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回京 一日黜陟意 ...
-
穿着便服的狄仁杰此时正一个人静静站在长孙府门口——穿过气派威严的乌头门便是两侧列有画戟的正门。朱门上“长孙府”三个褚体大字玉润温雅,和两侧的锋利且有杀气的画戟架形成鲜明的对比。虽然不是第一次面见什么高官,但狄仁杰心中沉沉。他清楚地认识到,对于接下去要遇到的纷至沓来且难以预料的谋局而言,这只是一个开始。固然李泰和武元照都为他尽力铺平了路,甚至李勣也会提前为他布了一定的局——不过能真正走到最后的应当正如现在一般,只有自己。
他顿了顿,叩响虎头门环,不一会儿门开了,是个门仆。虽然半低着头,但狄仁杰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门仆目光中令人不自在的审视:“相公是……”
狄仁杰忽略掉那股不自在,还是抬头微笑从善如流:“在下姓狄名仁杰,新任汾州巡察使。”
门仆虽然对狄仁杰这个名字并无太多反应,但很明显对“汾州巡察使”是有所耳闻的,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噢您就是那位汾州巡察使吗……”
狄仁杰揣摩着他的神情和话语,心下顿时有了些盘算,不过还是沉着地重复了一遍并递上自己的名帖:“嗯,下官便是新任汾州巡察使。劳烦带我拜见一下长孙太尉。”
门仆倒是很客气地答道:“真是不好意思。倒不是什么的,只是先前太尉便嘱咐过我们这些下人,如果使君来了,那面见圣上便是,他不可以越过圣上先见您。”
狄仁杰心底没什么波澜,但是面上还是如对面所期待一般摆上了一股应有的惋惜与尴尬:“太尉言之有理,是下官欠考虑了。那下官改日再来拜会。”说罢慢慢倒退着往后走了。
门仆倒是很干脆地关上门进了屋向长孙无忌回话。长孙无忌正在桌前奋笔疾书,听到声响瞥了一眼门口:“狄仁杰来了?”
门仆道:“回太尉,正是那个汾州巡察使来了。”
长孙无忌倒是没放下笔:“你照我说的对他说了吗?”
门仆躬身递上名帖:“回太尉,在下说了。他倒是递来了名帖说改日再来拜会。”
长孙无忌很明显地“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按下笔:“你收这个名帖作甚?这么说就是让他别来了!你还指望着给他希望,我再等他、然后再拒绝他一次?”说罢又提起笔,“那你看清他往什么方向去了?”
门仆踌躇着答道:“不,不曾……”
长孙无忌急得手上一用劲,竟“啪”地笔管折碎了,重重往桌上一掼:“不曾!不曾!真是半点不省心!”
门仆吓得一哆嗦,虽然低着头,但是眼角暗戳戳地往长孙无忌处瞧,只怕长孙无忌一个上火便把笔杆子往他身上扔。
好在虽然在气头上,长孙无忌却没有过分发作。他自嘲地笑笑看着自己的笔对着这个门仆道:“呵……罢了,叫人再拿一支新的来吧。”说毕看着桌上沾了墨点的纸,想想还是揉成了一团——隐隐透出几个“致登善”之类的字样。狄仁杰进京速度之快,自己的人不知道,褚遂良从李勣那儿完全没探得他是不信的,但褚遂良完全没跟他提起。原本他还想写信向褚遂良提一嘴要不要发动御史参郑仁泰,现下想想似乎也不用了。此时的长孙无忌只是出神地盯着面前的地板,仿佛要盯出个洞来。自己是否把褚遂良看得太重了?在保柳奭这件事上褚遂良就并没有如他所想一般上心,崔敦礼也没进入中书省。这些他都能理解,毕竟褚遂良有自己的意志,最后补高季辅缺的也是杜正伦。但那时他认为褚遂良起码是和自己一体两面的。不过如今眼看着阎立本的门生都要来河东共事了,要不是议事堂议事时褚遂良几乎没说什么话,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褚遂良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但褚遂良除非事关国本,平日本就谨慎得很,长孙无忌并不好真就去信诘问。有时候他也想着如果真有哪一天褚遂良能上了韩瑗的身就好了。他身边多一个少一个韩瑗都无所谓,但褚遂良还真是无可替代。
想到这儿长孙无忌又有些无奈,莫不真是人老多情了——但这种想法少顷便消失了。
没能入得长孙府的狄仁杰想了想还是回了进奏院,带用过晚饭以后才又出了门——这次去的是阎立本的府上。递了名帖的狄仁杰这次没在门口站多久,马上就被门仆引进府中。
所以当狄仁杰进了书房便看到阎立本穿着便服侧身坐在桌旁时心下一松,漏了一拍,接着便跪下行了个大礼:“学生狄仁杰见过明公。”
阎立本忙不迭地把他扶起来:“来了便好,来了便好。”在狄仁杰起身之际阎立本指了指身边的一把椅子,“坐吧。饭用了吗。”
狄仁杰点头答道:“用过了。”然后才徐徐坐下,看着阎立本,实际上是在等他开口。
阎立本知道狄仁杰不是来找自己闲聊的,看着原本敦实魁梧的学生连日奔波有了黑眼圈,甚至肚子都耷拉了一些,他叹了口气便开门见山:“此次也算是我连累了你。”
狄仁杰摇摇头:“没有的事。学生知道老师是想引荐弟子进京。”
阎立本道:“是啊,原本我是想你能从甘州做起,我在朝中引荐一番,你能进京安安稳稳地走寻常路线升迁便好。可惜……”说着阎立本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嘲的意味,“固然我画技名扬长安,还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啊。”
狄仁杰宽慰般的笑笑:“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也有他的难处,选择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学生能为国效力怎么也是一件幸事。”
阎立本:“原本是等你从甘州回了京做个给事中,然后再耳濡目染教你些。我的学生不少,但数你最能担大任。没想到几次推荐居然把你推去了深渊。”
狄仁杰斟酌着开口:“河东政局未必也就有那么困难吧。弟子也和郑将军见过面了,他也给我了给苏定方将军的信。”
阎立本声音柔和了下来:“怀英,能实话告诉为师,是魏王殿下给你引荐的吗?”
狄仁杰想了想,李勣的事还是先不说的好,旋即点点头:“是的,殿下还给了学生拨了一队暗卫。弟子想着此去河东,左不过置于死地而后生,这样也算是有个保障。”
阎立本叹道:“殿下有心了。不得不说河西还算是你的福地,获得了历练不说还结交了魏王。不过关于置于死地而后生,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做到如此。”
狄仁杰把视线投向阎立本,阎立本接着说到:“退一万步来说,你只是巡查使,并不是出阵拼杀的将领。此去河东会有很多人恨你,这并不假。但你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缜密且无法被击破的?故而此去河东是挑战,也是机遇。你是年轻人,是我大唐的未来,高低更有我门生这一牌面撑着——哪怕河东的人对你下手更要自己先揣测一番到底先死的是谁。要我说长孙无忌倒了也都轮不到你,你的气数可早着呢。要有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但是更要有厚积薄发的准备。唉,没准我的未来还要靠你撑着呢。”
狄仁杰知道这是阎立本的肺腑之言,心中一暖,伴随着感慨的油然而生:“是,学生明白了。”
阎立本似有抱怨道:“也不知道李勣有没有也安排人?这次难得褚遂良点了头,说明褚遂良并不想、应当也不会为难你。但是李勣从圣上那儿回来就同意让你担任巡查使,圣上或许是一时之谈,但是李勣不像是……”
狄仁杰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提李勣的事:“老师,学生只求实心用事。司空肯定有司空的想法,总归司空对学生的评价也不算低。这种没根据的事,学生就不便妄加揣测了。”
阎立本看着狄仁杰的神情,方点点头——固然未必是一路人,不过似乎李勣确实没有落井下石的可能性。接着阎立本问道:“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狄仁杰略略深吸一口气:“学生原本打算先见见长孙太尉,但是太尉似乎并不愿意见我。”
阎立本嗤笑一声,拿手指略略一点:“你要去揭他的老底了,他能见你就怪了。那你还有什么打算呢?”
狄仁杰道:“接下去学生想去面见圣上,向圣上问明学生此去河东除了做巡察使,关于河东矿脉需要做到何等地步。”
阎立本听罢,半晌无言:“……我猜这也是魏王的建议?”
狄仁杰沉吟了一下,答道:“是。但是学生也是这么想的。巡查倒好,但是河东矿脉确实不知做到几分。”
阎立本:“这个问题魏王殿下问,或许陛下会给出一个相对明确的回答。但是按我对陛下的了解,你问的话应当结果与现下相差不大。”
狄仁杰无言,只是深深望着阎立本。阎立本接着说道:“魏王殿下说到底是先皇明确提过、陛下必须要善待的兄弟。只要魏王殿下不生乱,那终究是一家人之言,这种事直言便可,更不用说河东矿脉图本就是魏王殿下交给陛下的。但你是臣子……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陛下不会、也不能说啊。这种事你必须得想明白。”
狄仁杰一怔:“那矿脉的事还能问皇上吗?”
阎立本捋了捋胡子:“问是可以问的,但是应该只会有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狄仁杰:“那如果触及长孙太尉的利益……圣上便不会告诉学生该怎么做了?”
阎立本一笑:“他大致会告诉你秉公办事即可。”
狄仁杰不敢接话,阎立本接着说道:“说糙了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你是司法参军事出身,当了这几年的官了,可以狠打的界限你必须知道。”
狄仁杰点头称是。同样是直截了当,狄仁杰却在李泰和阎立本这儿获得了看似截然相反的答案——但确实都是一定程度上需要快刀斩乱麻的做法。一个是针对长孙无忌和皇上,而另一个则是针对河东当地。狄仁杰心底有了些答案,只听耳边阎立本说道:“皇上让你出任巡察使,那最首要的便是诚实调查、不可欺君罔上。此去河东,切记在章程内办事,无事耐得住寂寞,但有事不推脱、出事更不甩锅。接下去河东大计可以说离不开你。就像先前说的,真出事了我也要先扛着,你不要担心什么连累不连累我!”
这是几天来狄仁杰第二次听到这话了,令他多少有些心潮澎湃。为了掩饰自己激动到有些颤抖的声音,狄仁杰再次跪了下去磕了个头,调整了呼吸说道:“学生多谢恩师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