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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处处壁 第二日天刚 ...

  •   第二日天刚擦亮,四人便在院门口分了路,没人说“保重”,也没人说“顺利”,只各自挎好包袱、别好柴刀,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孙守义沿着官道走了四五里,拐上通往周里长家的岔路。

      县城的路堵死了,乡里是他仅剩的指望。

      他甚至在路上盘算好了,借两石米、两头猪、三十只鸡,按二分利写借据,年底便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村里人吃亏。

      周里长与他相识十余年,当年村里闹匪患,是他带着驿卒连夜去报的官,这份情分总该有几分份量。

      到周里长家时,日头刚照到院墙。

      孙守义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环,木门没上闩,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他退后半步,规规矩矩等着。

      周里长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只粗陶碗,粥还冒着热气。看见是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把碗往门旁石墩上一放,走到门口,却没侧身让他进去:“孙驿丞,今日怎有空过来?”

      话是客气的,姿态却隔着距离。

      孙守义从怀里取出那张借条递过去:“里长,驿站接了一桩差事,缺口大,想跟村里借一石米、一头猪、十只鸡。写了字据,印也盖了,年底还清,利钱按市价算。”

      周里长接过借条看了一眼,很快又递了回来。
      ”
      “孙驿丞,”他叹了口气,往村口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不是我不念旧情不肯帮你。”

      “前两日户房下来两位差爷,挨村巡查,特意提了这桩事,说近期有皇室宗亲奉旨南巡,沿途驿站供给自有朝廷定例,地方上只需安分当差,不必额外增补张罗,免得乱了章法。”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差爷还说了,回头朝廷要核账,但凡官府私下从民间筹的粮,一概不算官账,到时候钱两对不上,谁沾手谁担干系。”

      “你想想,村里人靠天吃饭,真要是官府不认账,这笔粮找谁要去?我担着一村的干系,实在不敢冒这个险。”

      孙守义嗯了一声,把借据折好,慢慢收回怀里,站在原地没动。周里长转身回堂屋去了,院门没有关,但已经不必再进去了,便转身往回走。

      原本计划再跑两个村子,但周里长那句”挨村知会过“让他脚步都沉了。站在岔路口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拐上了往李家坳的路。

      万一呢?万一李家坳太偏,差人没走到呢?

      李家坳更偏,路也更难走。

      村口一棵大樟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孙守义走过去问路,一个老人抬手指了指村尾,说里长在地里。

      他走到村尾田埂边,果然看见李里长弯着腰,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满泥,正一株株捋着麦苗叶尖。

      孙守义站在田埂上等,没出声催。李里长直起腰看见他,也没往这边走,隔着半块田高声问:“孙驿丞?有事?”

      孙守义把来意说了一遍。

      李里长听完,弯腰又去捋麦苗:“你也看见了,今年春旱,麦苗都黄成这样,村里人自己的口粮都悬着,实在挤不出余粮外借。你往别处问问吧。”

      孙守义站着没动。田里的麦苗确实矮,才一拃多高,叶尖发枯发黄,一看就是缺肥少水。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周家村是不敢借,李家坳是借不出。天底下的难处,各有各的模样。

      他看了片刻那片泛黄的麦地,最终没再开口,只远远拱了拱手,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他回了枯柳驿。院子里静悄悄的,小伍没回来,老李头也没回来,只有灶间传来碗碟磕碰的轻响。

      他走过去,张翠花正蹲在地上,把借来的碗碟一件件从竹篮里取出来,用湿布仔细擦着。

      粗瓷碗、大瓦盆、陶碟子,新旧各异,都码得整整齐齐。她裤脚沾了不少泥点,鬓角的碎发被汗粘在额前。

      “借了几家?”孙守义蹲下来,伸手扶住一只晃悠的瓦盆。

      “五家。”张翠花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净,轻轻摞在碗堆顶上,“王婶给了十个碗、两个盆;刘家嫂子和陈婆婆各借了五个碗、一口小铁锅;还有两家凑了碗筷勺子。”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两户起初犹豫,说前日里长打过招呼,让少沾驿站的事。我说用完洗净送回,不往官账上算,这才应了。都没提要利钱,只说用完还回去就行。”

      孙守义看着眼前这摞碗。最大的那只碗沿缺了个小口,断面磨得发亮,想来是用了多年。都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家当,肯借已是天大的情面。

      他指尖在那只缺口碗的边沿停了停,粗粝的磨痕硌着指腹。“辛苦你了。”

      张翠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只道:“灶上还没动火,晨粥还温着,你跑了一上午,先盛一碗垫垫?”

      孙守义摇了摇头:“不必。”

      他立在灶间门口往院里望。墙角柴垛比昨日高了整整一截,新劈的松柴码得棱是棱角是角,最上面压着半捆野藤条。井边搁着小伍的柴刀,刃口缺了一个小豁口。

      黄昏时分,院门外传来毛驴的响鼻声。

      老李头回来了。毛驴是从老杨头那儿借的,身后还拉着一辆旧板车。

      板车是邻村王木匠家的,王木匠前些年替驿站修过车轮,算是相熟。老李头一提借板车的事,王木匠二话没说就把车推出了院门。

      板车上驮着两只粗布袋。孙守义从正厅迎出来,上前搭了把手。

      “老杨头给了些麸皮和旧鞍具。”老李头把布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口,“鞍具的皮扣朽了一处,我夜里用麻线缝缝,还能凑合用。他还塞了半升黑豆,说给马儿补补筋骨。”

      孙守义蹲下来伸手探进袋口,抓了一把麸皮,在掌心里捻了捻。麸皮是粗的,混着些碎谷壳,但闻起来还是新鲜的。

      “老杨头提过什么没有?”

      老李头摇了摇头:“没提。他问你什么时候得空,去吃碗茶。”

      孙守义把手里剩下的麸皮渣拍干净,点了点头:“你替我回他,忙完这阵,我亲自去谢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小伍背着柴进门的时候,张翠花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四个人围着矮桌坐,吃得安安静静。

      小伍手上磨了两个水泡,扒饭的时候手指不敢用力。张翠花看见了,吃完饭便取了针,给他挑泡。老李头坐在门槛上缝鞍具的皮扣,麻线穿过皮革的声响,细细密密散在夜风里。

      孙守义坐在正厅的案桌前写账。张翠花借的碗碟、老李头驮回的麸皮黑豆,他一笔一笔记下来。写完搁下笔,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月光铺在青砖地上,墙角的柴垛在月光里泛着新茬的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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