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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汾州地动 这是天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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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逐渐入秋,但秋老虎带来残余的暑气让每个人都平生了几分焦躁。秋收亦是接近尾声,还好今年依旧风调雨顺,庸调已然开始征收,而待雍调输毕便又是租粟的征收。汾州的农民正在地里头热火朝天地收着自己的万颗子,盘算着交自己的租金和两月后的租粟。但毫无征兆的——突然大地便发生了可怖的震颤,孩童惊叫着从房里冲出来,老人颤颤巍巍无力地挣扎着向外走。田里的青壮年则或者不知所措地看着因地势变化倒伏的庄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上天之力在肆虐。待一波地动过后,方才在田间惊魂未定的人要么无状地往家中赶查看父母妻小;要么则直接长吁短叹抢救着一年的收成。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的太极宫也感受到了地面的震颤。早朝已过,正是文武百官在各司其职的勤勉时期,李治也不例外。太极宫殿宇微晃动,穆内侍焦急地唤人护着李治往外跑,但李治却不为所动,只是从奏疏堆中抬头,望向簌簌落下灰的房梁凉凉地开口:“地动必为我大唐子民带来灾殃,是朕失察,罪在朕躬……”
吓得穆内侍连同一干宫女侍女哪还敢往外跑,呼啦啦跪了一地。好在不多时地动便停了,李治这才似是带着一声轻叹开口:“罪在朕躬一人,与尔等何干,都起来吧。”
宫女侍卫仍在狐疑着,略略抬头四相打量。穆内侍是了解李治所想的,最终还是他先起身把一干宫女侍卫都赶出两仪殿,殿中只剩他和李治之时,李治才咳了一声:“太史令李淳风差不多该来了?”
穆内侍略往殿外一看:一个朱色的身影正小跑着往两仪殿跑来。穆内侍心下了然:“主子陛下神机妙算,李淳风这就来了。”
地震了李淳风是该来——不如说一贯算无遗策的李淳风居然没预测到有地动,李治心中甚至带了点怨气。不过他深知人不可胜天的道理,天怒者他哪怕作为天子也是无法制止的,对着立在面前的李淳风直截了当地问道:“地动何处?”
李淳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透着些李治看不懂的悲悯:“臣太史令李淳风谨奏,本日午时二刻,河东道汾州方向地动。太史局铜仪测定震源在汾、石二州之间。长安亦有感,屋瓦微响,悬物皆摇。”
“长安是悬物皆摇,那汾州岂不是房倒屋塌?”
李淳风思虑了片刻才答道:“回陛下,正是如此。”
李治揉了揉眉心,叹口气:“朕明白了。”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先生以为这是天谴,还是天启?”
饶是站在一旁的穆内侍见惯了大场面,这时候还是忍不住眼珠子一轮,瞥了一眼李治,又把视线投向立在眼前的李淳风。
李淳风倒是不紧不慢:“臣闻古人云,君治以道,则和气应;君违其道,则咎征效。现下地动已发,若陛下能因灾修省,责躬求谏,则祸可转福。若视为寻常,置若罔闻,则哪怕是祥瑞亦无益也。臣唯据实以闻,不敢妄断吉凶。”
穆内侍心里嘀咕着这还能是祥瑞不成?但李淳风一直都这样神神叨叨的,还没人敢质疑他的话,穆内侍也只能当个睁眼瞎看着眼前这对君臣一唱一和。
李治突然低低笑出了声,盯住了李淳风:“这话是有人教你说的吗?”
李淳风似是一动,但依旧没抬头:“臣仅是一太史令。臣之职,在察其动、记其时、录其地。至于吉凶所应、修省之道,非臣敢言。此乃陛下与宰辅之责,臣都是据实相奏罢了。”
李治点点头,目光不再聚焦在李淳风身上,而是又转回眼前的奏疏:“……嗯,朕明白了,劳烦先生了。”
穆内侍知道这是下了逐客令,便小松了一口气,把李淳风往殿外引去。
李治看着穆内侍和李淳风的背影,脸上又浮现出他方才压制下的笑容——他问出那个问题不为何,而是他方才正翻看着先前李泰和武元照年前提交的甘州贪腐案的奏疏。反正都是石炭,李治突然又想起了先前李泰呈给他的河东炭脉图,便一并搜出来对比着看。甘州的事儿他不太想管了,李泰和武元照的奏疏也就年前那一次,很显然那二位也对朝廷并不报什么希望。说来说去都是吏员的操作,把长史陈仲处理了他已然很满意。到底,田宅能从胡商手中退回,税负照常,虽然林史吏和赵典吏确实动用了点关系让御史上达天听,但李治两边都压下来,算各打五十大板,差不多可以了。不过李治一开始琢磨着开动河东道的矿脉,汾州便有地动传了来,连李治自己现下都有些哭笑不得。现下他的视线又集中在了河东炭脉图的一行小字上:“……吕梁山横亘汾、石二州,其紫煤矿脉多在汾州孝义、石州离石之交……”
穆内侍进殿时便看到李治又在低头琢磨着什么,接着又闭着眼抬起头,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他其实很兴奋的事实。穆内侍不懂为什么一场会带来房倒屋塌非死即伤的地动反而能让方才还在琢磨着“罪在朕躬”的年轻君王反而带上了些欣喜的心态。虽然是八月,但殿内的博山炉依旧点着。氤氲出的淡淡香烟萦绕在龙椅两侧,让穆内侍越发看不清上面那个人的眉眼——但对眼下的穆内侍而言,李治高兴才是最重要的。穆内侍调整了一下,重新带上一副恭敬肃穆的表情,立在台阶一侧。
李治好一会儿才睁一只眼瞄着穆内侍:“你去中书省宣李勣来。”看穆内侍转身似乎想找人去传话,李治补充了一句:“亲自去,让长孙无忌看到最好。给李勣带个乘舆。”
穆内侍现下了然了,看来是李治又有了针对长孙无忌的法子。长孙太尉去朝又回朝,连带着似乎一贯与他一条心的褚阁老。但褚遂良从同州刺史任上归来后一路征拜吏部尚书、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却一直依旧做着他的太尉,虽说是确实无可再提高了,但真要加官进爵并不是没有办法——很明显陛下和长孙太尉这个舅舅关系很是微妙啊。
穆内侍不紧不慢地来到中书省,迎面碰到的第一个便是向外走的长孙无忌。虽然知道李治不喜长孙无忌,但穆内侍依旧熟练地远远便堆笑拱手道:“太尉。”
“穆内侍,陛下方才可还好?”长孙无忌倒是没什么笑容,看着穆内侍身后还带着个乘舆,心底猜测着穆内侍的来意。
“陛下安好,安好。”穆内侍笑着点头应道,“奴婢还有旨意在身,便先向阁老借个过啦。”
看着长孙无忌不再向外走,而是扭头望着自己,穆内侍心知先前李治交代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则是在走进议事堂后完成的——果然李勣背对着门和刚入阁的中书侍郎阎立本商议着什么。穆内侍走到李勣身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司空,陛下有请。”登时吸引了屋中所有人的视线。
李勣这才注意到身后的穆内侍,忙不迭地补了一个拱手:“啊,是穆公公。陛下方才没受惊吧?”
穆内侍笑着答道:“没有,不然哪能又想着见您呢。”
李勣果决动身:“臣这就走。”
穆内侍笑着搀住李勣:“陛下知道司空辛苦,特地命奴婢带了乘舆。坐着去便可!”
李勣摇摇头:“有劳陛下费心了,臣也是真得老咯。”
穆内侍笑道:“没有的事。皇上万岁,可不想着司空您能多伺候皇上些年呢。”
李勣知道一屋子人精都在琢磨着圣意,眼神很快带了一圈。然而周围人又仿佛都当没听见,重新各司其职去了。尤其是褚遂良——他在整理奏疏,头埋得低低的。远远的李勣只注意到屋外的长孙无忌一直在盯着自己。
李勣不是不知道李治在打的什么算盘,但也只能作罢。而且褚遂良和他现下也没先前那般争锋相对,还带了个高季辅,高季辅去世后也不是如很多人猜测般换成崔敦礼,而是又带上了杜正伦,不久前又来了个阎立本。虽然现在还有韩瑗和逐渐跑偏的来济,李勣倒并没有几年前那般不舒服。
李勣可以说是在长孙无忌刀子般的目光中上的乘舆,不过李勣只是心底叹了一口气。李治和长孙无忌作对从自己入手确实是最合适的,身边所有的人仿佛都感到了长孙无忌淬毒的眼神,连抬个乘舆都小心翼翼的,一点声音都都没有。但起乘舆时长孙无忌依旧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话:“司空记得问问陛下汾州地动后给复几年,抚恤几何?”
穆内侍听罢心下一咯噔,皇上才刚知道汾州地动,长孙无忌这就也知道了?但他还说不出什么错,只能转身恭维道:“太尉明察秋毫,实乃国之栋梁啊。”
长孙无忌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这次他倒也没像方才那般夹枪带棒,补充了一句:“也有劳穆公公了。”
“同舟共济嘛,都是为了我大唐。”穆内侍依旧满脸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