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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计帐 算钱的故事 ...


  •   天光微曦之际狄仁杰便踏上了去汾州的路。由于事从紧急,清道幰弩之类的仪卫便都省了。但是让狄仁杰意外的是,虽然仪卫省了,但补上了同人数骑兵,总共的护卫多达二十人。狄仁杰颇感意外,毕竟其实有时三品官员出巡护卫也才二十多人——直到出发前队长对狄仁杰耳语道:“大人,补换成同人数护卫是司空的意思。兄弟都是金吾卫里靠得住的人,司空说都听你的。”

      狄仁杰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李勣行事真是太稳妥了。

      且不说狄仁杰一路向东急行,二十人的护卫虽够不上僭越,但已经是很高规格了。外人看着无不暗叹狄仁杰的平步青云和朝廷对于汾州巡查的重视——不过明眼人都知道此行之艰难,只能心里暗忖狄仁杰的能力几何,又缘何将如此一个烫手山芋交予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上。

      单说回甘州,狄仁杰走了并不意味着年初留下的烂摊子便不需要解决了。狄仁杰走之前把长安见闻写成了信交予了李泰留在长安的眼,在狄仁杰到达汾州之际李泰和武元照便也看到了李治对于汾州的安排。

      李泰和武元照两人头碰着头同看一封信,看完李泰嘴角一拉望向武元照:“和你的安排相左了,狄怀英见不到长孙无忌。”

      武元照叹口气:“倒也不算意外吧。越是这个关头长孙无忌必然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说着她又略带疑惑地指了指信的最后尾,“不过陛下这个只让狄怀英勘察,开采交予苏定方又是什么安排?他不想一气呵成扳倒长孙无忌了吗?”

      李泰苦笑了一下:“如今我这个弟弟,是越来越有一个心机深不可测帝王的样子了。狄怀英初来汾州终究是个外人,让苏定方插手一来可以确保石炭开采一定成行,二来则是防止石炭开采不会只被狄怀英一人抓在手上。”

      武元照有些哭笑不得:“他的重点不该是扳倒长孙无忌么?让苏定方横插一手可不明摆着拉着李勣、乃至整个兵部和狄怀英作对,这还谈何扳倒长孙无忌呢?要是中间出了漏子那不成了剜肉补疮?”

      李泰耸了耸肩:“我不在那个位置上,所以我也无法很好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过君臣这种微妙的关系,似乎能做好视如仇雠和君臣和乐平衡的皇上并不多。我这个弟弟也算是少年天子,在面对一个长孙无忌的时候或许心底更想的是如何阻止第二个长孙无忌的出现……”

      武元照和李泰又是对视了片刻,最终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半是苦涩半是讥讽。接着武元照目光流转,选择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我一直觉得李勣是个在军事上务必杀伐果断的人,比如宁可深入百里大漠也要求不留遗患。能让他说出养兵即养人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李泰摇摇头:“此言差矣。养兵即养人一直都是李勣的一体两面。他之前追求速战速决也都是有十足的把握,那时虽然深入大漠辛苦,但获胜后可以求得长时间的修养。如今契丹和薛延陀残余已成气候或者分散的太开了——那李勣也很清楚此时快速作战强求不得,需以军需为重。”

      武元照点点头,把信笺叠好又放回信封中,扭头对着李泰扬起一笑:“我还以为你会说李勣逐渐选择保守用兵纯粹是出于应对陛下的考量呢。”

      李泰心下漏了一拍,说不好是被武元照的笑容晃了眼还是发现这句话出乎自己意料:“……你这么说不无道理。李勣现在也是越来越难为了,对上为国,对中为官,对下为人,他一个都不能出纰漏。当今圣上不是父皇,李勣肯定无法像先前那般放开手脚,但他又得扛起来自我父皇托孤的责任,防着我的好弟弟一人独治予取予夺。就好比一个郎中要对症下药,他这一下表里得全给治了。”

      武元照缓缓起身,边走边略有所思地把信放入一个匣子内,回头时对李泰道:“从你和狄仁杰、李勣的描述,结合我自己对皇上的了解,要不是现下他身边没什么可以直接推出来的人,不然他这种对谁都步步为营的姿态怕不是想缩起来暗操独治不成?感觉圣上颇有几分乐在其中啊……”

      李泰听着傻眼,不由也有些哽住了,不过片刻他开口:“这种事虽说有所龃龉,但都可以被视作一些达成目的的手段,也不能算错。只要皇上肯为百姓着想、广开仁政、护我山河,那依旧称得上正朔。就这几年看来,虽然我心中对我这个好弟弟也不是很信任,但他还算肯听从意见治军、屯田、定边河西乃至安西,也算小有成就。在河中和河东这块儿他谨慎一些也算是在所难免吧……”

      武元照心中的阴霾并未一扫而光,不过自己夫君说得也确实是实话,那个位置谁坐谁难受。故而她莞尔道:“那这儿还有关于你弟弟的定边策重要的一环呢?”

      李泰明白她说的是去年年底还没算完的那笔账,哂然道:“狄怀英现下不在,陛下也选择不追究,但河西还是要吃饭的。”

      武元照从信匣下的一个抽屉中拿出一本账本递给李泰:“说出来这要被罚六十大板,但我确实年底的时候偷偷抄录了一份去年的计帐……我就知道去年查不完!”脸上的神情根本不是小心与恐慌,反而满是得意。

      李泰总是很喜欢武元照在顾全大局的同时透露出的一股生气。从前这股生气是他在压抑宫廷生活与权力倾轧下的一股清风,如今又是他生活中时时处处的添彩。于是他笑着伸出手接过账本拿腔拿调地说:“那孤纵容爱妃,孤得陪爱妃一起挨板子。这也算是刚才说的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嘛!”逗得武元照都忍俊不禁。

      “话说回来,”武元照转圜回了原话题,“狄怀英现下不在了,也不知道正则能顶上来不……”

      “嗯!这话有道理。”李泰点点头,“他管军需起家的,行不行试试便知呗。”

      说罢李泰便遣人请来刘仁轨。由于狄仁杰离任甘州长史和司法参军,所以刘仁轨现下暂代这两个职位。虽然甘州地理位置要紧,但现下无战事,所以朝廷也没那么快就下达新的任命来。

      刘仁轨从武元照手中吃惊地接过计帐:“王妃这……不合规矩啊。”

      武元照摆摆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和我一起挨板子不成?”说着又对着李泰努了努嘴,“再拉上魏王一起?”

      刘仁轨虽然知道武元照做事为了快刀斩乱麻有时显得有些乖张,但涉及税负确实是大事,终究只能哭笑不得地打开了——快速浏扫了一下,是关于赋税考成的。看着看着,刘仁轨的眉头扭在了一起:“……上报朝廷田赋是九千三百石,军粮征发了六千石,官俸廪给一千二百石,剩下的……额……两千一百石呢?”

      武元照定定地望着刘仁轨:“你懂得,索、石、贾、安、廖、阴等当地豪族‘代输’的份额呗。”

      刘仁轨追问:“那他们垫税换来了除了对石炭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什么?”

      李泰补充道:“还有蕃坊贸易默许,部分军需采购份额,甚至还有公廨本钱放贷的优先权。这些都是垫税的代价。”

      刘仁轨对着计帐思考了一会儿:“所以六姓在面对征税时报的人口和募兵征发的时候人口简直就是两模两样啊。殿下、王妃,请看:永徽二年的时候甘州报给户部的丁口数是两万七千,那年长史陈仲监督转运调发甘州民夫运粮和石炭,征了三千七百人。按这个比例是七丁抽一。然而实际上调发民夫后接下来两年人口根本没变,这怎么可能?”

      李泰和武元照对视了一眼,都点点头:“不错。”

      “一部分贫户不堪重负必会逃亡,这是下官先前管军需就发现的事儿。然后大族将这些投靠的贫户、逃户藏匿为佃客,不报丁口,陈仲就继续这么用着了?账面上的丁数减少了,朝廷下达的征发总量是不变的,那摊到其余在册贫户头上的比例可就不止七丁抽一了,这么说来,五丁、四丁抽一都是有可能的。”

      武元照笑而不语,只是默默竖起了大拇指;李泰拊掌道:“正则就是正则,说真的这个账当初可算了我们俩好一阵子,你居然一炷香之内就看出了门道。”

      刘仁轨拱手道:“殿下王妃谬赞,这只不过是下官的本职工作罢了。大族这种一面帮忙藏匿人口、一边还要借着代输换取特许权的事儿下官见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正是如此,然后他们代输的粮食本质上就是从那些贫户兼并来的土地上收的租,也是两头吃。”武元照叹口气,“借着这捐输的事儿还能低价买城外荒地,使得我们垦荒都难办。”

      刘仁轨皱着眉头把计帐翻完,才忿忿开口道:“解决此事刻不容缓,如果再这么发展下去,那就是一边代输越发多,另一边丁口不实导致普通百姓征发的压力越发繁重。如若河西突然爆发战乱,这让老百姓如何自持?同时普通百姓为了置办还要向豪族借贷,最终破产卖地,那可不就是富者越富、贫者越贫?殿下和王妃先前好不容易向皇上提议开展的通商定边策最后都回到了大族手里,这像什么话?”

      “问题就出在这儿,其实我们去年年底抓住了以先任长史陈仲为首的拉拢代输的一批官吏,但是现下要么选择自戕了,要么之前捅到御史那儿去了。”李泰讲到这儿脸色变得阴沉,“他们甚至想把长孙无忌都拉进此事来。当然最致命的还是——他们手里记录代输的账本烧了不少。”

      刘仁轨听到这儿,也明白了事情的棘手程度:现在圣上选择两相不予追究便是回应,要想朝廷给予河西什么支持看来是没戏。如果李泰贸然展开行动,那或许陛下真得会默许长孙无忌对河西动手了——这意味着得全靠甘州自救,可一旦自救那便是面对着今年田赋考成怎么都会少。

      “容下官思考一下怎么办吧。”刘仁轨慢慢合上计帐,叹了一口气。

      当李泰和武元照远远便看到刘仁轨第二日眼下的青黑时心底不由地生出些愧疚——秋收基本结束,粮食税收其实已成定局,刘仁轨甚至只是代职,其实真不必这么拼命。

      “要不我们还是再上一次奏疏看看圣上愿不愿意把田赋考成减一些?虽然申请财政补贴是不可能了。”武元照对李泰压低声音耳语道,“虽然他和你算不上对盘,但此事涉及甘州乃至其整个河西数万百姓的生计。七丁征一变成四丁征一这可是大事。把这事点明,圣上也不能不考虑吧?”

      李泰其实是有些犹豫的,毕竟上一封奏疏讲得已经很清楚城外的地被大户借机低价收走的事,这和军屯田已经冲突了。但凡李治近期有开疆拓土的打算他高低也得给个批复甚至直接降低考成标准,然而现下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有。李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何,有时长孙无忌的手伸出来与否也不是李治能控制的,更何况对于自己的看法有时李治和长孙无忌无非就是一体两面。

      武元照望着沉思的李泰,心底是何等的明白:现下的处境确实卡在一个微妙的时间点。李治急于处置长孙无忌所以不能让河西成为长孙无忌树立威望的新靶场,而且李泰和李治也没兄弟情深到可以互相顶雷的程度。看着走近的刘仁轨,武元照只得先招呼道:“正则先坐。”

      刘仁轨看了看在思索的李泰,也没客气,直奔主题先对着面前的武元照开口:“王妃,殿下,我想了一晚,如果担心甘州的田赋考成,那向朝廷申请灾歉减免势在必行。接着用先前追回的走私石炭来倒逼大族减缓土地购买的速度,从而我们抓住机会快速推进军屯田……”

      此时坐在上头的李泰徐徐开口:“……考成你不用担心,孤来写这道奏疏。”

      正和武元照合计的刘仁轨略有吃惊地猛地转向李泰,看着他脸上如今坚定的神情,刘仁轨也知道李泰应当是下了很大决心——于是他起身向李泰行了一个大礼:“魏王殿下高义!”

      “前有狄怀英忘身于外,现在有你刘正则披肝沥胆。孤总不好让你们为国为民冲锋陷阵而孤缩在后头。”李泰停了停,觉得自己接下去的话似乎有些重,“这不是老成世故,这是无耻。”

      武元照补充道:“你们俩都没说完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个是大唐的魏王殿下,另一个是大唐的五品给事中。哪怕甘州豪族再鱼肉百姓,朝中长孙无忌再只手遮天,你们总归要保证百姓少受苦难呀。”

      李泰幽幽地望向武元照,点点头欣慰一笑,又转向刘仁轨:“是孤过于瞻前顾后了。正则,先继续说你的对策吧。”

      刘仁贵方点头继续:“王妃思虑深远。刚才的对策如能实行,则有六成胜算。”

      “剩下四成呢?”

      “要想治本,还是得在分配端做文章。比如一部分以资代钱,折色纳物,用本地军需采购配额抵一部分民税。然后重新统计户籍,对藏匿逃户的豪族恩威并施。继续藏匿者按律治罪,而主动上报的优先获得来年的蕃市经营权、公廨本钱放贷权等。”

      武元照反应很快:“这样便可以逐年脱钩了!依正则估计,约莫需要几年?”

      刘仁轨想了想道:“三年左右吧。”说着又转向李泰,“当然如果殿下能争取来田赋考成放宽,或许甘州上下干劲更足,时间能缩短也未可知。”

      李泰肯定道:“可行。四成的概率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计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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