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道中》蓝坝娘

7、七 田间 田 野 调

　　同样是土地的问题，狄仁杰一到汾州便发现情况居然与在甘州之际似曾相识。一片废墟不谈，几乎家家死伤，一脸麻木且绝望的人们在埋葬自己的亲人，或者照顾受伤的人。原本该是一个风调雨顺的丰年，现下却成为最致命的号角——今年算是颗粒无收了，各类赋税才减了一年。更糟糕的是这地动并不只发生了一次，第一轮登记损失以后，就在狄仁杰到达汾州的前三天居然又发生了一场地动。原本有些家庭损失只在四五成，还有望赶得上户调等等，但两场地动过了以后那真是哀鸿遍野了。

　　还没到汾州州城内，在郊外狄仁杰看到的便是此番景象。虽然狄仁杰不是第一次见到民不聊生的场景了，但如此惨烈且大范围的确实是第一次。狄仁杰感觉这屁股下的马车是真得坐不住了，便先行下车，只和两个护卫到田间地头查看。每家每户几乎都有号啕不断的哭声，草草搭就的灵棚下是一口薄棺和围绕着无法接受这种突然离世的亲人。由于地动时正是日中，留在家中的多是老幼，天灾突然造就了诸多孤独之人着实令人心碎。不过还好倒没什么死者枕藉于路的状况，看起来官府是有来做过初步善后的。狄仁杰估摸着按照旧制的话，第一批死者的绢三匹应当已经下发了，整体虽凄惨，但还算有条不紊。这时，狄仁杰又远远听到远处田垄传来一阵吵闹声，走近了定睛一看是一群农民围着几个胥吏似乎讨要什么说法。

　　“你们不能走！”一个青壮汉子张开双臂挡在胥吏面前，“我还以为你们是来重新调查救灾状况的，结果你们是让我们来和巡察使对口径的？三天前又一次地动我们很多人都遭了更大的灾！五日前我还只是一半损失，现在我家和田地八成都给荡平了，这还只是免个租的话明年怎么活？”

　　为首的胥吏脸都气红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上头只先让合计了上次，会不会有下次还两说呢！再说又不是只有你家遭了灾，你在这里拦我有什么用？”

　　“要是上头没说你们就真不管了啊？你们这上官不行，你们也不行！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蓣薯！”汉子不屑道，“就这也好意思说父母官？”

　　“诶你说什么呢？刁民！”胥吏也不管不顾了，毕竟自己公务还没办完，跺着脚急着就想冲破逐渐越围越多的人群往外走。

　　“哎哎哎！不许走！”带头的汉子似乎是知道这几个胥吏衙役走了就未必回来了，对着被震得七零八碎的田间振臂一呼，“别让这几个狗官跑了！跑了就未必还回来了！”于是乌泱乌泱的人越来越多，有真扯着不让走的，有纯看热闹的，有浑水摸鱼泄愤私怨的甚至还给了胥吏和胥吏几下的。这下胥吏可不乐意了，吼着：“啊？反啦？”便指使着手下衙役乒乒乓乓拿着棍子打了起来。

　　狄仁杰眼看场面快无法控制了，只得气沉丹田大喝一声：“都住手！”

　　纷乱的场面其实倒是没能一下停下来，但狄仁杰气势惊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气宇轩昂配着横刀的壮汉这就有点吓人了。方才专注于脱身和让手下挥棍的胥吏才注意到人群里有这号人，心觉来者不善，但还是鼓足气仗着自己身边五六个衙役，拍着身上的灰斜睨着问道：“你又是哪个村的？”

　　狄仁杰对这个胥吏心中已经很是不满：小小胥吏险些就要把朝廷的公信力断送在这儿！灾后重建每一环都需小心谨慎，不作为也就罢了，还诬指他人刁民反民？这是普通人担得起的罪名么？狄仁杰毫不怀疑这个胥吏今天没敢下重手只是因为他人手不够，要是浩浩荡荡两队衙役怕不是这里要酿出什么血案来。

　　狄仁杰没理会他的问题，接着问道：“你是县里的什么吏？”

　　“我是这儿的里正……”那人刚答一句，又觉得不对，“诶你什么来头凭什么来问我？”

　　刚才还闹腾的村民看这二人一问一答，都觉察出狄仁杰似乎有些地位，便也没再动手，都看这二人接下去的动向。

　　“你作为里长，不登记受灾情况，反而刚才叮嘱他们了什么？”虽然狄仁杰是听到带头汉子提到和巡察使对口径一事，但谨慎起见，他还是又问了一遍。

　　“叮嘱了他们……”里长发现自己险些被一个年轻人给唬得说漏了嘴，又梗着脖子顶到：“诶，不是，我说这关你什么事？你是这个村的吗？”

　　狄仁杰依旧不作答：“你刚才是教他们和巡察使对口径吗？”

　　里长的脸都快气得红透了，但现下倒是学聪明了不答。周围的民众倒是有些骚动起来了，纷纷说道：“是啊！”“就是那个什么使……说要怎么说的！”“就说会有个官儿来！”

　　里正有些绷不住了，想指使着衙役把狄仁杰教训一顿，又惊惧于自己根本打不过愤怒的村民，更打不过眼前人身边的两个壮汉，还正想使一些小聪明呢——只见面前的狄仁杰没再绕圈子，而是掏出一个银色鱼符在他眼前晃了晃：“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虽然没交到自己的手里，但里正还是清晰地看到鱼符上写着三个字：巡察使。刚才还想教人严防死守的里正面露惊色，顿时老实了，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来：“下官不知是狄公提前到来，冲撞了狄公！”他身边的衙役也跟着跪了下来。

　　这时方才带头的汉子也看懂了这便是先前提到的巡察使本人，对着其他的村民道：“是方才提到的巡察使本人来了！大家给巡察使磕头哇！”接着也带头跪了下来行礼。狄仁杰赶忙招呼道：“乡亲们都免礼！免礼！我就是先来看看大家！等下大家如果受灾加重了就来我这儿登记！”见众人还在面面相觑，狄仁杰正斟酌着该怎么重新形容，没想到那个带头的汉子倒是又嚷起来了：“巡察使狄公说！大家都站起来！田又遭灾的等下跟他说！”

　　这下众人听懂了：“哦！这个什么使的是来替大家办事的！”

　　方才还闹哄哄的人群现在仿佛见到了曙光，在护卫队长杜铣指挥下都老老实实排起队来了，狄仁杰让另一个护卫把还垂头丧气跪在一旁的里正像小鸡仔一样拎起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有纸笔吗？去登记去！”

　　里正仿佛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谢谢狄公！”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又问一句，“狄公不惩罚下官吗？”

　　“非常时期，你先前做法太激进了。你也知道自己是父母官，应当以安抚百姓为重。”狄仁杰叹口气，“可终究错误的源头不在你，你也没酿成什么大错，我又有什么好苛责的呢？”说着还是挥挥手让杜铣去把马车上的纸笔取来，又对里正补充道，“不是不处置你，是让你将功折罪，懂了么？”

　　里正点头如啄米，忙不迭去桌前提笔疾书了。狄仁杰审视的目光在长长一列人群中停留了一会儿，让杜铣把方才带头的汉子叫出来。

　　汉子很恭敬了行了个礼：“小的姜度，见过狄公。”

　　狄仁杰接着问道：“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姜度答：“小的是本地耕夫。”

　　“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狄仁杰笑了笑，“可我方才看你方才表现，你应该是断文识字的。缘何只是个耕夫呢？”

　　姜度已经看了整场狄仁杰是如何镇住了里正、让村民归于有序又如何让里正将功折罪的，知道狄仁杰是个有目标有担当的好官，询问也应当只是了解乡里情况用。于是他老老实实答道：“先父曾经是风水先生，知道认字的重要性，迁到此处前也让我开过蒙。”

　　“风水先生……迁至此处……”狄仁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你不是世居于此的？”

　　“不是的，原本我家在吕梁山中。大约是我十岁那年，父亲想着这儿离汾州城更近，进城采买行事方便就迁居于此。想想迁过来也有十八年了，说是第二故乡也不为过。”姜度提起往事，目光一时也有些迷离。

　　原来姜度略长自己几岁。狄仁杰心中有了个底，又有条不紊地问道：“从方才表现看来，你在村中应当是有些名望的。里正或许管几个村记不得那么细，我更相信你，给说说这地方约莫多少人、受灾情况如何？”

　　“嗨，因为认得几个字，闲时邻居会让我帮他们代笔，也就熟了。”被大官儿一捧，姜度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因此也多了几分自信，话匣子也打开了，“这是城南的王家庄，村里约莫三十多户二百多人。其实第一次地动我们受灾程度还好。这个地动中心应当是在吕梁山里，传到我们这远远的东麓已经没那么强了。狄公你也看到了，基本上死伤都是在家中的无力老幼，我们这种有手有脚的青壮年几乎都跑的掉，主要就是地里眼看着熟了的庄稼都震没了！但问题就是三天前又震，主震后又震几乎也算是无法避免的事。我们原本很多人就三四成的损失，这下是真得房倒屋塌分毫不剩了。你说我们能不急吗！唉！明年的赋税可怎么办啊……”说到这儿，再憨厚壮实的汉子脸上也写满了难色。

　　姜度讲得很详细，但狄仁杰却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一些点：“你居然能知道地动中心在何处？还知道主震后可能会又震？”

　　姜度“嘿嘿”笑了笑，手摸了摸后脑勺：“先父那些风水学知识我总得学两招不是。别的不说，十里八乡之内，论对吕梁山的熟悉程度，先父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狄仁杰默默记在心里，赞许地点点头：“好，你也没辱没令尊的名声。不过你们放心，朝廷不会对你们加重的受灾坐视不理。原本初步的计划是免税一年，但这难以揣测的又震不可不防，我会争取把减免税赋的时间延长的。”姜度听罢激动地又要给狄仁杰行礼，二人又是一番拉扯。

　　取得了李泰和武元照首肯的刘仁轨此刻也在田地间。这是安氏的田地，近年来河西小麦的种植逐年增多，几乎快和粟平起平坐了。不得不说风吹麦浪滚滚金黄的场景壮观且令人心潮澎湃。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收割的粮食了，田间地头都是刈麦的农人挥汗如雨——人人长袖长裤，扎紧袖口，弓腿弯腰，重复着割、揽、捆的动作，仿佛不知疲倦。晨起磨得锋利的钐刀在逐渐上竿头的日光里一明一暗。

　　刘仁轨当然不是来监工的，而是来等安家家主的。在放出要改代输为借贷、清查逃户的风后，有的家族动身很快，同意新的改代输为借贷的方式，把家中的运输队一并登记了交出；但有的家族很明显并不愿意放弃现行的利益，就比如说他正在等待的安家。安家是粟特九姓出身，本就在西域有很深的利益链，如果真让他把车队逃户都列出，可不就等于把先前得到的好处都一一写明么？只能说哪怕是替地方政府代输，利润还是太大了啊——刘仁轨心中暗暗叹气。原本刘仁轨都做好打算让李泰直接出面了，没想到安家家主又突然约自己在安家田垄上见了。也不知安家主这是项庄舞的什么剑，但刘仁轨还是选择按时赴约。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仁轨看到安家主一路小跑着朝自己赶来，气还未顺便对自己道：“刘长史，久等久等。”

　　“噢，没有的事，”刘仁轨一拱手，“是我早到了一些。安郎主今年看起来是大丰收啊。”

　　“哎唷，感谢上天风调雨顺，圣上文治武功四海承平，魏王和王妃殿下指导有功。”安家主挂着笑念叨了一通，“也感谢刘长史这样的父母官鞠躬尽瘁。”

　　“谬赞了。”刘仁轨公式化地笑笑，“不过安郎主让我来这儿不能是叫我来监工的吧？”

　　“没有！没有！”安家主听出刘仁轨并不想绕圈子，只得解释道，“刘长史看这今年似乎收成不错，可是我一家老小二百多口可都系在上面了。”

　　刘仁轨没理会，而是问道：“凉国公安兴贵、申国公安修仁和安郎主是什么关系？”

　　安家主露齿而笑：“嗳，刘长史还受累知道我家那点事。二位国公是我族叔，每年逢年过节我也会去看看二位族叔还有我那当折冲都尉的堂哥安元寿。”

　　刘仁轨点点头：“那就好说话了。话说如果安都尉知道他前线浴血拼杀，他有个弟弟在后边瞒报丁口，不出征发民夫他会作何感想？”

　　刘仁轨这句话可太直接了，把安家主打了个措手不及。胖胖的安家主脸一冷，顿时显得横了起来：“刘长史你这话……是安某代输给少了还是怎么？”

　　刘仁轨不言，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本烧了一半的账册：“安郎主，魏王殿下不是没查到，他是想秉持圣上以仁治天下的思想，平等地给大家一个机会。去年年底周典吏那把火并没有把账册都烧完，你看，我一个新来的长史都知道了。魏王殿下从来没想过把这些账册送到长安去，但你说如果这些账册直接送到安都尉府上，他会怎么想？”

　　安家主沉思了。

　　刘仁轨：“我知道你们这些大族都有千年万载的春秋大梦。从我一个外人视角，我也明白外头杀来，你们这种大族根本无法对付。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从家中自杀自灭、闹得鸡飞狗跳，那家族的罪人谁都担不得吧？”①

　　安家主“啧”了一声，刘仁轨知道他满是不悦，不过还是等他开口：“刘长史，你为什么就非要盯着我们安家？是我们安家对唐廷做得不够多？”

　　刘仁轨摇摇头：“没有的事。安郎主是在我大唐生长的吗？”见安家主点点头，刘仁轨接着问到，“那可知我中华有句古语‘沧浪之水’？”

　　安家主：“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君子处世，遇治则仕，遇乱则隐。你的二位叔叔和堂哥都是明白人，本质上和我唐廷是双向选择。”刘仁轨想了想，才继续说道，“唐廷可以说也未曾亏待你们，感念你们的功劳，封官赐爵，也有永业田，想想你们曾经在昭武城都是什么日子？但其实我大唐不求你们真能个个做出一番大事业，能安居乐业遵纪守法即可，多占那么多田有什么好？更何况，殿下给足诚意，你家族可以出人拥有公廨本钱放贷优先权，蕃坊贸易份额和军需采购份额也都不变。”

　　安家主似乎想从刘仁轨脸上看出什么激动或者失态的神情，但刘仁轨神色一直很平静，仿佛知道自己终究会答应一般。安家主有些嘲讽地笑笑：“刘长史讲这些话似乎自己都相信了呢。”

　　刘仁轨知道他在激怒自己。这种人他管军需与之扯皮的时候见得多了，他答道：“我不信的话，我怎么说服于你呢？”

　　安家主道：“那我有一言或许刘长史听了会不太高兴。但甘州这么些年过来了，刘长史贸然想改动也算是书生意气吧。”

　　刘仁轨叹口气，自己和走私的船老大斗智斗勇的时候他们都没敢这么嚣张。但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吧，刘仁轨还是给了安家主面子，望着他：“请安郎主指教。”

　　安家主：“我们买这么多田又不会自己耕，那是谁耕？还是人耕。逃户也不是我们鼓励逃的，是他们自己卖了田又逃回来了。如果耕不了田那还有石炭矿也缺人手。无非就是换个雇主挪个窝儿。人在粮在，或者说人在矿在，难不成我大唐的矿人手溢出了还不让我大族帮衬着点儿？”

　　刘仁轨觉得有些好笑：“安郎主的意思就是逃户田卖给你们，你们还会雇佣他们接着耕地？”

　　安家主：“正是。”

　　“租地耕种的时候收成分成还是和原来一样四六？”

　　安家主噎住了。

　　“三七二八都少吧。”②刘仁轨呵呵笑出声，“提高租赋，但无户口无土地的逃户你让他们租是不租？种是不种？你说得对，一部分或许会自首，去石炭矿上出征发。然后人多矿脉少。安郎主啊安郎主，我也有一言你或许听了会不太高兴，不是我书生意气，是你效仿咎犯！”刘仁轨也不想再绕圈子了，直接气一沉，直面安家主，没有了方才和煦的样子，声如洪钟：“晋楚城濮之战前，大臣咎犯建议使用巧计取胜，而雍季评价他为‘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你盘剥则生出更多逃户，逃户多了则甘州萧条，何人再来耕你的地？逃户不事生产，盗匪丛生，你以为你城外的地保得住？都推给石炭矿，石炭矿生了乱子，你以为你在石炭矿上的采购配额、运输配额能得了好？家事国事毁于一旦，无过于此！”

　　安家主被怼了个哑口无言，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刘仁轨知道这种人逐利且短视，给了大棒还是得给萝卜，不然他不会松口：“我作为一州长史不说笑，今日和安郎主谈也是给你指条明路。你把马队、驼队都登记造册，由州府统一调配，有偿征用，不比之前暗戳戳还要入股卢氏兄弟再行贿强？你们垫的那两千石税州府可以用盐引来还。你藏得逃户只要让他们归籍，前三年能交一半的税款，我也不算你们双方犯法，如何？”

　　安家主声音有些颤颤巍巍道：“那，那公廨本钱呢？”

　　刘仁轨轻哼一声：“你们出一半有才有德的子弟，官府出一半，都当捉钱令使，互相监督可否？每旬对账，每月更换，你还怕被其他豪族吃了？”

　　安家主还在踌躇，刘仁轨叹口气：“我算账并不是真来捉拿你们错处的，算完账还能让大家都活下去那才是本事。先前魏王殿下最多也就只是考虑把那没烧完的账簿发给朝廷，如果你说我等程公凯旋的时候一并带回兵部，直接越过那群御史丢给河西的丘八们看，那……”

　　安家主连连应道：“我同意！我同意！”

　　刘仁轨拊掌道：“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①引用自红楼梦

　　②引用自大明王朝15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