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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王弈 端着点心的 ...

  •   端着点心的刘满,看着后厅的门从里面掩上了。他没有跟进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正厅走去。

      他和孙守义共事也有段时间了,多少摸透了那人的脾气。凭着这点经验,他也知道眼下这一桩,怕不是什么好差事。

      屋里,孙守义站在赵主簿对面。他没坐,只是把那封火漆拆开的勘合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赵主簿接过来扫了一眼。就一眼。所有的表情都往下沉了沉。

      他把那公文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益王?”

      “益王府二公子,奉旨南巡,沿途各驿接驾伺候。人已经启程了,按路程算,大约十天后路过咱们枯柳驿。”

      赵主簿把公文搁在案桌上,沉默了几息。

      “你一个人收到的?”

      “这份勘合是专送枯柳驿的。”

      赵主簿的手指在案桌上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孙守义:“老孙,这公文怎么落到你头上的,你想过没有?”

      孙守义没明白。

      “什么?”

      赵主簿声音压低了些:“益王府的人,从南昌过来,沿途少说经过十几个驿站,凭哪一道都该先往大驿发,怎么就落到你这枯柳驿头上了?”

      孙守义怔住了。他确实还没来得及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不知,这封盖着兵部大印与益王府朱印的勘合,早在半月前,便已在南昌城的王府深宅里,掀起了一场不动声色的盘算。

      益王府西跨院的书案上,摊着一卷旧舆图,是十六年前先王南巡时的行路图。朱载垚的指尖正点在图上"枯柳驿"三个字上。

      “殿下三思。”下首的幕僚许先生上前拱手,“南巡官道平坦宽阔,沿途百鸣驿、清松驿皆是上等大驿,馆舍齐整、草料充足,三百人仪仗过去,接待万无一失。走这条旧路虽说能近上一两日,但路过的多是下缺穷驿,连像样的正厅都未必齐备。殿下以郡王之子、镇国将军之尊代天巡狩,走这般荒路,未免太过屈尊。”

      朱载垚收回手,嘴角扯出一点冷意。

      他生得眉目锐利,一身石青色常服衬得面色更冷:“屈尊?我若也走那四平八稳的官道,跟去年世子代祭祖陵走的路有什么分别?满天下都知道他朱载垣是嫡长子,办差循规蹈矩,我这个庶出的老二,便只能跟在他后头拾人牙慧?”

      他抬手又点了点那卷旧舆图,语气重了几分:“先王当年南巡体察民情,走的就是这条路。我循着先王足迹而行,是敬祖念旧,是不避艰苦。传到京里,朝堂诸公只会说我朱载垚肯实干、有风骨,不比他朱载垣只会挑舒服的去处摆排场。”

      “可枯柳驿太过破败,万一接待有缺,失了王府体面……”

      “体面?”朱载垚打断他,“什么叫体面?他朱载垣在大驿里前呼后拥,那是理所应当;我在荒驿里照样把差事办得妥帖,那才叫本事。再者说,驿站是朝廷的,接待宗亲是他们的本分。真出了纰漏,正好叫旁人看看地方驿政废弛到了什么地步,倒显得我此行不虚。”

      他站起身,袖摆扫过案头的镇纸:“不必多言。你即刻去兵部行文,就按这条旧路发勘合,沿途驿站按制接驾。首站临江,南下入粤,一处都不用改。”

      许先生见他神色决绝,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躬身应下。

      消息传到正院时,老王爷正握着紫砂壶啜茶。听管事低声回禀二公子要走自己走过的路,他眼皮都没抬,只“唔”了一声,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壶身上的包浆。

      “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他搁下茶壶,问道,“老大那边有动静了?”

      “回王爷,世子刚得了信,还没动作。”

      老王爷笑了笑,茶盖轻轻磕了磕杯沿:“等着吧。他不会没动静的。”

      两个儿子各有各的算盘,他懒得插手,也乐得看看谁走得稳。

      几乎是同一日,世子朱载垣的东院里,长随也把消息递了进来:“二殿下递了帖子去兵部,南巡不走官道,偏走西边的旧路,说是要循先王足迹。那条路上有三个下缺驿站,估计连一锅像样的席面都未必做得出来。”

      朱载垣正临着赵孟頫的行书帖,闻言笔尖一顿,浓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走旧路?”他皱了皱眉,有些意外,“老二素来爱排场,怎么肯走那种荒僻地方?”

      长随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载垣放下狼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院中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地。他看了半晌,嘴角忽然慢慢勾了起来:“我当他想出了什么高招,原来是走了步臭棋。”

      “殿下的意思是?”

      “这条路,他怎么走都是错。”朱载垣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他路过的下缺驿站中,有个枯柳驿,那地方我有印象。这驿站当年曾是张先生门生、驿传道秦燿整顿驿务时树为标杆的样板,传闻秦燿还曾为驿站题字。我早年巡封地时远远路过一次,几间破房,连差夫都没有。他带着三百人过去,那驿丞根本接不住。到时候接待不周、仪仗失仪,办差不力的罪名扣下来,这趟南巡便等于白费,平白丢尽脸面。”

      “那……要是二殿下自己带足了粮草,硬撑着接下了呢?”

      朱载垣嗤笑一声,转过身来:“他是代天巡狩,按制该由沿途驿站供给。他若自己掏腰包贴补驿站,传出去是体恤下情?不,是他越制行事,坏了朝廷规矩。再说,一个穷乡僻壤的小驿站,被他折腾得精光,百姓和地方官会怎么说?'镇国将军南巡,把小小驿站吃空了'。这名声传进京里,可不好听。”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吩咐道:“你去跟兵部相熟的人打个招呼,二殿下的勘合,速速批了,别刁难。沿途的州县也递个话,就说二殿下素来体恤地方,让他们不必特意增补驿站,一切按制来便是。”

      长随愣了一下:“殿下不拦着?反而帮他?”

      “拦他做什么。”朱载垣蘸了蘸墨,笔尖落在那团墨渍上,顺势勾出一片锋棱毕现的偏旁,“他自己要往坑里跳,我何苦拦着。我不仅不拦,还要送他一程,确保他顺顺利利走到枯柳驿,安安稳稳把这出戏唱完。”

      这些远在南昌王府里的算计,孙守义自然一无所知。他只望着赵主簿,等着下文。

      “您的意思是……”

      赵主簿摆了摆手:“我没什么意思。公文是真的,印章是真的,益王府的名头也是真的。你拿着这道公文去县衙,我也得认,县太爷也得认,谁都不能不认。”

      他站起来,在厅里踱了两步,背对着孙守义,声音从肩头飘过来:“老孙,你干这行也二三十年了吧?”

      “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赵主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乎像是同情的表情:“那你也该知道,这道令,不管它是怎么到你手里的,都没有退回去的余地。接了,就得办。办不了,是你的本事不够,不是上头的事。”

      话音落,赵主簿抬眼往县衙方向遥遥虚抬了一下下巴,目光轻飘飘落回孙守义身上。

      孙守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主簿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说说吧,你缺什么?”

      他放下茶杯,补了一句:“能补的我替你想办法。补不了的——”他停了一下,“你自己心里有数。”

      孙守义像被这句话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吸了一口气。他终于坐下了,细细数着。

      “三百人的饭,官制有定例,校尉仆从每人口粮米一升五合,廪粮里没有肉,县衙另备的下程另算;内官文官止宿,还要额外支廪给米五升。单算随从口粮,就要耗米四石五斗,枯柳驿如今一斗粟米都凑不齐。”

      “文书要备十五匹替换驿马应急,您刚也亲眼见过,枯柳驿常备马仅三匹,一匹老马腿有旧疾,剩下两匹瘦得不堪乘骑,十五匹好马,我拿命也变不出来。”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又往下说:“还有灶上,铁锅口径狭小,一锅粥只够二十人分食。三百人分拨轮食,柴火日夜不停,得烧到天亮才能全部供完。”

      “住宿更是难题,厢房有两间窗已破损,益王府仪仗何等尊贵。这怠慢宗室的罪名,我一人担不起。”

      赵主簿听得十分专注,一字不落听完,缓缓点头。“你说得都对。”

      孙守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老孙,”赵主簿接着说,语气依然温和,“你说这些,跟我说没用。你得跟益王府说,得跟兵部说,得跟朝廷说。我是个管县里户籍钱粮的主簿,驿站不归我调度,粮草不经我发放,我连给你批一张条子去赊粮的权限都没有。你知道的。”
      孙守义眼神又暗了下去。

      “不过,”赵主簿又补了一句,“我可以帮你去求求县太爷,看看能不能从县库借调三石粟米。记在账上,到时候你驿站还得还。”

      孙守义把勘合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他几乎能背下来了。

      接驾文书上说得明白,队伍要在枯柳驿“止宿一晚”。宗室公差过境,车马帐幕一应自备,驿站按制补给人马口粮和柴薪。也就是说,他要确保三百人吃得饱、百来匹马有草料、灶火一夜不灭。

      可单这三样,对枯柳驿这等下缺穷驿,已经是背不起的重量了。

      三百张嘴不能只喝清汤寡粥,按规制宗室过境,鸡鱼肉菜样样不能少,采买这些都要现银。还有随行的仪仗马,不能只喂干草,还得黑豆、麸皮这类精料。这穷乡僻壤,农户手里本就存料稀少,价钱还比寻常粮草高,他上哪儿大批量去凑?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就算勉强赊借得来,按如今的社会环境,垫出去的亏空,最后全要算在他头上。

      那纸文书彷佛在他眼前裂成无数个窟窿,每一个窟窿都在等着他拿命去填。

      赵主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我回去跟县太爷说。你这边先着手准备着,别光等着米下锅。该借的借,该赊的赊,该找人帮忙的就去找。反正那些山民手里的鸡鸭鹅牛什么的,你先记在账上,回头官府肯定给你补上。”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老孙,那个——县太爷要各驿簿册,是因为今年各驿的年底考核,以‘接待使客之勤惰’为准。你这枯柳驿……”

      他没把话说完。但他的眼神把话补全了。孙守义看得懂那眼神,藏着几分无奈,分明已经预见自己独木难支,却也难以施以援手。

      “……我知道了。”孙守义说。

      赵主簿走了。轿子又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官道拐角,扬起一小片尘土。

      赵主簿走后,刘满没有立刻离开。

      其实正厅与后厅只有一廊之隔,中间没有厚重的隔断,加上窗户半开着,后厅里的声音隐约就透了出来,刘满听见了“益王府”,听见了“两百人”,听见了“廪粮欠拨”和“军法从事”。

      赵主簿离开时,他也看到了,但没有去送。他只是将笔墨纸砚带到了后厅。

      他走到立在案边失神的孙守义身侧,把茶壶搁在桌角:“方才两位大人的话我都听见了。勘合关乎宗室仪仗,按规矩得单独誊录一份存底,晚间我带回县衙兵房归档。”

      说着他便在案前坐下,自己往砚台里滴两滴水,握着墨锭圈磨。

      笔墨备齐后,他抬眼看向孙守义:“孙大人,烦请您将勘合上的信息告知于我——人数多少?预计何日抵达?从何门入城?还有领队宗室的名讳、职衔,我逐条记下。誊好之后,您再过目核对,若无误,我便带回。”

      他顿了一下,垂着眼补充道:“我能做的只有登记造册这一桩。调粮拨马都是县尊、主簿说了算,我一个抄簿的插不上嘴。底册我替您稳妥带回,其余难处,只能您自己递禀帖去求了。”

      孙守义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那份勘合,放在桌沿,语气疲惫地报出了所需信息。刘满提笔记下,笔迹工整清秀,一蹴而就。写毕,他将笺纸轻轻推到孙守义面前:“您核对一下,看有无错漏。”

      孙守义扫了一眼,点头:“无误。”

      刘满将笺纸小心折好,纳入怀中,起身收拾笔墨。临走时,他仍是那句:“孙大人辛苦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补了一句:“那包点心,赵大人还没来得及吃,我搁前厅案桌上了。您要是不嫌弃,回头尝一块。”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与平时离开枯柳驿时一模一样。

      孙守义将纸笔拿回正厅时,看到了那两碟点心,以及点心旁一只旧布钱袋。

      钱袋口子松松地敞着,露出一角碎银子的边。他走过去,拿起来掂了一下——不多,大约二钱,够买几斗粗米,几壶烧酒,几斤肉了。

      孙守义把钱袋口子重新系紧,放进怀里。

      他知道刘满的意思,是“出事你自己扛,这点儿是我能帮的”。

      这钱不多,但在他能给的范围内,已经是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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