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事已了 缓过神来的 ...

  •   缓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是收拾摊子。

      孙守义把四个人叫到正厅,对着账册一笔一笔归置。

      “借来的东西,能原物退还的,都洗干净送回去,每家带上三升粟米当谢礼。用掉了的,比如青菜、柴火、盐巴,按市价折算成钱,一文不少地给人家送去。”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子:“上次典宅子还剩的银两都在这了,从这里出,都是些日用零碎,花不了多少,足够。”

      “租来的十来匹马,老李头,你去跟老杨头说,就用了两天,按天数算赁钱,剩下的都退回来。鞍具、麸皮这些,也一并送回去。”

      “买的帆布、麻绳,留着也没用,看看杂货铺肯不肯收,能退就退,不能退就搁库房里,往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县里拨的两石粟米,先拿去用着。等租赁余款退后,我去粮行买两石整数送回县仓。先送仓场验收入库、开实收红票,再去户房把这笔借支账销了。不然账上一直挂着,年底盘查又是麻烦。”

      他说得条条清楚,跟六天前安排接驾时一样稳。只是那本账册翻到最后,夹着的那张典宅契纸,他轻轻按了按,没提。宅子已经典出去了,银子花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赎回来是早晚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第二日天刚亮,四个人分了三路。

      老李头牵着毛驴、拉着板车,车上装着鞍具、剩下的麸皮黑豆,还有半袋粟米,往镇西骡马行走。

      老杨头见他来一点都不意外,接过鞍具挨个看了看,笑道:“我就知道八成会改道的。这么大个仪仗,来枯柳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老李头把赁钱递过去:“按三天算,该多少是多少。剩下的,你点点。”

      老杨头推回来一半:“都是老相识了,什么赁钱不赁钱。不过是占了几天槽位。拿回去拿回去。”

      “那不行。”老李头把钱往石墩上一放,“守义说了,该多少是多少,不能让你吃亏。这些年你帮衬得够多了。”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老杨头象征性收了点钱,又塞了半袋黑豆让老李头带回去,给驿站那三匹马补身子。

      老李头往回走的时候,日头正暖。他的跛腿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心里却踏实。

      另一边,张翠花挎着竹篮,挨家挨户还东西。

      先去了王婶家,把剩下的那只鸡送回去,还拎着三升粟米。王婶推着不肯要:“不过是两只鸡,多大点事。再说鸡都好好的,原封不动送回来了,还拿什么米。”

      张翠花把米往灶台上一放,“不多,是个心意。这些天多亏了乡亲们。”

      又去了陈婆婆家,把碗碟都洗得干干净净送回去,放下三升粟米。陈婆婆眼瞎,摸着她的手说:“孩子,苦了你们了。当差不容易。”张翠花没说话,只是握了握老人的手。

      各村跑下来,太阳都偏西了。家家户户都不肯多收,推来推去,最后米都放下了,钱却大多没要。都说“不过是顺手的事”,都说“当年孙驿丞帮过忙”。

      张翠花走在回驿站的路上,风吹着她的鬓角,嘴角带着笑意。

      小伍也没闲着。他扛着松柴去给陈货郎送回去,还带了五升粟米和一挂腊肉。陈货郎不在家,他就放在邻居家托人转交,留了个字条。又去给老猎户送了小半袋糙米,老猎户不在,他搁在门槛上,压了块石头。

      孙守义自己拐去了县衙,想跟赵主簿说一声。

      户房里,赵主簿正低着头算账,见他进来,抬起头先问了一句:“改道的事,收到了?”

      “收到了。特来跟大人说一声。粮我明日也送回仓里。”

      赵主簿点了点头,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我这几天也悬着心,真要是接驾,你难,我也难。”

      他顿了顿,看着孙守义,语气带着点歉意:“前几天……也没帮上你什么忙。”

      “大人言重了。两石粟米,已经是天大的情面了。”孙守义拱了拱手,“若不是大人帮衬,我们连下锅的米都没有。”

      赵主簿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年底考核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这趟事虽然没接成,但你处置妥当,没出乱子,我会跟县太爷说的。”

      “多谢大人。”

      从县衙出来,孙守义走在街市上。日头正好,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又拐去周记粮行——原本是要买两石粟米还仓的。可周掌柜见他来,先搓着手迎上来:“孙驿丞,前几天那事……你也知道,县里打过招呼,我实在是……”

      “我明白。”孙守义笑了笑,“生意人的难处,我懂。今日不是来赊粮的,就是路过,跟掌柜的说一声,事过去了。”

      周掌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等四个人都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库房一下子空了。

      前几天堆得满满当当的屋子,现在空荡荡的,回声都比往常大。

      东西都还回去了,人情也都记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忙乱,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说不上失落,也说不上庆幸。就像走了很远的路,绕了一大圈,又走回了枯柳驿的门口。路还是那条路,驿馆还是那座驿馆,可人不一样了。

      经历过这一遭,好像心里头多了点什么。

      晚饭是张翠花做的,比平日丰盛许多,炖了汤,炒了肉,四个人围着矮桌坐,吃得安安静静。

      小伍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说:“孙叔,你说……那位殿下,为啥突然就改道了呀?”

      孙守义随即摇了摇头:“上层的心思,咱们底下人猜不透。也不必猜。”

      “那咱们这几天,不是白忙了吗?”少年人还是有点不甘心。

      老李头咳嗽了一声,放下筷子:“什么叫白忙?差役的本分,就是接令办事。令来了就办,令撤了就收。哪能件件都有结果?”

      张翠花也轻声道:“忙了一场,平平安安过去了,就是好事。”

      孙守义看着三人,心里一暖,慢慢说道:“也不算白忙。至少咱们知道,真遇上事了,大家能凑到一块儿,能扛过去。这就比什么都强。”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应声。

      吃过晚饭,小伍和老李头都歇下了,张翠花收拾完灶间也回了偏屋。孙守义一个人走到正厅,点了盏烛。

      他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搬出那只带铜锁的小木匣。

      铜锁咔嗒一声开了。

      城南宅院的地契已经没了,那根素银柳花簪还在原处,簪头的半朵柳花纹路模糊,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把上面的驿事日记一本一本拿出来,翻到最新的空白页。

      拿起笔,蘸了墨,在昏黄的烛光下慢慢写了起来。

      “嘉靖三十六年,春三末。益王府二殿下代父南巡,初拟经枯柳驿止宿。驿中仓促筹备,粮马俱缺,奔走数日,多方筹措,赖邻里乡党相助,粗备其数。越六日,传令,仪仗改道官道,本驿免于接驾。”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跳了一下。

      他想起这六天的光景,想起赵主簿的无奈,想起刘满临行前从门缝塞进来的那包碎银,想起周里长搓着手说"实在凑不出"时那张为难的脸,想起陈货郎放下东西就走的背影,想起老李头迟缓的步态,想起张翠花擦碗的动作,想起小伍磨出血泡的掌心。

      二十五年驿丞,他见多了“上官一句话,小吏跑断腿”的事。上位者的一道政令、一个念头,到了底层就是翻山越岭的奔波,就是身家性命的赌注。可政令说改就改,念头说变就变,谁会问一问底下的人,为此付出了什么呢?

      可也不全是这样。

      再难的日子,也有人伸手相帮;再冷的世道,也有暖人的心意。庙堂之上的算计再深,落不到寻常百姓的烟火里。老百姓的情义,从来都是你帮我一寸,我还你一尺,简单,实在,滚烫。

      他低下头,继续写:

      “驿卒之职,迎来送往,不过是听令行事。令来则忙,令去则息,如潮起潮落,本是常事。余任驿丞二十五载,见惯了文移往复、朝令夕改,初时愤懑,久而淡然。居其位,谋其事,尽本分而已。”

      “然此一行,见邻里之仁,同袍之义,虽虚惊一场,亦有所得。知世间冷暖不止有寒,知破驿穷途亦有微光。”

      “枯柳虽枯,春来仍可抽芽;驿馆虽破,人在便有家。”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影子落在墙上。

      他把日记放回匣子里,锁好铜锁,重新推回抽屉深处,压上旧书。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正厅。

      夜风吹在脸上,抬头看,月亮很圆,槐树枝叶扶疏,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事已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