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人情暖 批条攥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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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条攥在手里三天了，孙守义一直没去仓场领粮。
他心里总存着一丝渺茫的侥幸。或许哪个村子能借到些，或许哪条路还能通，到时候凑在一处运回来，也省得折腾。
可两日跑下来，周家村、李家坳、河口庄、柳林村，周边村屯走了个遍，什么都没借到。那纸官批的两石粟米，便成了眼下唯一实打实、能摸得到的东西。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
墙角的毛驴拴在柴垛边的木桩上，正低头嚼着干草，旁边停着那辆旧板车。
小伍的屋门还关着，这几日尽是力气活，少年人夜里睡得沉。孙守义没叫他，自己套好驴车，把批条揣进怀里，赶着车出了院门。
车轮碾过院门口的碎石，吱呀吱呀地响了一路。
到县城时天已大亮。
他把板车停在仓场门口，毛驴拴在老槐树上，攥着批条进了院。
老仓夫正坐在石阶上啃菜包，见了他也不多话，接过批条正反看了看印鉴，便起身开了仓门。
仓房里光线暗，粟米堆在靠里的墙角，用苇席围着。
老仓夫拿麻袋量了两石，扎紧袋口，一袋一袋搬到门槛边。孙守义躬身把麻袋扛上车，码得齐整，用麻绳横竖捆了两道，又蹲下身拽了拽绳扣，确认稳当，才解了驴绳，赶着车慢慢出了巷子。
回到枯柳驿时，小伍正在院角劈柴。听见车轮响，丢下斧头就跑过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灰，扒着车板往里看。
两袋粟米鼓鼓囊囊地码着，麻绳勒在麻袋中间，勒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孙叔，领到粮了？”
孙守义把毛驴拴好，弯腰去解绳扣：“嗯，领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两袋米搬进库房。
孙守义搬完，站在库房门口喘了口气，把额头的汗用袖口擦了擦。日光已经升到房檐上了，院子里暖融融的。他往灶间走，想去喝口水。
刚走了两步，院门外传来木轮碾过石子的声响。他回头，一辆独轮车正停在照壁底下，车板上捆着货箱，车边斜靠着两捆干透的松柴。推车的汉子正弯腰拍身上的尘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咧嘴笑了。
“孙驿丞，还记得我不？”
孙守义认出来了。姓陈，走南线的货郎。前年深冬的夜里，他巡驿道回来，撞见这人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沟里，腿崴了，货散了半地，天寒地冻的，嘴唇都冻紫了。是他把人背回驿站，找了土方子敷腿，又摸□□着把散在雪窝里的针头线脑一件件捡回来。这人在驿站养了三天伤，临走要塞碎银当饭钱，他分文没要，还塞了几块饼让他路上垫。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孙守义上前两步。
陈货郎没接话，弯腰把那两捆松柴卸下来，靠墙码好。又回身掀开货箱上的油布，从里头拎出三样东西，往阶上轻轻一放。一块压得紧实的青盐，巴掌大，刮得干干净净，足有两三斤重；一捆拇指粗的黄麻线，捻得密实；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牛油烛，粗粗二十根。
“知道你这儿要接大官。”陈货郎往官道两头瞟了一眼，“柴是我前几日在南坡斫的，干透了，引火快。盐和麻线是我带货的余货，蜡烛是特意从镇上捎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你别嫌弃。”
孙守义心口一热。青盐在乡下不算便宜，牛油蜡烛更是寻常人家过年才舍得点两根。哪里是不值钱的玩意儿，是他摸准了驿站的难处，实打实递过来的援手。
他开口说：“陈兄弟，你记个数，年底我……”
“嗨，算什么账。”陈货郎摆着手，已经扶稳了独轮车的车把，“当年要不是你，我腿崴了了是小事，怕是命都没了。那一车货赔进去，我全家都得喝西北风。这点东西，连本带利都还不上当年的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沿路都听说了，县里有人打过招呼，不让帮衬你。我不多待，免得给你惹麻烦。”说完推起独轮车走了，木轮碾过院门口的石子，吱呀吱呀地远了。
孙守义站在阶上，目送那辆独轮车拐上官道。
他本以为，经了县里这一番打压，没人敢再沾枯柳驿的边。
他弯腰把地上的青盐、麻线和蜡烛收起来，抱着往库房走。刚出库房门口，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山那边一个老猎户，背着一个麻袋，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这几日运气好。”老猎户把麻袋解开一角让孙守驿看了看，里面是三只野兔，两只山鸡。
孙守义要留他喝茶，老猎户摆了摆手，背着弓转身走了。
孙守义提着麻袋往灶间走，还没放下，院门外又来了人。是东村的王婶，提着一只竹笼，掀开笼布，两只鸡蜷在里头，脚都用草绳捆好了。
“当年我家孙娃子半夜高烧，亏得你冒雨去请大夫。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话说得快，放下篮子就往回走，孙守义追着喊了声 “王婶”，她只回头摆了摆手，脚步半点没停，是怕碰见人，给惹麻烦。
她刚走没多久，院门外又探进来个小脑袋。是瞎眼陈婆婆的孙子，才八岁出头，怀里抱着个布包，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看见孙守义看他，他把布包往门槛上一放，扭头就跑。
孙守义弯腰捡起那只布包，解开一角，里头三十来个鸡蛋滚了滚，被布裹住了，一个没碎。
午后的光景，人开始断断续续地来。
老李头也从后厅那边踱过来，看着阶上堆的东西，只低声说了句：“都是有心人。”
没人大张旗鼓，都是趁日头偏、路上没人的时候来；没人多留，放下东西就走，连口热水都不肯喝。有的念着旧恩，有的只说是 “顺手的事”，还有的放下东西就走，连句客套话都不肯留。
小半袋糙米、几捆青菜、自家晒的干笋木耳、两条腌鱼、几挂腊肉、两口粗铁锅、半叠旧被褥…… 零零散散堆在院子角，竟慢慢堆出了小小的一座山。糙米混着陈米，凑起来有一石多；鸡兔鱼肉摆在一起，荤腥也有了着落。
孙守义立在正厅门口，看着院里越堆越高的东西，看着小伍跑前跑后归置，看着张翠花蹲在地上分拣，看着老李头弯腰把铁锅搬进灶间，忽然就想起今早出门时，车上只有两袋米的光景。
最先跨出那一步的人，总要顶着最大的风险。可一旦有人开了头，藏在各处的心意，便会顺着那条缝，一点点渗出来。世上的事，大抵都是这样。
黄昏时分，院子里终于静了下来。孙守义坐在正厅的案桌前，就着落日的余光铺开麻纸。手边搁着磨好的墨，笔尖蘸饱了，落在纸面上，稳稳写下两个字：借据。旁边已经叠着好几张写好的纸，每张都工工整整记着：何人、送了何物、数量几何。有名有姓的，写得清楚。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沉。这些不是官账，是人情。朝廷不报，他来还；一年还不清，就两年。
案头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张翠花点亮了，豆大的光焰跳了跳，映得纸上的字迹格外清晰。
窗外的风掠过槐树枝丫。
枝上的芽苞，多了些，也鼓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人情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