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勘合至 日头刚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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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爬到槐树梢头的时候，赵主簿到了。
孙守义迎到大门口时，看见刘满已经站在照壁底下了。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麻绳扎着，上头压着一张钱记的红纸签。他正朝官道上张望，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冲孙守义点了点头。
“刘攒典？”孙守义有点意外，“今日怎么得空……”
刘满是驿站现任攒典。三十来岁，家在县城。每月仅初一、十五来驿站点卯，草草翻两页簿册，客套一句“孙大人辛苦”，便即刻打马回城。
孙守义心知他全然敷衍，却从不多言。
近十年间驿站换过六任攒典，个个皆是如此。挂着吏员虚名，拿着旱涝保收的工食银，日日敷衍混差，只等寻到更好的门路，便离去。
“赵大人要来巡查，我自然得到。”刘满下巴朝官道那边一努，“轿子在后头，快到了。”
孙守义应了声，没再开口。
他前阵子便知道了刘满要调任百鸣驿的攒典，公文已经批下，月底就走。所以登记簿册查验库房这些事，他就没通知刘满过来了。可刘满还是站在了这里。
话音刚落，官道拐角出现一顶青呢小轿。刘满立刻收了脸上的随意，整了整衣襟，侧身站到大门边，等轿子落了，弯腰替赵主簿掀了帘子。
“大人慢些。”
孙守义拱了拱手：“赵大人。”
赵主簿嗯了一声，没多说，径直往正厅走。
刘满跟在后头，步子比往常快了几分。
正厅里，赵主簿在黑漆案桌后坐下，拿过驿传簿册，翻了几页。他翻得不快，偶尔停在某一处，手指顺着条目划过去，像是真的在看。但也只是像而已。
孙守义站在案桌对面，等着他开口。
“老孙，”赵主簿终于抬眼，“这一页是空白的。怎么回事？”
孙守义还没开口，刘满抢先接话：“回大人，枯柳驿地处偏僻，少有使客过境，簿册上没记的，就是没有接待——”
赵主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刘满的话头就断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不再出声。
赵主簿把簿册往桌上一搁，把语气压成了寻常聊天的调子：“老孙，你我相识多年，你这驿站的底子，我大致有数。只不过县太爷那边催着要各驿的册子，你做一份报上来，我替你签了就是了。”
孙守义点头：“多谢大人。”他顿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听说今年朝廷单拨了一笔款子，专补下缺驿站的秋粮马草，想问大人可有消息？”
“听说了。但款子还没到县里，什么时候到、到了怎么分，都还没定。”
孙守义停了一停，知道不该再往下追了，但米缸他早上看过，底都快刮穿了。他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廪粮这个月也没拨下来，库里的米见底了。”
“廪粮的事，我知道。上个月驿仓的账面上就没这笔银子了。不是我不给你批，是库房里根本没有能拨给你的粮。你写禀帖递上来，我替你报到府里去催，但你别指望这个月能下来。”他顿了一下，语气缓了些。“秋粮马草那笔款子，到了我会让人知会你。”
孙守义没有再追问。
赵主簿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下去，抬手揉了揉眉心。
刘满眼疾手快，凑前半步：“大人一路辛苦，后厅备了茶，正巧我顺道买了点心，大人歇歇脚？”
话说得轻巧。孙守义看了那油纸包一眼，钱记的东西，一早就得去排队，哪有“顺道”就买到的。
赵主簿没答话，目光往那油纸包上落了一瞬，很短。刘满很迅速的捕捉到了，立时退开半步，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赵主簿抬脚往后厅走，刘满立马就跟在了后头。
孙守义没有过去。他走回案桌前，伸手合上了簿册。
“款子还没到。”
“库房没有粮。”
他早知道会是这些话。不过是又当面听人讲了一遍。
他立在案前，还没想出下一件事该做什么，前院就传来了动静。
铁掌磕在石板上，清脆，急迫，落地有声。马还在喘，粗重的鼻息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孙守义从正厅快步走出来。
照壁底下，一匹黑马正打着响鼻，肚皮一抽一抽地喘。马上跳下来一个灰衣小卒，风尘仆仆，身后背着兵部的传令旗。
“枯柳驿驿丞接令！”那小卒嗓音嘶哑，但中气十足。
孙守义整了整衣襟，迈步上前：“下官在。”
小卒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公文，双手递过来。孙守义接过时，指尖触到火漆上那方朱红大印，心里沉了一下。他拆开火漆，展开纸页，从第一行扫到最末。
不知什么时候，刘满已经立在廊下，双手捧着两碟点心，没上前，也没出声。赵主簿听到小卒声音那会儿就放下了茶杯，往门口看了一眼。
孙守义把公文折好，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后厅走去。
他走到后厅门口，声音沉了很多：“赵大人……您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勘合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