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奔走空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孙守义就出了门。

      官道上没人,只有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宿鸟的啼鸣。他低头检查了一遍怀里的禀帖,昨夜他写完后又看了一遍,把“恳请借调粟米三石”改成了“恳请借调粟米四石”。

      院子里,老李头已经添完草料,正拄着扫帚慢慢扫着院中的落尘碎叶。

      小伍也醒了,蹲在灶间门口磨柴刀,刃口贴着磨石来回推。

      张翠花往小伍布兜里塞了两块糠饼,末了又添上昨儿剩的最后几块点心,然后直起腰拎了竹篮,准备去后山寻点野菜菌子。

      十四五里路,孙守义走得很快。青布直裰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脚。

      到县城南门时日头刚爬上城墙垛口,门洞里已经有人进出,卖菜的挑着筐子往城里赶,馄饨摊子的白汽从巷口飘出来。

      孙守义没有拐进街市,径直往县衙方向走。

      一路上他心里在想,再求个情面,看能不能预支半斗黑豆,先给三匹马垫补几日筋骨。

      他甚至还存了一丝极淡的侥幸:或许拖欠了两个月的廪粮,县里能先给想法子拨一点过来。

      到县衙时,晨鼓刚歇不久,户房的窗纸透着微光。

      孙守义在门外站了站,从怀里取出禀帖,递给门吏。门吏接过去看了一眼封皮,转身进了二门。孙守义这才退到廊下等着。

      吏役们正拎着水桶洒水扫地。来往的吏员有认得他的,点头打个招呼,喊一声"孙驿丞",语气里没多少恭敬,也没多少轻慢,只剩种习以为常的生疏。

      枯柳驿是穷驿,驿丞算是末流官,在县衙这方天地里,本就没什么分量。

      没多久二门里出来一个人。不是赵主簿,是县衙一个书办,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看见孙守义,脚步顿了一下:“孙驿丞?您这是……”

      “来等赵大人,禀帖往里递了。”

      书办点了点头:“赵大人还在后堂议事,您再坐一坐。”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早太爷刚发了话,各类支用一律收紧。”

      孙守义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书办走了,他重新在廊下等着。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见赵主簿从签押房出来。

      赵主簿步子比平时快些,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孙守义面前站定。他没有寒暄,把纸递过来:“老孙,你看看。”

      孙守义站起来,双手接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县库粟米拨发枯柳驿两石。”纸角压着县印,朱红。

      他低头看了两遍。第一遍看那行字,第二遍看那个印。印泥洇得很匀,是刚刚盖上去的。

      赵主簿站在他对面,没有走,抬眼看了孙守义一眼,语气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疲惫:“老孙,对不住。我磨了半宿,只批下来两石粟米。余下的,你得再自己想想法子。”

      孙守义张了张嘴,想再求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两石,怕是对方能挤出来的全部情面。

      二十多年的交情,有些话不必说透。

      孙守义把那张纸折好,一寸一寸叠整齐,放进怀里,贴着那封禀帖叠在一起。他抬头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赵主簿抬眼扫了扫四周,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还有句话,你记在心里。你去筹东西,别抱太大指望。有些手伸得长,我拦不住。”

      孙守义心里猛地一沉,抬眼看向赵主簿,对方却已经别开了视线,像是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转身走了。

      街市上人声正旺。孙守义穿过卖菜卖肉的摊子,拐进粮行那条巷子。巷口第一间就是周记粮行,门板全卸了,柜台后面周掌柜正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孙守义从怀里把那张批条取出来,放在柜面上推过去:“县里批了两石粟米,县库拨付。还缺一些,想跟掌柜的赊购几石,年底驿中廪粮下来了再结清。”

      周掌柜低头看了看那张批条,又抬起头看了孙守义一眼,目光收回,重新拨起了算盘。“孙驿丞,”周掌柜把批条推回来,“店小本薄,实在赊不动。”

      孙守义把批条收回来,折好放进怀里。“掌柜的,两石就好,年底按利还。”

      周掌柜摇了摇头:“今年粮价一天一个价,我自己进料都现银结,实在赊不出。对不住。”他说“对不住”的时候没有抬头,重新把算盘拨到了手底下。

      孙守义在柜台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打扰了”,转身往外走。

      孙守义走出粮行门口时,听见身后算盘珠子又响了起来。

      再往前走是刘记杂货,刘掌柜正蹲在门口择一把韭菜。看见孙守义过来,他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

      “刘掌柜。”孙守义走过去,“麻绳、蜡烛这些能不能先赊着?驿上拨款到了就结。”

      刘掌柜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孙驿丞,别处您也甭跑了。昨儿有人从县里下来,沿街都打了招呼,一概不赊。”

      孙守义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城之前他又去了一趟骡马行。行主正在院里给一匹枣红马换蹄铁,听完来意,把铁锤搁在石墩上,直起腰看他。行主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出城之后官道空荡荡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回到枯柳驿时,张翠花正在烧菜,小伍蹲在灶膛前添柴,老李头坐在门槛上整理一捆旧麻绳。

      孙守义走进院子,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先走到井台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然后他走进灶间,在矮桌旁坐下。

      等张翠花将饭菜端上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孙守义端起张翠花递过来的菌汤喝了一口,才开口道:“原先说好的三石,县里最终只批下来两石。粮行、骡马行,一家都不肯赊。”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小伍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张翠花没抬头,只把青菜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夹。

      老李头看了下孙守义,说:“县城的路子走不通,就看看乡里。邻村几个里长,你跟他们也算认识。”

      孙守义把碗里的饭吃完,点了点头:“明天我去周家村找里长,请他牵头,跟村里百姓借粮借物。我带上纸笔写借据,驿印也带上。”

      孙守义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朝廷将来能报销最好,若是报不了,这笔账我孙守义个人认,慢慢还。” 他说得轻,桌上另外三人却都顿了顿。

      老李头张了张嘴,想说 “哪能让你个人担”,可看着孙守义沉静的眉眼,想到如今的世道,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认识这人二十五年,知道他定下来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老李头点点头:“骡马市我熟,明日我去看看。老杨头跟我有旧,哪怕赊不来马,先借几副旧鞍具、凑点麸皮也好。”

      “碗碟盆罐我去借。” 张翠花收拾着碗筷,语气平平稳稳,“周边三个村子,多半人家我都认得。红白事用的大瓦盆、粗瓷碗,先借来用着,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强。”

      小伍忙跟着接话:“我明日接着去砍柴!多跑两趟,柴垛能堆得老高。”

      “都早些歇着吧。” 孙守义站起身,“明日还有得忙。”

      这一夜,驿站的槐树枝丫在月光里,悄悄鼓出了几粒嫩绿的芽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