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枯柳驿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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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孙守义就醒了。
其实也说不上醒。四十岁的人了，后半夜总睡得浅，鸡叫头遍便再也躺不住。
他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坐起来，在床沿坐了坐，才摸黑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
枯柳驿的清晨，薄雾缠绕着远处山林。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裹着潮润的泥土腥气。
他习惯性地先往马厩那边看一眼。三匹马，两匹灰的，一匹花的，都还拴着。
那匹最老的花马听见脚步声，喷了个响鼻，把脑袋探出栅栏来。
墙角的草料槽是空的，连草渣子都被舔干净了。旁边的麻袋瘪瘪贴在地上，袋底只一点点麸皮。
孙守义走上前，自怀中摸出一块麸饼。这饼是他昨夜剩下的窝头碾碎，混着麸皮揉成的。他将麸饼摊在掌心，递过去。老马舌头一卷，温热潮湿的鼻息尽数喷在他的掌纹之间。
“慢点吃。”他低声说着，手掌缓缓顺过马颈粗硬鬃毛。
“上月郑典史私下跟我透了句，今年朝廷有笔款子，专补咱们这种下缺驿站的秋粮马草。到时候我把账目造清楚交上去，他能帮我把文书搁前头，让赵主簿先核对。”
孙守义转头看了眼老花的体形，轻叹一声：“要是能赶上头一批拨付，好歹能囤些黑豆麸皮，让你能常吃上口精料，不用光啃干草。”
老花耳尖微微一动，不知听不听得懂人语。孙守义苦笑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马厩另一头传来铁铲磕碰石板的轻响。老李头正蹲在角落清理马粪。早些年给马套鞍时被踢伤了左腿，如今走路一跛一跛，脊背也佝偻下去。
背后传来轻而快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孙叔，”小伍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今儿还是先扫前院？”
孙守义把手上沾的麸屑拍干净，转过身。
小伍十五六岁，精瘦，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个髻，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
“前院不忙扫。”孙守义说，“去把大灰的蹄子修了。老李头腰不好，你手脚利索，你干。”
“欸。”小伍应了一声，转身往灰马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孙叔，昨晚县衙差人来说，赵主簿过两日要下来查咱们的簿册和库房。”
“知道了。”
厨房里飘出炊烟。张翠花正蹲灶间添柴生火，灶上熬着一锅粟米粥，一旁案板摆了一小碟咸萝卜条。
“孙大哥。”张翠花拿木勺轻轻搅了搅锅底，“仓里存米见底了，上月刘满回城时提过，驿站廪粮至今还没拨下来。明日得去采购了。”
孙守义立在灶边，没应声。目光却落在她握勺的手上，指节粗红，裂着细小的口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极低，像自言自语：“……辛苦你了。”
粥锅咕嘟作响，张翠花正低头添柴，只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听真切。
“孙大哥？”她直起腰，疑惑地看他。
他猛地回过神，说道：“明儿我去县里办事，顺道采买，路远...不必你去。”
说完抬眼望向门外前院的方向：“我去正厅看看簿册，免得查册的人来了手忙脚乱。”
枯柳驿的前院，虽不算宽敞，却收拾得齐整。照壁年深日久，表层白灰多处斑驳脱落，露出内里土坯。东西厢房门窗木架早已走形，几处漏风的窗洞都细心遮了厚实草帘。
正厅门楣漆色虽褪得浅淡，但木缝都细细填过泥灰，足以遮风挡雨。厅内摆一张黑漆案桌、两把旧圈椅，墙面悬着块“宾至如归”旧匾，是十五年前巡驿官留赠，墨迹经年淡去，却无半点积灰。
“孙叔，”小伍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木桶，“井绳又断了一股，得换新的。昨儿打水的时候差点掉下去。”
孙守义抬起头：“仓库第三格还有一捆麻绳，你去拿。”
“那捆绳不是留着绑货物使的？”
“绑什么货物。”孙守义说，“这大半年了，你见哪个货队从咱这儿路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小伍“哦”了一声，拎着桶转身出去了。
孙守义迈步走入正厅。堂中黑漆案桌左边整齐码着官府驿传公簿。
这荒僻下驿本就少有行人，加之他每月都会核对一遍账目，分毫差错都无，哪里用得着此刻特意翻看。方才同翠花说要查看簿册，不过是随口寻个托词。
桌角那只带铜锁的小木匣才是他真正要取的物件。
他将匣子抽出，转身走到正厅角落一只旧木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将匣子放进去，又推上一摞旧书压住。
到时巡查官随时会进正厅翻检簿册，这匣子断不能留在明面上。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与此同时，远处空旷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者背上插着兵部的三角旗，腰间别着火牌，□□是一匹黑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枯柳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