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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话时 入夜之后, ...

  •   入夜之后,灶火熄了,小伍回偏屋睡了,老李头也歇下了。孙守义等院子里没了声响,才一个人走到槐树底下坐了下来。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要是坐在正厅的圈椅上,就会一直看着案桌上的那些东西,然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还差,还差,还差...算到最后,什么都不会变。

      所以他蹲在院子里。石板缝里钻出几根瘦弱的野草,被风吹着,一下一下扫着他的鞋尖。月光清白,能清晰地看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手指冰凉。他想起赵主簿那句“补不了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是啊,他心里有数。他就是太有数了。

      益王府的勘合是兵部发的,兵部盖了章,益王府盖了章,沿途经过的每一个驿站都要接,接了就得办。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押解军需的差官当面就能拿他下狱,公文上朱批一句“怠慢宗室”,连审都不用审。

      驿丞有司,职在迎送;误期者杖八十,缺失者革职问罪。

      要是怠慢了宗室亲王,那就不是革职的事了。

      逃?他能逃到哪里去?

      枯柳驿虽然破败,却是朝廷的驿站。他孙守义的名字在户部的册子上挂着,末流,可那也是官身。官身就是绳子,拴在衙门梁上,你走多远都拽得回来。逃了就是逃官,比拒接罪加一等。

      而且他跑了,同驿站的人怎么办?

      老李头虽腿脚残疾,但在驿站名册上,逃不脱追责。小伍无官府名分,张翠花是编外帮厨,理论上不直接受律法制裁。但实际情况是,驿站一旦出事,地方官府为交差,往往拿驿站里剩下的人顶罪。小伍年纪小没根基,张翠花一个妇人,他们是最容易被抓来充数的人。被拘押、审问、甚至发配,都是常有的事。

      他想起去年秋天去县里办事时,听过路的差官说过的一件事。

      黄梅驿。在湖广那边,比枯柳驿还偏,四面都是山。那年府里发了一道勘合,说要接待一位过境的京官。第二天那驿丞就在驿站后院那棵歪脖子柳树上吊了。

      孙守义当时听了,只觉得心里一沉。现在他知道那个人在最后一夜想着什么了。

      他没见过那个驿丞,但此刻他却仿佛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攥着麻绳,孤零零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没有声音。他哭不出声来。只是肩膀开始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风从照壁那边绕过来,吹得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孙大哥。”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远,就在廊下。轻轻的。

      他没有动。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这个样子。

      脚步声走过来了。很慢,在他身侧停住。然后他听见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但他闻到了粟米粥的味道,还有柴火烟熏过的衣襟气息。

      张翠花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他旁边,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跟他一样面朝着院门。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手里的粗陶碗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慢慢直起腰来。她也没看他,目光落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那年我过来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跟平时在灶间说话一样,不紧不慢,“你记不记得,是几月?”

      孙守义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上巳节。”

      “嗯,那年春上。”张翠花点了点头,“我刚及笄。记得那天你还穿了件新袍子,青色的,站在门首等我。”

      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没有抬头,但肩膀不抖了。

      “那年驿站人多啊,”她继续说,目光又转回槐树上,“加上你,加上老李头,加上两个马夫、三个馆夫——光吃饭就十几口人。我头一天来帮厨,站在灶台跟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进来看了我一眼,说'不急,慢慢学'。”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那时候你才二十五吧?比我大几岁,说话倒老气横秋的。”

      孙守义没出声,但他把头抬起来了。他没有看她,而是盯着面前那只粗陶碗,碗里的粥冒着细弱的热气。

      张翠花继续说:“后来那几年,每天一顿饭要做十几人的量。我天不亮就起来烧火,你天不亮就起来喂马。有时候我在灶间忙,听见你在院子里跟老李头说话,说什么‘今年草料囤够了'‘马厩顶棚该换了'——那时候你说话的声气,跟现在不一样。”

      她没说“那时候你意气风发”,也没说“现在你怎么成这样了”。她只是陈述。

      “后来张相没了,粮饷开始断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没有沉下去,还是那种稳稳的语气,“人一个一个走。先是两个马夫,然后馆夫、差夫也走了。最后那年,整个驿站就剩你、老李头、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风从照壁那边绕过来,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吹散了,她也没拢。

      “老李头我们都知道。他腿不方便,出去也没什么活计要他。驿站就是他的家。”

      “你有地方去。”孙守义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

      张翠花没接这句话。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那年冬天小伍来了。”

      孙守义的喉结动了动。

      “你把他抱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活不过当晚。那么小的孩子,嘴唇都是紫的。你灌了两碗米汤,守了一夜没合眼。”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停得久了些,“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你蹲在床边看着他。那会儿你眼睛底下全是青的,嗓子也哑了,可你笑了。”

      孙守义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说——”张翠花的语速慢下来,在回忆一个很远的画面,“你说,给他取个名字吧。今天初五。我说,叫小五?你摇头,说'伍',行伍的伍,听着硬气。我当时心想,这人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想着给孩子取个硬气的名字。”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风又吹过来,槐树枝丫轻轻晃着。

      “孙大哥。”张翠花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挂牌匾的时候我在。你抱小伍回来的时候我在。你守着这驿站一年一年熬过来的时候,我也在。”

      她偏过头,往院子那边看了一眼:“老李头刚才在廊柱后头站了好一会儿,看你端起碗了,他才转身走的。”

      “你十五岁进驿站那年,就是他教你喂马铲粪的。这些年了,他一直都在。”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更稳了:“以前如何,往后也一样。”

      孙守义没应声。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张翠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灶间走了两步,侧过脸来:“锅里还有。明早我去邻村王婶家借鸡。她家养得多,借三只杀两只,回头还她五只雏。”

      然后她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经过廊下时顺手把散落的一捆柴火往墙角踢了踢。

      孙守义站起来,把空碗送回灶间。灶下还有火星,锅盖还留着余温,他掀开看了一眼——锅里还有大半碗粥,和一份青菜,专门给他热的。

      槐树还没发芽。但再熬几天,到了清明,就该鼓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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