他这才抬眼看了朱载垚一眼,“这枯柳驿,下缺驿,额定月廪粮不过十石,厩马不过五匹。三百人仪仗过境,本该走百鸣驿。走下驿,不合常例。”

      他移开手,指尖顺着驿道缓缓向东划出一指的距离,在百鸣驿的位置虚虚一顿。收回手时,他的声音沉了半度:“世子命地方'按制支应',挑不出半分错。殿下若强走旧路——地方官两头不敢得罪,最后只会把亏空都推到驿丞头上。膳食简陋、仪仗失仪,失的是殿下的体面;殿下若私财贴补,又落个'市恩于下、坏乱祖制'的口实。”

      他停住了,看着朱载垚。话没有说完,最后那句“左右都是世子的胜算”没说出口。

      许先生也接话道:“长史所言极是。殿下当初选旧路,是借‘循先王足迹'博风骨之名。可若接驾出了纰漏,风骨就成了鲁莽。京里诸公看的是结果,不是初衷。”

      朱载垚背着手,在帐中踱了一圈。他不是听不进劝,只是不甘,筹划了月余的一步棋,刚走到半路就要撤,等于当众输给朱载垣一招。

      “就没有别的法子?”他停下脚步,“比如让临江府先拨一批粮草,跟着仪仗走?”

      “殿下,万万不可。”王长史连忙摇头,语气重了几分,“宗室代天巡狩,一应廪粮、马料、铺陈俱由沿途驿传按制支给,这是载在《诸司职掌》的祖制。”
      “仪仗若自带粮秣随行,犯的是两层忌讳。其一,等于亲口认了这条旧路的驿站不堪用。殿下当初请行旧路,打的是‘循先王足迹、体察驿情'的旗号;如今自备粮草而去,旁人只会说殿下明知驿路荒废、不足以迎仪仗,却为博一己虚名执意要走,是沽名钓誉、轻亵王命,反倒坐实了世子那边‘率意妄行'的口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朱载垚:“其二,驿供给付是布政司与驿传道的职权,宗室不得干预。殿下自备粮草贴补驿站,便是越俎代庖、市恩于下吏。传到京里与王府,便是‘私结地方、干预驿政'的非议。世子正愁抓不住殿下的错处,殿下若这么做,等于把把柄亲手递到他手里。”

      帐内静了片刻。帐外风声掠过,吹得帐布微微鼓荡。

      朱载垚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指尖从"枯柳驿"慢慢移开,顺着官道一路向南,最终停在“百鸣驿”三个字上。

      “改道。”许久,朱载垚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意气散去了大半,剩下的是权衡后的冷定。

      他走到案前,俯下身。指尖从枯柳驿开始,顺着旧路向西,慢慢滑过第二处、第三处下缺驿,轻轻点了三点,然后他收回手,指腹移向东边官道,依次点过百鸣驿、清松驿、云安驿。落脚点在百鸣驿上,叩了一叩。

      “即刻办三件事。第一,由长史司拟文,以'接临江府禀报,旧路西段春雨冲毁山道,泥泞难行,恐误巡期'为由,行文兵部车驾司,请改发新勘合,南巡路线转回官道正路——枯柳驿、柳林驿、盘山驿三处下缺驿的接驾安排一律撤销,首站改由百鸣驿接驾,后续清松驿、云安驿依次顺延。文辞要妥帖,只说道路,不提旁的。”

      “臣遵令。”王长史躬身应下。

      “第二,再挑两名稳妥的亲随,持本王令箭,分两路即刻动身:一路逐站知会那些下驿,仪仗临时改道,叫他们停了筹备,别白费钱粮,就说正式勘合随后就到;另一路沿官道南下,知会百鸣驿、清松驿,按宗室规制预备接驾,仪仗六日后到百鸣驿驻跸。”

      “第三,派人去临江府传本王的令,就说本王体恤地方民力,旧路难行,不劳他们增补修缮了。改走官道,一应供给都按常例来,不许额外铺张。这话要传出去,让沿路州县都听见。”

      这一手便是反将世子一军。你想让我苛扰地方?我偏要做足体恤的姿态。就算走回官道,也要走得名正言顺,落个“爱民惜力”的名声。

      王长史与许先生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殿下虽年轻气盛,关键时刻却拎得清轻重。

      传令的驿卒当日辰时便出了临江行营。

      从临江往西南,第一站便是百鸣驿。驿卒赶到时,刚调任的攒典刘满正领着人清点仓房,接了改道文书,当场惊出一身冷汗。前几日还在庆幸这桩烫手差事落去了枯柳驿,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砸回了自己头上。

      可百鸣驿毕竟是大驿,惊归惊,底子在那里。刘满立刻点齐驿卒,分派差事:扫馆舍、备粮草、整鞍具、搭接官棚,各司其职,虽忙却不乱。

      而山路崎岖,比官道难走许多。驿卒一路颠簸,连夜赶路,等远远望见枯柳驿时,天刚蒙蒙亮,正是第七日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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