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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举荐 该来的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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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乘舆后,李勣随着穆内侍拾级而上。李勣略一抬头便能看到写着“两仪殿”三个大字的牌匾。字体刚柔并济清隽潇洒,正是褚遂良的字——太宗皇帝喜欢褚遂良的字,让他题写了太极宫中大半殿宇的匾额。李勣心中掂量着,先略微放慢了脚步,但最终还是快步进了殿。两仪殿不是朝堂,故而进殿了除了显眼的四根殿柱便是皇上的桌案,以及用来放时常取用文书和奏疏的书橱。李治平时也并不喜内侍宫女过多,整个两仪殿显得空空荡荡的,脚步走着都有几分回声。
李治暂时没再琢磨方才的那几本奏疏了,故而穆内侍还没进殿通传他就下了台阶来迎接。
“老样子,给老师赐坐。”李治显得有几分殷勤。
李勣略微屏息着坐下,目光转向了李治,难得地寻思着今天还是自己开这个头比较好:“陛下差臣来是为了讨论地动后的给复和抚恤吗?”
李治明显顿了一下,但声音还是略带轻快地接上:“啊,老师说得也没有错。想来老师已经知道是汾州地动了吧?”
李勣点点头称是,并不多作一言。
李治一边向书橱处踱步,一边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地继续小声说道:“又是长孙无忌说的吧,知道得比我都快。”
李勣装作没听见,而是继续说道:“为今之计,除了等待地方呈报,另一方面要派出钦差,避免地方为了保留政绩匿灾不报的现象。”
虽然李勣的话实际上打断了李治所想,但李勣说得确是事实。李治也不再念叨着长孙无忌,而是先转回来问李勣:“老师觉得如何为好?”
“一般来说就是遣使存问、给复和抚恤,然后再接下来数年给予相应减免。接下去也需要陛下带领着大家费心,待初步呈报来了以后确定使节人选以及议定首批救灾物资和开支。”李勣说罢缓缓转李治,而李治此刻正也若有所思地盯回自己。李勣只当这是君臣默契,想着如果今日能让李治专注思考于地动也是好事。
“……那么老师有使节的人选吗?”
虽然李勣想到李治会转变口风,但是直接向自己询问巡查人选似乎还是太快了。李勣心底有些吃惊:“……臣暂时还没有。这种事肯定还是要和议事堂的同僚们商量一下才好。”
李治突然又笑了:“阎立本入阁已有数月,老师听他提起过一个人吗?”
李勣心下已经直觉性地感到了古怪。不过他斟酌再三,最终缓缓开口据实答道:“陛下莫不是说的狄仁杰……”
李治的声音是毫不掩饰的欣喜:“老师还真的知道啊!”
李勣点点头:“阎立本说这个年轻人是海曲明珠、东南遗宝,并州人。因臣先前就当了多年并州都督这个由头,他确实跟臣提起过。”
李治几乎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冲回桌案前把先前李泰和武元照的奏疏拿来给李勣看了。由于这种奏抄一般只经过门下省,李治猜李勣并没有事先看过。于是李治几乎是塞一般地把那份奏疏交到李勣手中:“老师,这是先前甘州长史石炭案的后续,这个年轻人就任甘州司法参军,举止法度皆是上品。如果这次能派他去汾州巡查,我想这将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李勣虽然未经门下省,然而李治不知道的是这件事的始末其实李泰来信跟他讨论过,所以他对来龙去脉清楚得很。不过此刻他也只有老老实实地再把这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确认了其中略过了狄仁杰提出了关于程序正义和需要自保的一部分——看来狄仁杰在李治心中目前只是个正直的刑狱高手。不管李治想用狄仁杰做什么,李勣决定先对这个年轻人定个高调:“陛下和阎立本既已举荐,那三省必定细细斟酌后必速有公论。臣在并州时最重刑狱清平,但愿此人能不负朝廷厚望。”
李治偷瞄了一眼李勣,李勣的答案从语气到表情都太过从容且无私。李治总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但李勣又直接高高举起、滴水不漏让他看不出什么,只得软着口气继续顺着李勣的话头说:“老师果然了解我所想。”不过既然提到狄仁杰,李治并不打算就让李勣把住这个话题轻轻放下。“先前河东道的军需就老是准备得比其他地方慢。河西这几年来石炭开发做得不错,军需和军屯田都有了,朕想着正好借着地动重新修整这个由头让狄仁杰顺便把河东的矿脉也探了,重新划分一下田和矿,好让河东的军需自己活络起来。”
李勣心想着该来的还是会来。虽然李治字字不提长孙无忌,但是句句不离长孙无忌。毕竟自己在并州当了十来年都督,河东道很多地谁说了算他还是清楚的。李勣是个图稳妥的人,他知道这个节骨眼或许真是李治一举扳倒长孙无忌的好时机,不过权衡一番或许还是以河东民生重建更重要——先前自己给李治的感觉还是过于成竹在胸了。于是李勣露出了一些应有的惶恐:“这事说起来臣也有责任。臣作为兵部尚书、多年并州都督却没有盘算着把河东道的军需轮转整合起来,让潞州大都督府和代州大都督府高效增加军饷、补充军队以更好抵御突厥进攻,乃至可以主动进攻从而让北陆乃至辽东都能活泛起来。是臣之过……”
李勣居然宁可把错误都扛了都不想和长孙无忌做对——李治第一反应是焦躁地查看了一圈周围是否有长孙无忌的耳目。但四下里并没有人,李治这才真能确定这是李勣的真实想法。此刻李治由衷地想问李勣是否真得甘心,最终有些面色不虞直接点了李勣的名:“李勣!”
李勣知道李治有些生气了,不过还是即刻应答到:“臣在。”谁不想扳倒长孙无忌?但是现下扳倒长孙无忌撇开汾州地动局势不稳不谈,内阁中他甚至都无法确认褚遂良的态度。说褚遂良和长孙无忌真得翻脸了吧,似乎并没有。两个人在针对山东派还是一致的——但长孙无忌是很明显的所言无不嘉纳,褚遂良却并未对长孙无忌的事事独断而事事附和。这种感觉就好比耕植良好的田长出了不属于它的杂草。李勣最终还是想让李治能安下心一点,毕竟如果能验证自己对于褚遂良的想法,那李治的设想并不是毫无可能。接着他肃容补充道:“陛下的想法臣也会回中书省探讨。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臣要弥补兵部先前的遗漏,那便由我兵部牵头,和吏部商讨以后看看户部和工部能不能把这件事落实下来。”
李治的脸色终于舒展开了,露出了赞许的神情——只要老师还和他是一条心,他就不那么担心。看来只是自己先前把李勣逼太急了。“家国一体,治国如治家啊。家难当,国也难当。”李治叹口气,“有劳老师帮朕当这个家长了。”
李勣腹诽着长孙无忌说到底是你家的事不是我家的,我当不了这个执剑者。虽然此刻李勣估摸着李治已经下定决心要借着地动刮起的风除了长孙无忌,但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下相劝,话语掷地有声:“陛下从数年前起便问臣,臣如今不敢不言。陛下方才说到家国一体,臣万分感慨。但是家和国还是要分清的,分不清会出大事。还有的人分得清,但是得出解决方法之前拐不了弯,得罪许多人。可是他得罪很多人却对得起陛下,成仁取义,那条命他没想着给自己留。”
李治听着沉默了。这都说的是谁他听得出来。
“或去或存,陛下可成舜尧。但在此之前陛下依旧要留几分。关陇、河东之稳是先帝留下的重中之重。贸然全掀了或许不稳……”
李治知道这是李勣少有的在内城肯说肺腑之言的时刻——他又蓦地想起方才李淳风才说的“君违其道,则咎征效”。
李勣最后说道:“臣老矣,不敢言身后事。然臣受先帝之托,当护陛下之业。今日之言,臣死罪,惟陛下察之。”说罢磕了一个头。李治赶忙搀着他站了起来:“老师当心地上凉。”
李勣摆了摆手:“有劳陛下挂心。臣告退。”
李勣去的这一个时辰,议事堂里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的长。长孙无忌倒是不愁李勣带不回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尤其是像刚进中书省的阎立本,多少带了点彷徨。
等到李勣回来,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态,阎立本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同为阁僚,不管政见一致与否,李勣还是先给大家服下一粒定心丸:“皇上圣明。接下去我们首先应对汾州地动一事。”
长孙无忌点点头:“抚恤的事怎么说?”
李勣道:“给复、抚恤都少不了的,但是具体几何还是要先等到这两日内当地报上的损失数。陛下还坚持要遣使存问以做到精确救灾。”
长孙无忌有些不悦:“等到再派人去核实才能拨款的话救灾可不就晚了吗?”
话音未落,李勣望向他:“且不说这是圣上坚持这么做,这才刚过年中地方财政就没钱了吗?”
长孙无忌脸白了一下。其实钱不钱的不是重点,主要是御史检灾环节或许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李勣暗叹李治急切地想通过这个节骨眼拿下长孙无忌也确实可以理解,他瞥了一眼褚遂良又继续开口:“再说陛下的意思反而是重灾全免,救灾钱粮多行、先行。派去御史也是为了确保救灾物资派发的精确,而不是在当地被克扣了。”
褚遂良其实收到了李勣的那个眼风。故而他也开口:“皇上的这个提议好,我也坚持按唐律疏议执行。但是这个御史是由朝廷中央派?”
李勣知道狄仁杰这个口子还是躲不过:“皇上提议了一个人,先前阎立本也推荐过。我觉得挺好。”
一旁的阎立本眼前一亮:“可是狄仁杰?”
李勣点点头:“正是。”
长孙无忌不满地望向李勣:“这是什么人,靠谱吗?”
李勣将赞许地目光投向阎立本:“或许还是阎阁老对他了解更多一些。那就让阎阁老说说吧。”
接着阎立本就把他任河西道黜陟使时遇到狄仁杰的事说了说,李勣又补充了些方才在太极殿文书看到的明面上查甘州案的经过,方转向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太尉、褚阁老,您二位怎么看?”
长孙无忌依旧是眉头紧锁,却一声不吭。倒是褚遂良向李勣身子一欠:“这么看,狄仁杰虽年轻,但是有能力、有良知。唯一不知道的是能否担当大局。现下他的优点是他已经获得了圣上和两位阁老的信任,剩下的便是在他就任御史、官职拔擢后是否能抓住重点、锐意执行?”
李勣心下道狄仁杰倒是有这个能力,但是他不能当众说明——更不能说狄仁杰就是用来拔长孙无忌的钉子吧?
韩瑗看长孙无忌不说话了,又是一个开口:“我觉得还是得在河东当地找一个熟悉的人才好。不熟悉的人如何察觉利害?巡查怕不是要无疾而终。”
……韩瑗永远都是当长孙无忌的出头鸟。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这点。阎立本此刻倒也不逊:“之所以推荐狄仁杰便是由于他是并州人。你自己书生之谈能不能不要埋没真正的有识之士?”
褚遂良心想还好现在不必自己拉着韩瑗干活了,柳奭也被踢出了中书省,不然就这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的自己还真是受罪。他想了想开口:“我觉得圣上的旨意可以执行,我们做臣子的不能想着逃避,而是要深化。从李阁老和阎阁老的话来看,狄仁杰能力是有的,只是欠缺处理天灾的经验,过往经历涉及到刑狱、税务的大事也都稳得住。汾州的事未必会有甘州牵着大半个河西的更为复杂。”
褚遂良身旁的杜正伦接话道:“如果太尉还有担心,那也可以在他到地后加派人手到他身边指导。”
看着屋子里大半人的话头都对准自己,长孙无忌也不能再指望韩瑗替自己顶着了。于志宁惯常是个闷葫芦,来济虽然被他争取了但他自己都信不太过——长孙无忌只得先接言:“也行,可以一试。”但他依旧保留了一个成熟政客应有的警觉,“话说在前头,如果牵涉到并非救灾的内容,那狄仁杰可就是枚弃子了!”
听了这话,众人脸色可谓精彩纷呈。李勣虽然相信狄仁杰有能力,但是让他来应对长孙无忌总让他有些惴惴不安——而且上来就在对付这只老狐狸中打头阵,自己作为长辈反而躲在背后,是否太残忍了。而此刻他看到了长孙无忌背后的褚遂良脸色,那是一种带有酸楚的神情。长孙无忌的话表明了不是把汾州的安危、人们的生死放在第一位,而是自己的利益、整个关陇贵族集团在河东道的发展摆在了前头。这对于一贯作为方正直臣的褚遂良而言确实是五味杂陈了些——曾经的战友最终渐行渐远,怎么不是一种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呢?
不过一切还得按部就班的来。李勣轻轻点头:“那么接下去商议一下,给甘州拟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