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面圣 谜语人V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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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狄仁杰原本盘算着先见李勣，但回京那日递交的请对居然批复了。原本以为是待到明日再去觐见，但传旨的内侍却让他直接由承天门验了鱼符去两仪殿即可。此番突然变故，狄仁杰未见李治，只能估摸着是又有了新的什么变动，感叹一句当真君心难测。但狄仁杰还是即刻收拾了进了宫。
这是狄仁杰继自己明经及第入籍之后第二次入宫，他依旧记得上次入宫的心境：意气风发，但本能性地想进行掩饰让自己显得宠辱不惊。与先前大相径庭，这次是去两仪殿紧急面圣，狄仁杰很难描述此时自己的心境如何，只觉得秋收之际依旧是艳阳高照，太极宫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尤其飞檐高阁绵延不绝，仿佛直通天际，林木交错传出阵阵聒噪的蝉鸣。偶尔会碰到其他着绯服紫的官员，只不过都是和自己反向而行的——毕竟已经下朝了，大多数人都是去办公的。
一路紧赶慢赶步幅带风地来到两仪殿前，却见一个内侍在殿外候着，见到狄仁杰即刻迎了上来。狄仁杰马上反应过来是等自己的，不敢怠慢地行了一礼：“微臣谢过内侍。”
穆内侍对于识眼色、有礼貌的年轻人总归是心中有几分好感的。于是他和颜悦色地开口：“陛下此刻正与司空殿内议事。按陛下的意思是狄大人到了以后即行进殿便可，不必等候。”
这便是印证了狄仁杰先前的想法了：不是汾州有了新的变动，便是皇上本人有了新的想法。狄仁杰提起十分精神，随着穆内侍一声传唤狄仁杰推门进殿：只见殿中空旷、清静且干爽，除了两侧放了很多书架子和掩映着的帐纱以外，他目光所及便只有台阶上空着的龙椅龙桌和台下坐着的一位老者了。殿中有一种细微的沙啦沙啦的声音，或许便是皇上本人自己在翻阅着什么。狄仁杰虽未见过李勣，但从李泰和武元照口中已经对这位大唐肱股之臣有了一定了解：此刻坐着的李勣约莫是在假寐。听到门口的动静，李勣一副转醒的神态望向门口，狄仁杰恭恭敬敬地向李勣鞠了一躬。
李勣出声道：“你便是狄仁杰吧？”然而并没有什么问询之态。
狄仁杰知道他其实是在提醒皇上人来了，便敛容静候。果然不多时，皇帝陛下本人便从书架后悠悠转了出来。狄仁杰没敢抬头，行了个跪拜礼：“臣汾州巡察使狄仁杰拜见陛下。”
“平身吧。”头上传来的是和自己一般年轻人的声音，似乎带了点笑，“狄卿是年轻人，那你便站着，没有意见吧？”
狄仁杰脑袋转得飞快：“谢陛下恩典。”说罢才慢慢站起身来，不过依旧略微低着头。
李治细细打量了一番狄仁杰方才开口：“……朕已经听数人推荐狄卿了。今日朕急召你来便是想验证一下众人目光是否准确。朕打算让你明日就动身巡查汾州，狄卿打算如何巡查？”
狄仁杰略一思索便答道：“臣到汾州后首先考察的是人心是否稳定，其次是实地勘察评估损失，接着便是致力于善后与重新生产。”
李治略一挑眉，不置一词，而是马上接着略微提高声音又问：“能说得更清楚一些么？”
狄仁杰答道：“陛下遣臣往汾州，臣必先以皇恩安黎庶之心。臣已查阅前朝旧例，贞观二十三年晋州地动，朝廷‘遣使存问，给复一年’，压死者‘赐绢三匹以为殡葬之资’。臣此去，当以此为准绳。安定民心之后，再亲率人勘察地裂山崩之处，一则查明灾情所及，以备后续重建；二则细查地形地貌变化，以便引导百姓复产。汾州之事，臣不敢怠慢，定当事事有据，朝廷无私账；件件回禀，不负陛下所托。”
李治看着依旧从容不迫的狄仁杰，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容，转向了李勣：“李勣，不愧是大家都推荐的人啊！”
李勣倒是没什么表现，只是跟着从容点点头：“陛下圣明，阎立本识人有方，是我大唐之幸。”
狄仁杰倒是没有因此舒展半分，他倒不是不信任李勣，但李治这一捧显然是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李治坐了下来，一手似是很放松地托着下巴：“狄卿想必已经知道了，此行并不单纯是巡查地动灾后整治，另一则是关于探查石炭矿脉——狄卿想好该怎么做了么？”
狄仁杰其实心中并没有什么底，但依旧诚恳答道：“臣所想则是……以安民为核心，探矿是为暗线穿插其中。例如第二步的勘察地形、观察山体便可以同步落实查矿之实。继而在记录账册之际臣也会将新的可耕之地、可用的资源乃至可动用资金一并记录下来。”
“朕觉得挺好。”李治的声音听着很轻松，不过狄仁杰偷偷瞄了一眼并没能扫到李治的神色。“解决军需之难无非开源节流。你说对吧，李勣？”
李勣知道这担子传来传去最后必将留给自己：“既然是兵部的事那么那么臣也有责任。今年乃至今后的军需都要从石炭矿一事上着眼，臣也会先告知河东节度使节度汾州、云州、代州一带，然后通过监军使提到兵部和中书省审查一番。”
“狄卿，你觉得司空说得对吗？”李治又转向狄仁杰。
狄仁杰即答：“司空说得透彻，正是和军需轮转息息相关。”
李治神情放松：“那要朕看，你去汾州的时候将石炭矿探明即可，开采一事朕之前和李勣商议过，还是交予河东节度使苏定方去做吧。”
狄仁杰一愣，略有诧异地望向李勣——可李勣眉头微蹙地给了他一个眼神。狄仁杰有些似懂非懂，但也只能先按捺下心中异议。旋即李勣只是缓缓抬起头看了李治一眼，然后低下头“嗯”了一声。李治对李勣的表现很满意，便装作没看见方才狄仁杰的神情，继续不紧不慢地问道：“那狄卿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狄仁杰想了想，终究还是问出那个问题：“那关于矿脉，若是遇上了什么和当地利益冲突的问题……”
李治似是略有不满地摆摆手：“这还要问朕？秉公办事呗。”
还真是和老师说的一样呢。狄仁杰暗忖。
出了太极殿正是艳阳高照之际，李勣今日没乘舆走在前头，狄仁杰刚开始先是控制着步幅跟在后头。但狄仁杰还在思考着方才的对话和将来的出行，心事纷纭，脚步自然杂乱起来，没自觉地反而赶上了李勣。
不得已，狄仁杰又向李勣行了一礼：“司空，原谅下官无状……”
李勣现下不似在太极殿中一般眼睛半闭，而是和蔼地笑了笑：“怀英不必紧张，虽说明日即将出行，但老夫先前已经和郑将军、苏将军都通了有无。”
这就是河西河东都摆平的意思了，狄仁杰也算是小松一口气。没想到李勣接着说到：“陛下用苏定方，老夫其实也是刚刚才知道。不过既然陛下开了口，老夫自然支持。”
狄仁杰这就有些讶异了：李勣真是个妥贴人。李勣和李泰有私交不假，自己能借上这股东风便已经足够了，他本不用特地再和自己说明的。不过宫墙中李勣的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让聒噪的蝉鸣渐渐小了下去，仿佛隔墙有耳一般。狄仁杰立刻明白了李勣的意思，虽心中暗喜但面上不显，字字清晰地答道：“下官与苏将军定各司其职，请陛下和司空都放心，怀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虽然在殿中被李治摆了一道，但狄仁杰如今的表现和悟性还是让李勣十分满意的。既然如此，李勣觉得可以和狄仁杰多说两句：“虽然老夫已提前知会苏定方，但苏定方必以军需为重。如果此去你二人有什么分歧，那还得辛苦你了。”
这也算是狄仁杰意料之内，不过探明石炭矿本就是为了各种意义上补充军需的。看着李勣一副有口难开的模样，狄仁杰估摸着此处确实不便多说，便小心翼翼地答道：“当年司空曾建议一举完全歼灭薛延陀部，然而最终没能达成。如今云州、代州、汾州步步为营可皆是缘于此？”
李勣听罢，炯炯地看着狄仁杰片刻，方才笑道：“难为你个年轻人还知道这些。”他听出来狄仁杰是想问苏定方可能会产生分歧的缘由，但宫墙之内确实不便明讲。“虽然你不是兵部堂官，但你既然要去河东了，说也无妨。未能全歼薛延陀残部确实留下了隐患，接下去便不是一举出击能达成的了。河东直面北境、契丹，兼有北都在内，道阻且深，追责难及。故而河东道养兵即是养人。下乘的兵法用来杀人，已成过去；上乘的兵法接下去便是要教人活的啊。”
这就是苏定方虽然可能会有分歧，但立场一定和自己相同的意思了。狄仁杰也算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如此，狄仁杰依旧不能放松：“若是遇到一些事急着需要作决策而无法及时告知苏将军呢？”
李勣自然明白狄仁杰在担心什么，哪怕立场相同，在时间面前有时分歧也会成为致命的杀招。年轻人心细是好事啊。李勣点点头开口：“如果真是急重担的话必然不能让你一个人来挑，直接急信来中书省即可。”
狄仁杰语速都加快了：“那下官可以说是奉了中书省指令下的公文或者命令吗？”
李勣简短却清晰地答道：“可以。”
宫道虽长却有个尽头，分道扬镳之前，李勣对狄仁杰又补充了一句话：“教人活，便是出现问题和分歧要走正道解决、反复尝试，让大家都看到你解决问题的诚心。走捷径或能逞一时之快，但不循正道终究会没人支持你，得不到民心。那便落了短视了。”
固然先前和老师阎立本谈话时对李勣多有猜疑，狄仁杰如今倒是清楚眼前这个一向倾向于明哲保身的老人似乎也并没有众人眼中的那般保守得不近人情。李勣转身先回政事堂了，狄仁杰还站在原地看着李勣渐行渐远的背影——这几日的见闻他已经有些急不可待地要写信告诉李泰和武元照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面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