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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再探 回合制政斗 ...

  •   “门下:天灾之恤,农事之重,其来尚矣。今汾州地动,隰城、孝义、介休诸县,屋宇倾颓,百姓震损,朕心恻然。前已有旨,令开仓赈济,掩埋死伤。然朕思之,灾后之患,不止于仓廪之虚,更在于地利之失。水渠壅塞,则田亩难灌;田亩失灌,则来岁无秋。与其待饥馑已至而仓皇措置,不若乘此时机,修水利以安民心。

      其一,赈灾抚民之事:委汾州刺史张光辅,督率属吏,亲诣诸县,按户核损,以实赈给。压死者官给棺槥,量为瘗埋;屋宇倒坏者,计口支粮,助其缮葺。毋得隐匿户数,毋得虚报灾情。若以赈济为名,妄称功绩,虚报实效,致百姓流离失所者,朕必不贷。

      其二,毁碾禁硙之事:汾水贯境,诸县田畴赖之。今访闻沿渠豪右,私置水碾水磨,堰遏水源,壅塞渠流,旱则争水,涝则泄流。地动之后,水利尤急。其令张光辅分遣官吏,循汾水两岸及诸支渠,逐一检校。凡私设碾硙、有碍灌溉者,不问官私,不限贵贱,一并毁撤。仍严立禁约,敢有违者,以违制论处。

      其三,巡察核实之事:委河东道巡察使狄仁杰,持节巡行汾州,核验赈灾之实,察视毁硙之效。凡张光辅所行,是否得当,有无枉纵,悉具奏闻。其有豪强阻挠、官吏懈怠、或假公济私者,许狄仁杰专辄举劾,不须覆奏。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主者施行——”

      汾州刺史府正堂中,天使正不紧不慢地读着制书,堂中跪满了汾州州城的大小官吏。

      狄仁杰自然也是其中一员。听着天使这平稳的声音,狄仁杰眼前却闪现过了从长安出发前见过的李治、李勣、以及自己老师阎立本的几张脸。此番处理结果其实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一些,按照他对于李治当下的了解,且由于又一场地动,狄仁杰原以为圣旨只会把张光辅警告一通了事,没想到顺带还能拆了那些私人水碾水磨。这么看来,圣上对于自己把汾州一些细节闹大还是持正面态度的,也没那般完全沉迷于权衡之术乃至阻止下一支河东势力的发展。待到天使宣了平身,又当着众人的面把圣旨交给了狄仁杰。狄仁杰起身双手接过圣旨不作一言,只是慢慢看向了张光辅——张光辅面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狄仁杰对他略一颔首,仿佛前日夜里的争锋相对并不曾发生。

      送走天使后众人回到大堂,都寻了个位置坐下。不像第一次狄仁杰来刺史府那般,这次众人倒是老老实实地把下首第一位的位置让了出来。狄仁杰不动声色地走向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张光辅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狄仁杰到底还是狄仁杰,既不客套也不张扬。原本他接了圣旨坐上首也是使得的,但他依旧施施然坐在下首,连给大家重新拉扯逢迎一番的机会也没有。在场汾州官吏也是互相使了个眼色但又无可奈何。

      待张光辅坐定上首,狄仁杰这才又举着圣旨对着众人道:“圣旨的意思,大家也都听到了。”语气平静,仿佛处理日常公事一般,“子曰君命召,不俟驾行矣,这是对的。先前张刺史在地动后一接到朝廷旨意便立刻行动,那是尽职尽责。”

      狄仁杰顿了顿,大家都知道他还没说完:“但是君命召,是催大家救民赈灾,不是催着大家掩去人祸。急得过了头,把‘催办’变成了‘催完’,把该核的账略了、该验的工省了、该修不该修的碾磨调集以工代赈的灾民都修了。那不是奉旨的急,那是邀功的急。这两者之间的分别,大家应该都明白。”说着狄仁杰又转向张光辅,“不管是张刺史,还是在座的各位,虽然圣旨上主要提到张刺史,但是必然不能所有事都由张刺史担了。事情是各人办的,那结果也该当是各人收的。你办得快,我替你说一句君命召不俟驾;你办砸了要是以‘急’为借口推给其他的人,说是下人没办好。我作为巡察使接下去不会再认这个账,朝廷更不会认。本巡察使来本就不是来替你们扛事的,而是来看你们扛不扛得住的。”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可谓异彩纷呈,但是堂中依旧十分安静。张光辅当然面露菜色,不过此刻他也不得不感谢狄仁杰为他留下了最后一分脸面。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张光辅便直接问狄仁杰旨意上的另一件事:“那关于毁碾禁硙之事……”

      狄仁杰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上天已经给了三次提示了,张刺史还需要问狄某吗?不如说此番可以省了刺史大力来毁碾,直接把官营水碾水磨修结实便是了。”

      张光辅似是无心地瞥了一眼裴琰之,又开口道:“有些永业田垦的水碾水磨,狄公也要管吗?”

      此话一出,大家又都把目光投向了裴琰之——谁不知道河东裴氏在汾州有永业田,且先前就建了不少水碾水磨。但这只是短暂一瞥,说白了在场多数人家中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的小九九。

      狄仁杰:“既然和我大唐水利有关,如何管不得?”

      固然裴琰之早已想到这一重,但听到狄仁杰亲口承认后脸色依旧刷地一下变白了——这个狄仁杰!果然到最后是个拳打刺史脚踢群僚还要断人财路的结果。如果说先前张光辅能把灾情催办稳妥了,先送到皇上面前,那么狄仁杰的奏状还未必起效;但天不遂人愿,又一场地动不但把张光辅的计划搅黄了,也把汾州那些见得人、见不得人的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真是怪谁都不是,只能怪天公不作美,狄仁杰这下能抓住机会将所有人一军。

      裴琰之白着脸,在众人面前也不能否认狄仁杰的话不对。虽然堂中众僚都知道这是狄仁杰递的奏报才有的结果,但此刻狄仁杰手上还攥着圣旨,谁也没那个胆子公然抗旨。张光辅瞄了裴琰之一眼,看他依旧选择沉默不语,便知道这招祸水东引并不奏效,只得抿了抿嘴道:“狄公话已至此,那本官便没有不明白的道理。下午开始重新复核赈灾物资的分发,并且沿汾水两岸逐一检校。凡有碍灌溉的碾硙,一并登记造册。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狄仁杰没有马上下结论,而是扫了堂中大小官吏一眼,依旧是什么表情的都有。这时他看到站在角落的书吏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狄仁杰略一沉思敲了敲自己面前的已经空了的茶碗,那个书吏便即刻迎上来把茶碗端下去换了。

      这时狄仁杰才轻咳一声:“这么说呢,也好。本官明日便会出城巡访。各位若是在渠上见到狄某在,也不必回避,该拆的拆,该查的查,该补的补。如何?”说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圣旨交给张光辅:“有劳张刺史了。”接着大步流星走出了正堂。堂中所有人都还在原位或坐或站,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之外。

      然而狄仁杰并着等待的杜铣并没有直奔驿馆,而是往州府的小门一转。杜铣起先有几分不解,没想到方才那个添水的书吏却等在那儿,几分感激、几分谄媚地捧着什么东西交给了狄仁杰:“狄公真是明察秋毫、深明大义……”

      杜铣定睛一看,居然是狄仁杰随身佩戴的玉佩。方才他在大堂门口看不真切,原来狄仁杰在把茶杯递给书吏添水之时把玉佩不知何时也不动声色地塞进盘底——就在大家都在各怀鬼胎之际完成了一次转移。狄仁杰很迅速地收起自己的玉佩,微微笑道:“你这书吏真是惯会察言观色的。”

      书吏嘿嘿一笑:“什么察言不察言的,小的只是给狄公还您落下的东西。”

      固然只是见到一个小吏,狄仁杰依旧保持着平和地面容问道:“方才我在堂中看你有话要说,当然在场都是州县官员并没有你一个书吏说话的空间。现在你也不必再恭维我了,直说便是。”

      那个书吏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声且快速说道:“裴氏的许多水碾水磨都在吕梁山麓甚至山中一代。张刺史应当是不会轻易拿这几处开刀,但是狄公您有这个能力。”

      狄仁杰听罢,眼神锐利地扫向书吏:“我很感谢你提供的线索,但是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书吏见狄仁杰依旧保持着十足的警惕,只得咬咬牙开口:“小的冯通。家中在吕梁山下有三亩田。先前靠发源山间的原公水灌溉的,但是自从裴家碾坊截水之后,田亩就只能靠挑水灌溉了。”

      杜铣皱了皱眉,心中有些鄙夷,原来搞半天也是无利不起早的事——这不明摆着把狄仁杰当刀子使吗?没想到狄仁杰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解决你这一困难的。那你先前写过诉状吗?”

      冯书吏无奈:“张刺史当年特批给裴长史关于裴家碾坊的文书,小的一个区区书吏,递状子有什么用呢?况且某日日在刺史府还要看张刺史和裴长史的面,总不好一边的退路已无,另一边的退路也自断了罢?”

      狄仁杰道:“是了。那现在也不用你递状子或者揭发谁了。既然事关裴氏碾坊,那你就盯着张刺史或者裴长史关于裴氏碾坊怎么处理便好。”

      冯书吏不解:“不用定期向您报告吗?”

      狄仁杰摇摇头:“事无巨细也是大可不必。关于这些处理的其中的重要性你肯定比我知晓。”冯书吏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狄仁杰,这次只是做了一揖转身而去。

      杜铣跟随着狄仁杰转身,这次二人是走上了回驿馆的路。杜铣跟在狄仁杰身边有些忿忿:“狄公,很明显这个冯书吏在让你当把快刀让你往裴氏基业上撞呢。”

      狄仁杰叹口气:“所以因为这个,便不该管吗?”

      杜铣沉默了。

      狄仁杰补充到:“况且裴氏的碾坊妨碍的可不止冯书吏家的田。沿河更是有诸多田产农户都未必有机会见到我这个几天前才来的巡察使。”

      杜铣问道:“那狄公您是打算全部强拆吗?”

      狄仁杰摇摇头:“我到底只是个巡察使。圣旨命令的‘不问官私、不限贵贱、一并毁撤’一事指派的也并不是我。如果我真去强拆,那当地豪强大户马上便会联名上告,张光辅这不正好可以给我扣个激起民变的帽子么?”

      杜铣有些无奈:“张光辅还敢来?”

      狄仁杰倒是显得有几分豁达,呵呵一笑:“胜则反攻倒算,败则怀恨在心嘛。当然我拆不了所有的碾坊,拆一两个当典范以点带面还是可以的。”

      杜铣:“那是裴氏?”

      狄仁杰低声答道:“是……也不是。不如说并不是为了拆裴氏碾坊而拆。今日圣旨下达,但凡裴琰之有点脑子都该知道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圣旨上说明了两个意思,一方面是要将地动后还在与灾民争利的大族产业法办;而另一方面则也算是天恩浩荡,并不需要大族抄家灭门,只要付出把水碾水磨拆了这种代价便可以既往不咎。尤其是像裴琰之这种领了官身的世家子弟,他应当更明白这个道理。”

      杜铣啧舌:“这么看来实在是便宜了他们。这些官吏或者大作坊本就消息灵通,先占据了田庄资源后拆除便可以算纳了投名状不被清算、甚至不纳赋税;至于小民百姓所耕之田又是受到影响又要被贱卖,反而还要纳天下税负大半。”

      狄仁杰道:“你看,此等道理可谓是人人皆知,可是无人敢言。比如乡下农人或者茶棚老翁都能说个七七八八,说白了朝廷对待这种信息差带来的贪腐还是太仁慈了。世家子弟出任为官本就是在用各种先行获得的信息来对自家利益最大地保障。可惜包括唐律疏议也打多只是对六赃进行界定,只能说长此以往必成天下大弊。朝廷最多也就提倡‘不见可欲则心不乱’,然而事实上大族也不见可欲之财帑,在为官之道上也无可指摘,但单凭借家人的私人行为也能逐步吞噬一方良田甚至农户。河西一户还能均田数十亩,到了河东一户就只剩下几亩了。民生多艰哪。”

      杜铣感叹道:“那此番狄公是打算对裴家重点关照了吗?”

      狄仁杰脸一沉:“裴氏的碾坊必须拆,也不是随便拆。身为巡察使只有拆几个的权力,算是我抽样核验。这一处试金石必须能做到对其他各处有震慑力,也再不能让先前一般被张光辅裴琰之等人牵着我的鼻子走。某种意义上前日地动也是在提醒我险些铸成大错。”

      二人说着便到了驿馆,迎面碰到杨凌去打了水往狄仁杰的房间去,看起来是准备提供换洗用。杨凌向狄仁杰行了一礼,凑近悄声问道:“听说京中来人了?”言语中是掩饰不住的些许兴奋。

      杜铣也没遮掩,直接把圣旨内容说了说。杨凌笑道:“这不正好拿裴琰之他家那档子事开刀嘛!”

      狄仁杰哈哈笑了起来,杨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说得不对吗?”

      杜铣拍了拍杨凌的肩膀:“你道狄公为何发笑?便是刚才我也这么说的!”

      裴琰之和他的堂弟裴县丞都是在刺史府听完了圣旨的。听完了以后待众人散去,裴琰之便看到自己的堂弟忙不迭地来见自己。裴琰之对这个依旧没什么城府的堂弟心中生出一丝不屑,但还是在一处偏室接待了他。

      “张光辅赈灾还没摆平,狄仁杰又获得了皇上的许可要对汾州的私人水碾水磨大加整治!”裴县丞越说越气,一拍桌子连裴琰之开着盖的茶叶都撒了。“任这个巡察使这么查下去,阿兄你先前说得对,我们裴家是第一个受气的!”

      裴县丞看着眼前的裴琰之没理自己,只是一脸凝重地自顾自煮着茶:“……阿兄难道觉得我说错了?”

      待到水都倒进壶开始咕嘟咕嘟地烹,裴琰之才抬眼对裴县丞说道:“你能不能收敛一下这急躁的性子,一散会就来找我是唯恐众人不知道我们要私下密谋不成?”

      裴县丞听了裴琰之这不阴不阳的话才从气头上反应过来:“……是下官太急了。那裴长史就也看着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狄仁杰对我百年簪缨裴氏动手动脚不成?”

      “让他拆吧。”裴琰之把茶杯摆了出来,“拆完裴氏拆郑氏,郑氏拆完拆王氏,要是有能耐,把长孙氏也给拆了。”

      “长孙氏他还没这个能耐吧……”裴县丞从裴琰之话中品出了些许不对劲,“难道阿兄觉得这狄仁杰最终目的是冲着长孙太尉去的?”

      “长孙太尉也是你我可以妄议的?”裴琰之凉凉地瞥了裴县丞一眼。这个堂弟,上句话刚有点人样,下一句又不成体统了。看着裴县丞又一副偃旗息鼓的模样,裴琰之才又开口:“这个圣旨传达了几个意思你没读出来?”

      裴县丞生愣了片刻:“难道说,张光辅此番是被摘出去了?”

      裴琰之这才点点头:“还行,有点长进。能有这么一道圣旨下达,很明显是张光辅和狄仁杰都上奏报的结果。我们先前指望着张光辅能一举完成赈灾顺便把捅出的篓子栽赃给狄仁杰,这事确实是人算不如天算,地动又来,把政绩都震了个空,只剩下了过。而张光辅现在无功仅有过,却被保了下来,不用说这是长孙太尉运作的意思。”

      裴县丞越听越迷糊:“那长孙太尉现在反倒支持张光辅和狄仁杰一起咬我们一口,什么意思?”

      裴琰之:“这就是另一层意思了。政事堂里又不是只有长孙太尉一人独大,其实上次张光辅奏报一递,和狄仁杰的奏报两相一对比,原本的罪行也够我们整个汾州衙门都流放了,但是最终只是张光辅戴罪立功,剩下官吏甚至不用留下姓名,这是天意,也是长孙太尉运作的结果。难怪说天意确实是个好东西呢……狄仁杰靠着天意翻了身,我们靠着天意正了名。现在只是要我们裴家拆几个水碾水磨,这种结果已经算足够温和。你觉得长孙太尉反手让二人咬了我们一口,这何尝不是一种苦肉计?几个碾坊换个在皇上和政事堂剩下阁老们面前金蝉脱壳,你再不情愿,长孙太尉这个面子是一定要卖的——再说几个碾坊能碍什么事?拆了也便拆了。这样一来我们过了关,长孙太尉在皇上和剩下同僚面前也过了关,再好好把赈灾做完了。起码此番狄仁杰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裴县丞有些不解:“可之前阿兄不是想靠着张光辅的计策把狄仁杰一并除掉?现在我们就这么放弃了吗?”

      “说一千道一万也是为了我们裴氏。”裴琰之叹口气,“先前我没十足的把握朝廷派来狄仁杰是要把我们汾州地方大族怎么办,现下看来也并不是想着赶尽杀绝。既然还算安全,有道是锋芒毕露易遭嫉,那便不要折腾。”

      裴县丞终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阿兄此言有理。那么看来为今之计就是配合张光辅把其他家改拆的碾坊都拆了便是。”

      裴琰之点头称是。

      裴县丞似是想到什么一般,起身踱了几步,又回转对裴琰之说道:“这么看来,其实配合张光辅和狄仁杰也是一个大时机。”

      裴琰之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堂弟,心里猜测了个七八分,怕不是又想借这个机会要么做成政绩要么排除异己——但是他依旧鼓励道:“哦?说说看?”

      裴县丞:“狄仁杰和张光辅,一个要竖牌坊,一个要打翻身仗;我们这不趁机浑水摸鱼搅和一通?先装模作样拆几个自家不紧要的,然后大力拆他们郑家王家的。剜别家的肉补朝廷的疮,岂不美哉?等风声一过我们就可以趁机再把先前没能修上的给占了。”

      裴琰之叹口气,固然是这个道理,但裴县丞还是一如既往地毛躁:“理是这么个理儿。但你这也算是刻舟求剑了,狄仁杰此番你也见识过,他是这么容易入套的人吗?”

      裴县丞听到狄仁杰,又烦躁地一屁股坐下:“他确实不好对付。但是能不能应付过去总得兵行险招试一试吧?”

      裴琰之:“你有什么办法?”

      裴县丞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番,又快速关上窗户,折回桌边对正在倒茶的裴琰之道:“阿兄,我觉得谜底就在谜面上。狄仁杰是个谨慎的人,没有十足证据他基本上不会让张光辅拿到把柄,所以他作为巡察使,巡察巡察嘛——应该不会动太多碾坊。咱宁可牺牲个比较重要的位置让他拿了、拆了作为典范,该认的错也给认下,剩下就是卯足劲儿催促张光辅拆别家的了。汾州各县水系发达,绵延不绝数百里。河道两岸碾硙无数,等张光辅一处处检校完再拆,明年春汛来了渠都未必通得了。咱怕什么呢?难不成狄仁杰真要留到那时不成?”

      裴琰之把茶盏推到裴县丞面前:“这倒是说得通。”

      裴县丞端起茶杯凑到嘴边,正好遮住嘴角流露出的一丝得逞的笑容:“如果狄仁杰发现有什么不对,选择全面强拆,那不正好鼓动其他郑、王、柳等大族联名把他告到长安,顺便还能卖张光辅一个人情?”

      裴琰之倒是没心思喝这新泡好的茶了:“可行,顺便让家中的人把狄仁杰盯紧一些,好稳住他。”

      “你说,如果把索家的事结了,皇上高低得给我们个面子,把甘州这三年的田赋考成给减了?”待武元照听到杨景向自己和一旁正在吃饭的李泰禀告索家家主索奉珍已经成擒的消息。

      李泰眉眼含笑地深望了一眼武元照,给她夹了一筷子胡荽牛肉:“你呀,现在已经彻底养成了走一步看三步的习惯了吗?”

      “这确实是一个好时机啊。”武元照微微一笑,“这种事,如果全往上推,那可不就是我们做好人,皇上做恶人?我们把甘州的索家一重判,高低能先替朝廷收一大笔钱随时备着葱山道的军需,还能给皇上一个机会卖个好。接着圣上到时候他怎么轻罚索家,施仁政以平治天下,便也得同等地给甘州这么一个窗口期吧。”

      李泰点点头,两口扒完饭,才开口说道:“我这就准备给李勣去信,让中书省说得上话的人帮忙促成此事。”

      武元照先来到审人犯的大堂,见刘仁轨已经在书吏旁坐好了。原本李泰和武元照的意思是刘仁轨是此案主审,但现在看来,刘仁轨还是把这份工作交给了魏王和王妃。这么安排武元照也算能理解,毕竟涉及大族之事,宗室出面声量总归是要大一些。武元照和刘仁轨对了下视线便坐到了上首,刘仁轨照例问了一句:“魏王殿下呢?”

      武元照微笑答道:“写信呢,等下便来。”说着用口型比了个“李”字。刘仁轨也猜到此事成之后,长安少不了李勣的帮衬,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把视线转向了堂中。

      索奉珍被带上来前便去了枷锁,堂上的秋阳正从窗格间斜斜地照进来,光影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道暖黄色的长条。索奉珍的脚步甚至在进门后还更稳了一些,进门后在堂中站定,向上首的武元照和一旁的刘仁轨各行了一礼,又向书吏拱了拱手,便安静地跪坐于地,坐下时顺带还把衣袍理了理,然后低眉垂眼等候问询。

      武元照和刘仁轨不禁又对望了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堂下,开口了:“索奉珍。”

      “罪民在。”索奉珍依旧眼睛都不抬,声音不高不低的。

      “甘州府已经彻查户籍,张掖县的胡甲,还有删丹县的五十多个‘活死人’是怎么做得手脚,你又从中多收了多少田产,这些事你最好是自己都招认了,本官也好向朝廷、向皇上呈报。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索奉珍:“王妃殿下,刘长史,罪民究竟经手过多少,你们可以去查。周典吏那没烧完的密账也在你们手里,各里正、‘活死人’的口录也在你们手里,问罪民,不如翻册子。”

      “我们自然已经在查。现在是给你和你的家人机会,《唐律疏议》有明文,自己供认和查出来个底儿掉的,量刑大有不同。”

      “那罪民若说,我只是被迫行事呢?”索奉珍眼睛猛地一瞪。堂上武元照和刘仁轨都提高了警觉,一侧书吏的笔同时停住了。武元照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落在索奉珍脸上。

      武元照冷笑一声才继续开口:“索奉珍,你作为家主这么操作从贞观年间就开始了。你又是亲自管账又是收买人。你现在告诉我是被迫行事?”

      索奉珍:“索家的事罪民认。但罪民有一句话要说——甘州做这事的不止索家一家。石、贾、安、廖、阴,五家都在做。罪民经手五十七户,只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分在另外五家手里。这种事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其他五家做了而我索家不做,那么在田产上我们便拉了一截了。”

      听到其他五姓,堂上安静了一瞬,书吏的笔也停下了。武元照没有动,目光落在索奉珍脸上,像在等他说下一句,然而片刻后她才开口:“你说的五家,那么凭据何在?”

      索奉珍:“王妃殿下可以继续去各乡探查,那些里正村正心中都跟明镜似的。哪些户帖流到了谁手里,哪个乡的假绝户是经了谁的手,一问便知。”

      “那你告诉本官,石家经手了多少户?贾家经手了多少户?”

      索奉珍接得很快:“石家十二户,贾家九户,安家十一户,廖家八户,阴家十五户。加起来五十五户,加上索家的五十七户……”

      武元照在手里掐着数,没有抬头,也没给他休憩的时间,紧接着问:“石家十二户都在哪个县哪个乡?”

      索奉珍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张掖县和删丹县都有。”

      “具体哪个乡哪几户?”

      索奉珍嘴角抽动了一下,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书吏正在奋笔疾书的纸,发出微微的刷啦啦的声音。“删丹县……赵家庄……额……”

      “得了,别编了。”武元照微微叹息一声,“还被迫行事、不患寡患不均呢。自己哄自己道理一套一套的,都这个关头了,只能说索家主数算能力确实不错。你接着编瞎话糊弄上官糊弄朝廷,你三族是批发的呀?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个最浅显的道理,那便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索家主一定读过。”

      索奉珍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目光终于不飘了,他看着面前的青砖地面,像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洞,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既已落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提供了如此有用的线索,王妃殿下居然不信,真是令人齿寒……”

      他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武元照已经摇着头叹“万事不易啊”走下台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话音未落,却见武元照把长裙一撇,一脚对着自己的胸口踹上来!

      索奉珍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么一脚,身子向后跌倒仰躺在地,头上戴的幞头咕噜噜滚落在一旁。还没待他反应过来,武元照又向前欺身一步,弯腰一手抓着他的领口,另一手啪啪啪迅速地补了几个耳光!①

      武元照直起身子,显得有些气恼地叉着腰,又颇有几分自得地看着滚在地上不知道是捂着胸口好还是脸好的索奉珍:“你哪怕不替自己想也替一家老小想想吧!年十六以上皆绞刑,小入苦役女入教坊,这是人能过的日子么?……真气死我了!”

      这时她眼角余光发现有人跨入正堂,正是脸上颇有几分好整以暇的李泰。

      李泰其实在门口站着有一会儿了。先前他想进门时便远远望见武元照似乎有点又好气又好笑地嘟囔着什么走下了台,接着就是潇洒地把裙子一撩一脚踹倒了索奉珍——李泰眼睛都瞪大了,他似乎已有一些时日没有见到这么生动的武元照。曾经的些许画面又闪现他的脑海:比如果断出手掐死韦贵妃的小宫女,比如南山围猎果断扑倒李治,比如在感业寺和刘熙的殊死搏斗,再比如先前在祁连山间持刀杀出突厥人重围——虽然都显得有些狼狈,但又迸发着勃勃生机昭示着这个女人的与众不同。这也是武元照对他最致命的吸引力来源。随着年龄渐长、又成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李泰以为武元照真得收敛自己性子最多嘴上不饶人了,没想到今日大堂审问这一脚,处处显示着武元照依旧是那个聪颖敏捷又不按套路出牌的武元照。李泰登时心中怦然有似鹿跳。在别人看来,此刻的武元照或许不成体统,毫无皇室风范;但在李泰眼中,此刻的武元照则是云鬓微倾、面灿桃花,体态舒展。那一脚哪里是踹索奉珍胸口上?分明是踹到李泰心里了。李泰很清楚这就是一种男人对女人本能的倾慕之情,兼之武元照扭头看向他时眼中突然就闪出了些许嗔怪,全场除了他无人看到——似乎是在嫌自己来晚了,也有可能是觉得自己手疼。不管怎样李泰只觉得喉咙一紧,但还是得强行按捺住心中躁动,镇定自诺地走进堂中:“大胆索奉珍!不论何缘由对王妃不敬,你今天加了大刑都得把实情招出!”

      这边刘仁轨反应很快地对书吏叮嘱关于王妃飞踹一事便不要记了,还从容不迫地转身带着书吏向李泰行礼,待李泰引着武元照坐定,方才坐下。

      “你根本不知道那五家做了什么。”李泰看着衙役入内把索奉珍扶正了才继续开口,声音并不大,却一字一字都在如榔头一般敲击着索奉珍的天灵盖。“你们这群人啊,同是一地大族,瓜分蚕食着一地的利益还不够,一个个视对方为同乘一船的竞争对手。风浪乍起便要互相争相拉下水,吃相属实难看。”

      索奉珍现下脑瓜子嗡嗡的说不出一个字,也不见了方才强装的从容不迫,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座土墙被水泡软了根基。

      “其实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先前孤本着上天有好生之德,想给你一家老小一个更妥贴的去处。没想到你也没珍惜。”李泰佯装叹气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唐律疏议》从严执行。抄家,索家年过十六的,统统处死,男为官奴,女入教坊。”

      听到这儿索奉珍终于又转圜清醒:“……殿下,王妃,你们不去查那五家,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孤知道你们都不清白。但就此事而言,孤只能说其他五家并无人证物证。你当我们办案就是坐在堂中翻翻册子就完了?张掖孤走过了,删丹孤也走过了。”

      “甘州就是一块饼,我在的时候合着其他五姓将其六等分。魏王殿下以为没了我,就能拯救其中一部分百姓了?不,只会是先前由我索家掌控的部分,最后落了个其他五姓瓜分的下场。甚至你们这些皇亲国戚!”索奉珍讲到这阴恻恻地笑了,“也不过是更大的大姓罢了!”

      听到这儿,李泰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刘仁轨,却看到他旁边的书吏已经在桌案前额头淌下汗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记了。

      武元照又有点按捺不住了:“人人只求自保留情,少有人坚守法度公心。你现在的话说得很对,但你在甘州这些年吃着百姓该有的田产、提供的米粮,享受着朝廷派发的多少种子和本该摊派道实处的政策,反过来指着我们这些宗亲的鼻子骂,只能说刚才那几个巴掌还是给少了。”

      李泰听罢咧嘴一笑,武元照吵架还真是从不落下风。当然他也清楚现在由着索奉珍在这里闹毫无意义,便直接扭头问刘仁轨:“正则以为?”

      刘仁轨道:“他承认那五十七户便可,剩下的确实也没什么有用的了。”

      李泰一摊手:“画押吧。”

      接着录事参军来给供词签字整理成案卷准备发往长安。堂中人都散去后,李泰、武元照和刘仁轨三人终于又能继续探讨关于此次索家的善后事宜和接下去葱山道军需的难处了。

      武元照此刻想想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刘仁轨道:“正则方才真是受惊了,这个索奉珍一直想把我们都绕进去,我一时没控制住,想着来点出格的行为吓他一吓……”

      刘仁轨想到方才武元照那有些乖张的行为,刚才他是差点没绷住,现在倒是释然了,呵呵一笑:“王妃此举怎么不算一种兵不厌诈呢?不然按我猜测,索奉珍应当又是要攀咬一堆人,然后我们又要被他真真假假的供词套着走,没准最后还得去核实所有供词的真假。”

      武元照想想,反正结果挺好,虽然费了点力,但是好歹挺省时。她看向李泰,没想到李泰耳朵突然又红得可以掐出血:“李泰,说话呀?”

      李泰一想到方才那一幕便有些心猿意马,但也知道现在是议事的时候:“其实这种攀咬的人犯本就是想争个置于死地而后生。连皇亲国戚都咬了,倒也不怪了。”

      刘仁轨摇摇头:“这种人其实下官也见了不少。字字句句都有理由,真让他说是谁指使的,往朝廷一引导就都没话说了,左不过是投机倒把,也都知道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前提是不能直面生死。”

      李泰和武元照点头赞成,果然还是刘仁轨这种见惯了风雨的经验丰富。李泰问:“索家籍没并没有这么快,还要看皇上最终的意思。不管怎样,一笔比较可观的罚金是肯定有的。依正则看来,是购买军马给除了王文度的其他总管送呢?还是依旧采买粮草被服?”

      “军马直接支援其他总管太过明显了,这样或许会直接置程大总管于王文度的阴谋之中。”刘仁轨摇摇头,“也有可能直接暴露军中下官的内应。下官在甘州肯定是安全的,但是那个兄弟或许会被王文度及其党羽直接除去。”

      “没有马王文度在冬日也无法出兵,只提供被服粮草能保证大军不无端减员。”武元照读懂了刘仁轨的意思。

      刘仁轨难得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时常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其实最主要是粮草被服好做账和调配。军马是大件,骑兵行军时甚至要带两批战马调换,需要专人看管。但是粮草被服不同,多一些少一些大多数人看不出来。如果王文度自己忍不住跳出来责怪军需分配不均,则朝廷必须派人来查账。如果我直接施行减灶计他能熬的过来,那么他接下去也没有出去打草谷的能力。”

      河西这厢找到了人,汾州这里也没闲着。在杜铣的暗自不解中,他、杨凌并一干侍卫随着狄仁杰再次来到了城南。

      此次地动过后,杜铣一眼便感觉城南越发萧索了。有薄产的都想办法进了城,而在城外活着的人,就得想办法以工代赈来养活自己。果不其然,狄仁杰在村中转了一圈没找到,去渠边走了走便看到在参与疏浚河道的姜度。

      姜度看到狄仁杰低头就要拜,狄仁杰这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是我不好,先前被一些事务耽搁,让你们无法早日重回正常生活轨道,苦了这些乡亲们。”

      姜度:“我们小老百姓是不通事务,但不是傻。您一来几句话把里正拉去干活,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大家心中都有一杆秤。如今狄公又来,是小的能帮的上您吗?”

      狄仁杰点点头:“却是如此。先前听你提到你父亲熟知吕梁山中地理,所以你也连带着学习了几分,对吗?”

      说到这儿姜度就有些激动:“是的,如果有任何能帮上狄公的,但凭狄公差遣!”

      说话间,杜铣便去和里正交涉让姜度工赈的份额转到刺史府名下。几人当即驾马直奔吕梁山中。

      从隰城西行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收窄,两旁的田畴渐渐退去,换作连绵的土崖和杂木林。正是初秋,越往山中行去,绿意就越发昌盛。穿行山间,水的踪迹更是无处不在。一进山便能听到水声潺潺,拐过一个弯,一条溪流便赫然现于谷底。水色清透,冲刷着溪底的卵石,在午后的光线下泛起碎银般的光。根据姜度的介绍,这便是文峪河的源头之一。而沿着这条溪流继续溯源而上,远远便能望到一汪碧绿的泉水镶嵌在崖壁下,水面平静得不像是活的,当地人管它叫 “原公水”。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原公水后的崖壁上,越发衬托得那一处深潭的深幽静谧。

      姜度率先勒住了马:“狄公,从这儿开始就算正式进山了。”

      狄仁杰点点头:“那也好,就让其他人在这里等着,我带着姜度、杜铣和杨凌先进。如有意外我们以响箭为号。”

      四人行走在山间,姜度好奇地问:“狄公是做过功课,知道由吕梁山南麓进山便不太欢迎人再骑马而入么?”

      狄仁杰先隐去了冯书吏提供的关于裴氏水碾水磨的消息,笑道:“我并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微服私访不该整出这般大的阵仗来。怎么,此地还有别的说法?”

      “原公水看着近,其实走着远。路上我们便会经过本地最有名的一处麻衣仙姑庙。”姜度道,“我们本地人都觉得很灵,甚至每年这个季节原本都有盛大的庙会。但是那个庙祝脾气很大,仗着自己在民间的威望定了一系列规矩,比如说靠近仙姑庙了便不再让人骑马,步行方显得心诚云云。”

      这话听得剩下三人都笑了,连姜度自己都呵呵笑了起来:“想必诸公也是都不信。我也觉得这种要求盛气凌人,哪里有神的样子。”

      狄仁杰叹了一声:“神要爱人,要悲悯苍生、祛病救人、保佑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搞什么顺我者昌这都显得格局小了。”不过他转瞬想到刚到汾州刺史府时裴县丞便大力推荐隰城令日后有机会也去参加游神祭典一事,这和裴氏在吕梁山中的水碾水磨又有何关系?不管怎样都需要调查后方可知。望着漫山美景,耳边鸟鸣阵阵、树荫森森,狄仁杰还是口占了四句:“道过深山雾气迢,巧唱清鸣隐林荆。一尺阳光云雾散,半山鹂鹭半山青。”

      杨凌道:“狄公诗兴大发呀。”

      狄仁杰道:“随口拈来罢了。走进深山中,起先雾气腾腾看不清景象,但闻鸟语声声藏在丛林之中。而后阳光驱得云雾散开,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层峦叠嶂的青山翠谷中,两旁黄鹂、白鹭声声鸣唱,高歌低吟,婉转动听。”

      杜铣笑道:“这么一看,和我们如今的境遇还颇有几分相似呢。汾州诸事繁杂,混沌不定;前有赈灾,后有治水,真如置身于这迷雾中一般。但终有云开雾散、一切大白于天下之日。”②

      杨凌竖了个大拇指:“杜兄你这解读也高明。”

      谈笑间没过多久果然就望见一座庙宇。哪怕经历了三次地动,甚至吕梁山便是地动的中心,可以看到庙宇房屋大多数还是完好的。又复行约莫一刻钟,四人终于到达了姜度提到的麻衣仙姑庙。现在看来,由于几次地动,哪怕山体没有变形的过于厉害,庙中之人为了安全起见已经都撤走了。不得不说这个麻衣仙姑庙修得是真结实。庙门右侧的砖墙庙门右侧的砖墙,靠近墙角的那一片,青砖塌了一截,大约三四尺宽,碎砖散落在墙根下,堆成一堆浅褐色的瓦砾。有些砖块断成了两截,断口露出里面暗红的胎土,还没来得及被雨水冲刷干净。门板还是那两扇厚实的榆木门,漆色依然,只是合页被震松了一枚,推门时发出“嘎”的一声,比往常略响些,像是嗓子哑了。院子里,青砖墁地,大面依然平整。但靠近正殿台阶的那几块,明显翘起了边角,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往外顶了一下。有一块砖干脆裂成了两半,裂缝里有细碎的沙土冒出来。走上去,脚下能感觉到微微的松动,不踏实。四人先来到大殿,是三开间的,正中的神龛里端坐着一位女像,身披麻衣,面容清秀,目光低垂,像是望着面前已经被震歪了的香炉。狄仁杰四处查看,倒是没看出有什么异常,于是继续往大殿后而去。

      庙是依山而建的,越往上走感觉被震坏的地方越多。大殿后的甬道的青砖被震了个七七八八,地动留下的波浪形变在此处越发明显。狄仁杰看不出什么异常,而这时听到身边的姜度“咦”了一声。

      “有什么不对吗?”狄仁杰很敏锐地问道。

      姜度指了指青砖所覆的地块:“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狄公你看那土里似乎有紫色的物什?”说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把青砖掀开让那个物什暴露在阳光之下,接着姜度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是紫色的石炭!!”

      一听到是石炭,哪怕一向不喜形于色的狄仁杰,也是难掩欣喜,快步上前查看:“真是石炭?”

      杜铣看着眼前喜出望外的两人,有些迷糊:“石炭是什么?”

      杨凌道:“你没见过吧?就是一种可以燃烧的石头。我前几年在河西跟着魏王的时候为了这东西可废了不少劲儿。”

      杜铣:“不都是烧的木炭吗?石头也能烧?”

      杨凌笑道:“在长安没见过吧?所以这是个稀罕物啊。这东西比木炭耐用多了,普通人家可用不起。先前都是专供军中使用,属于战略物资呢。”

      没想到查着水碾水磨居然能遇上石炭——狄仁杰当然没忘李治的那一道密令——居然在这个关头就遇上了,狄仁杰也不得不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不过我也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紫色的石炭。”狄仁杰直抒胸臆,“先前在河西时都只见过黑色的。”

      姜度道:“吕梁山中确实先前就有传闻有黑石,也陆陆续续挖出来一些。不过这种紫色的石炭也确实少见,按照以前父亲所说,这或许就是地动带来的山骨新生,把原本潜藏在深处的极品紫色石炭拱出了地面。”

      狄仁杰拍拍姜度的肩膀,赞叹道:“找你来真是再正确不过。”

      姜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都是小的能做的分内之事,不算什么!不过真是有趣,这么多年了,从没人想到过麻衣仙姑庙后居然便是这种极品紫石炭矿脉。”

      狄仁杰道:“这说明了什么?求神不如求己,神自己都不清楚地下还有此等极品!”听罢其余三人都哈哈大笑。

      然而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几个是什么人,在此等圣地做什么?”

      ①梗来自于《太平年》,孙太真踹沈从约

      ②诗和梗均来自《神断狄仁杰》,诗当然是钱雁秋假托狄仁杰名义写的。老钱是真牛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 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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